柳满月到底是帮忙带过好几个弟弟妹妹的,又有赵香兰这个老手从旁辅佐,只管照顾着小娃娃吃了睡睡了吃,偶尔换换尿布,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手忙脚乱、鸡飞狗跳场景。
欢笑声却是实打实地增添不少,每天都能看见几个大人围在床前逗弄孩子,明明小糍还做不出什么回应,但就是会惹得这些长辈乐个不停。
没办法,谁让小糍长得就讨喜。小小软软一个,脸上也渐渐长开了,白里透红的脸颊肉微微鼓起,像颗水嫩蜜桃。眼睛又大又黑,总是亮晶晶的,能清晰照出人影。
而且她也不怎么哭闹,只有饿了尿了才会哭两声。只要大人反应够快,及时给她喂奶、换尿布,便会乖乖安静下来。吃饱喝足,身上也干爽,自个儿睁着眼、举起小手玩不了多大会儿就又睡着。
这么省心,又怎能不惹人爱。
清早,柳满月还没睡醒,就听见旁边的孩子哼唧一声,不等眼睛睁开,手先伸过去。刚摸到一点湿热,立马就清醒,正要撑着床起身,一双手先一步拉开被子,将襁褓包着的小娃娃抱到床沿。
“再睡会儿,我来就行。”宋砚舟不怎么熟练地抽出湿尿布放到一边,又用沾了热水的软布给小糍擦干屁屁,这才换了已经烤得热乎的新尿布往开裆裤里垫。
“你不去学堂?”柳满月嫌他动作慢,还是撑起上半身搭了把手。
身上舒服了,小糍明显高兴起来。小手一抓一握的,让宋砚舟忍不住拉着轻轻摇了摇,“今天休沐,你忘了?”
柳满月失笑,“还真是,我这天天躺在床上都糊涂了,压根儿分不清日子。”
“这样才好,什么都不用你操心,只管躺着就行。怀孕生产最是伤身,现下天儿又冷,更要好好将养,免得落下病根。”
刚出生的孩子觉多,几句话的功夫,小糍就又闭上眼睛睡着。宋砚舟怕她冻到,没再抱着玩儿,又连襁褓一起塞回到柳满月身旁,还把被子也掖紧。
“就是躺久了难免觉得无聊,还好有小糍陪着我,”柳满月刮了刮小糍的鼻尖,还是披着衣裳坐起身来,“娘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杀猪?”
宋砚舟赶紧拿了枕头垫在她腰后,“早上在鱼塘碰到,说是打算今天去找杀猪匠约个日子,暂且还没定呢。不过听那意思是想尽量靠后些,等大伙儿都得空在家,既热闹又能少请几个帮工。”
“这样也好,可惜我今年是到不了场了。”柳满月舒舒服服靠在床头,以指为梳,理着露在兔皮帽子外的长发。
这兔皮帽子还是徐小花前些天带来的,毛绒绒的,确实很暖和,即便天天待在屋里,柳满月也还是戴着。
宋砚舟看她抓得越发烦躁,拿了木梳递过去,顺便把掉在被子上的头发收起来团成一团,“血淋淋的,又脏又乱也没这么好看。”
说完想起柳满月或许不在乎这些,又补充道:“你安心待在家里,等着吃肉就行,杀猪饭做好了,我给送回来。再说又不是只今年一次,往后机会多着呢。”
“你记得带些银两,猪血、板油、骨头什么的都买一些,猪肝、猪肺也可以要,做得好了还是挺香的。”
柳满月总算把打结的发尾理顺,木梳齿上挂了不少发丝——小糍出生后,每次梳头都是这样,她都习惯了,没什么表情地一把拽下来揉到一起,便连同木梳都交给宋砚舟,眼不见心不烦。
“算了,还是先提前跟爹娘定下要哪些,省得那天他们不好卖给别人。”
这些事儿柳满月比较熟,宋砚舟当然是以她说的为准,“行,正好我打算等会儿和小树去镇上一趟,顺道就跟岳母知会一声。要不要再买只老母鸡?和着笋干一起炖汤喝。”
“说起杀猪,突然想吃蹄花了,砍节猪脚吧。都吃多少只鸡了,且歇一歇吧。”
宋砚舟忍俊不禁,“好,就听你的。”
看来他得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吃食可以买回来的,顺便还要挑些最新的话本子给满月解闷儿。
要坐双月子呢,还有得熬。
——
腊月二十三,小年前一天,天色不好不坏,既没下雨,也不见什么阳光。
宋砚舟过去时,杀猪匠已经到了,正在院里摆弄刀具,柳福生等人则在后院抓猪。
刚和江映莲打了声招呼,就听猪叫声响起。说实在的,宋砚舟还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的见到这阵仗,心里真有点儿发毛,不过他面上不显,还迈开步子准备去帮忙。
做女婿的,到了岳父岳母家,哪儿有干站着看热闹的道理。
但江映莲拉住了他,并给他派了个帮忙舀水递水的活,一会儿村人过来买肉还得帮忙算账记账。
宋砚舟一听,就没再坚持。
柳福生他们很快就把壮猪拉出来,揪耳朵、拽尾巴、扯前腿,各有各的方式。裤脚衣袖不可避免沾些脏污,但脸上却是一个赛一个的高兴。
笑哈哈就把叫喊不停的大肥猪架上木长桌,按住四脚不让它动弹,等着杀猪匠动手。
新鲜的热血涌出,流进大木盆里,被江映莲和杨红梅端进屋,又换了一桶桶滚汤的热水出来。
烫毛刮毛、开膛破肚、分肉剔骨,每个人都有事儿干,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两只猫不知什么时候跟来,捡了掉在地上的碎油脂拖到墙角,喵呜喵呜吃得欢快。
听到动静的村人也陆陆续续上门。杨柳村就那么大,地势又开阔,只要不是住得太偏,都能听见猪叫声。心里有想法的算着时候就来了,将好赶上杀猪匠分肉。
乡里乡亲的,价钱自然不会往高处喊,样样都比外面肉摊肉铺里卖的要便宜一两文。
即便如此,真正爽快掏钱的也不多,大部分都是来单纯瞧热闹的。
最后还是方翠英出来说了两句,围在桌前问东问西就是不买肉的这些人才陆陆续续散开。
临近晌午,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一端上桌,炖骨头汤、炒回锅肉、炒猪杂......肉香气四溢,馋得金宝银宝两个小的嗷嗷叫。大白和小花同样在桌底转圈,喵呜声显得格外谄媚。
人多,同样分了两张桌子——喜欢喝点儿酒的男人坐一桌,妇女则带着孩子们在另一边,有说有笑的,好不热闹。
宋砚舟惦记着家里的妻女,只坐上桌陪长辈们喝了两杯酒,就要告辞。在座的都清楚是什么情况,只会高兴他如此看重满月,哪儿有不同意的。
柳福贵还说:“别忘了,晚上到我那儿还有一顿啊。”
他们也养有一头猪,因两家离得近,就干脆约到一天宰杀了。等吃完晌午饭,就要带着杀猪匠去老宅那边做准备。
“一定,过会儿我就来帮忙。”
大伙便都笑,打心底里觉得这秀才公性子是真好,一点儿不见某些读书人的清高和酸腐,甭管是什么活,他都愿意去试一试。
江映莲起身道,“不着急,回去陪月儿吃饱了再来不迟,她向来喜欢热闹,这会儿肯定正巴巴地盼着呢。”
宋砚舟拎着一筐子还热乎的饭菜回家,刚到灶房拿了碗筷,顺便和蹲在檐下洗尿布的赵香兰交代两句,就听柳满月在屋里好高兴地问:“砚舟,是不是你回来了?这么快就忙完了?”
“嗯,刚吃饭,我怕菜凉了,就先回来,”宋砚舟扬声答了句,转头指指放在灶台上的大陶碗,对赵香兰说:“吃完饭再忙,今年可能还得再辛苦几天。”
他到底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很多细节都不及赵香兰顾虑周全,有她在自然最好。
赵香兰在裤腿上蹭蹭手,下意识站起身,“不,不辛苦,都,都是,应该的。”
男女有别,东西既已给到,宋砚舟也不方便和她多说,便推门进屋。
柳满月早下了床,裹得严严实实地坐在火盆边等着。一见宋砚舟提着竹篮走近,就吸了吸鼻子,“好香,正好肚子饿了。兰姐和小树她们呢?”
“小树在岳丈家呢,没叫他回来,兰姐那边也给装了一大碗,不过我估计她舍不得吃。”宋砚舟一边说一边把饭菜、碗筷都摆上桌,还抽空瞥了眼床头,“小糍睡了?”
“刚拉过一次,收拾干净又吃了奶,才哄睡着,你别去闹她,”柳满月是真的饿了,不等他盛好饭,就拿过筷子夹了肉片放进嘴里。
“舍不得就不关我们的事儿,心意到了就行。猪肉卖得怎么样?”
“各种各样的加起来估计有三四十斤吧,其实想买猪血、板油、肝肺的人倒是不少,可惜量不够,我们俩一分就不剩什么能卖的。”
“村里都这样,舍不得花钱,这还是赶上明儿过小年,不然买的人更少。也算可以了,说不定后头还有人上门呢。”
“嗯,加上我俩买的,也差不多能赚小一两,”宋砚舟挨着她坐下,“多吃菜,别凉了。”
外边儿,赵香兰还是把尿布和几件娃娃的小衣裳洗干净挂起来,才进了灶房。
她一眼就看见搁在灶上的大陶碗,豆米饭上盖着几片肥润的回锅肉,还有四五块骨头和猪血,堆得高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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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香兰果然没立马端起碗吃饭,拿了她自己喝水的竹筒,把荤腥都拨进去。最后只留下一点猪血块,和着渗进米饭里的油脂拌一拌,蹲在火炉边也吃得饱饱的。
下半天,赵香兰把牲畜家禽都喂好,等宋砚舟回来,她便揣着竹筒,急匆匆往家赶。
这些天侄儿赵丰不用上学,就只能她独自往返,不过这条路都走了大半年,熟悉得很,也没什么好怕的。
有时她男人下工回家的早又或者没找到活儿干,还会来接她。
“香兰!”
刚穿过芦草湾,赵香兰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不由小跑起来。
二人一碰头,都忍不住笑。他俩虽然是半路夫妻,但或许是脾气相投,感情甚好。
刘满仓拎起顺路拾的干柴,走在前面,顺嘴问:“今儿杀的两头猪大不大?”
“带孩子呢,我没,没去帮忙,”赵香兰拍拍竹筒,眼里带了点笑意,“主家给,给装了肉,肥的,想来膘,膘厚。”
刘满仓不嫌弃她结巴,她也就乐意多说一些。便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讲着——那几片肥肉还可以切一切炸出更多油来,炒萝卜丝肯定香。骨头上的精肉撕下来掺蒜苗鸡蛋一炒,剩下的骨头还能再打个青菜汤。
刘满仓安静听着,心里既满足,又酸涩。沉默半晌,才开口,“明儿你带些钱,问问主家的岳丈,能不能卖两斤肉给我们。年节了,也该吃点儿好的。”
想到家里那几个瘦巴巴的孩子,赵香兰哪儿有不答应的,“好,我还,还要做几天工,估,估摸二十,□□,才,才能回。”
“你尽心做自己的就行,现在外面也找不到什么活儿,家里有我呢。”
赵香兰眉眼完成月牙,脚步轻快。心道自己也称得上是苦尽甘来了。
现如今丈夫体贴,公婆也和善,又遇到大方的主家,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再没有比这更美的事儿。
——
冬去春来,一晃又是新的一年。
因小糍满月那会儿正值寒冬腊月,宋砚舟又坚持要让满月坐够双月子,满月酒就没办,只亲戚几个过来看了看,一起吃顿饭。
但过了正月,眼见着天气渐渐回暖,他们便商量着,准备摆一场酒庆贺小糍满百天。
按理,这酒应该在宋府办才对。但考虑到孩子还这么小,舟车劳顿的,大人尚且难受,又何苦让几个月的娃娃受这份罪。最后便还是定在杨柳村办酒席,宋府那边谁过来就看他们自己安排。
不是没有村人在背后嘀咕宋砚舟像是入赘柳家一样,但他自个儿都不在乎,别人说再多也没什么影响。
三月初三,天清气朗,不冷不热,微风吹在脸上,带起些微痒意。
不过卧房里还是生着炭火。
小糍作为今天的主角,当然得出门见客,肯定要洗得香喷喷的,再换上新衣才合适。
三个多月的小糍比之前活波许多,小胳膊小腿也有劲儿,泡在水里扑扑腾腾,时不时咯咯笑两声,玩得可开心。
换上大红的绣花新衣,再戴上毛绒绒的兔耳帽,真真是粉雕玉琢,喜得柳满月和她蹭了好一会儿脸蛋,才抱起她出门。
离得近的亲朋好友已陆陆续续到了,一见孩子出来,立马围拢上前逗弄,还讨过去抱着。
小糍初时还有点儿认生,但在长辈们手中转了一圈儿,被他们做出各种搞怪模样、发出各种特别声响逗弄,胆子逐渐就大起来。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四处看,嘴里也咿咿呀呀不知说着什么,叫人更是喜爱。
临近晌午,石溪镇那边也来人了。徐小花、宋砚礼,还有老二媳妇都在,他们请了锣鼓队,一路吹吹打打的进门。
给小糍的礼也备得足,除开寻常的铺盖、衣衫,另有一纯木雕花的四轮铛铛车。更有一金灿灿的长命锁,一面印着小糍的大名——宋雪宁,另一面则是“平安喜乐,长命百岁”几个大字。
且不说前来吃席的部分村人如何眼热,反正柳满月他们都挺欢喜。
今日请了专做酒席的大师傅掌厨,又有一帮热心的妇人打下手,几大桌酒席很快就备好,屋里屋外都坐了人。
宋砚舟作为一家之主,说了几句吉祥话,便招呼大伙儿开动筷子。
柳长山和柳长风兄弟俩还跑去院门口点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伴着大家伙儿的说笑声,更显喜气。
小糍也不怕,靠坐在娘亲身前,好奇地到处乱瞅,脑瓜左右转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