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桥流水人家 > 71. 第 71 章
    枝头最后几个红得透亮的柿子也不见踪影,只余光秃秃的黝黑枝干,和零星两片枯黄叶子在冷风中颤颤巍巍。

    早起地上打了霜,晨风便显得格外冰寒刺骨。

    不过是出来倒了盆洗脸水,柳满月就受不了地缩脖子,又连忙拎着空盆进屋。

    从镜台前摸起一掌心大的扁圆白瓷盒打开,刮了一指尖鹅黄色带着桂花香气的脂膏,慢慢在手心揉开后擦拭到脸上各处,最后再蹭一蹭手背,才将白瓷盒合拢,重新收起。

    这么一小盒东西,手指头再用力挖一下就见底,却要近两百文,够称几十斤大米的。但宋砚舟都已经买回来了,也不能不用,只是每次都要算得恰到好处她才觉得这钱没浪费。

    扶着腰走到炭火边坐下,搭了热气,刚擦过脂膏的手脸就有些油润润的,不过冷风吹过的刺痛确实减轻许多。

    贵还是有贵的道理。

    拿着钳子往盆里又添了几块炭,正准备倒杯热水喝,门开了。

    风趁机钻进门,卷起炭盆边上的柴灰,惹得柳满月一边摆手一边吹气。

    赵香兰端着木盘子跨过门槛,一脚向后将门踢上了,飞舞的灰尘才消停点儿。

    木盘在火盆边的矮桌上放下,里面有一碗泛着淡淡米油的青菜粥,一只咸鸭蛋,并两个蒸芋头。

    最近天冷,柳满月大着肚子有些犯懒,早食基本上都在房里吃。等太阳出来,地上的霜化了,才会出去走一走,做些轻松活。

    “米粥熬,熬得久了些,有,有点稠。你要是吃,吃不惯,就兑些热,热水。”赵香兰把饭菜摆好,转头就去看煨在炭火边的陶罐里还有没有水。

    “不用,我瞧着正好。”

    柳满月笑笑,拿起鸭蛋在碗沿一磕,青色蛋壳裂出细口,三两下就剥得干净。筷子在正中的橙黄轻挑,就有油脂渗出,落入粥碗中。这粥本就清淡,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鸭蛋的咸,两相搭配,便只剩油润鲜香。

    这些咸鸭蛋都是赵香兰腌的,用的蛋也都是自家出产。

    春日那会儿逮回来的一窝鸡鸭侍候的精心,只有本来就个头最小的那只鸡仔受了欺负,被啄破肚子,没能救活。其他都安稳长大,从秋末就陆陆续续开始下蛋。

    刚开窝的新鸡,柳满月舍不得杀,她平日里补身子用的鸡鸭都是在村里买的,自家的就还是那个数。而且多余的几只公鸡也和村人换成母鸡,只留下一只配种,所以每天都能捡不少蛋。

    家里炒菜、煮汤多用鸡蛋,鸭蛋就让赵香兰挑出大部分腌成咸蛋。封在罐子里,能放几个月,不容易坏。

    柳满月以前也腌过,但总是干巴巴的,吃着没这个口感好。

    她又用筷子捻下一点蛋黄,和着粥一起喂进嘴里,末了真心求教:“这咸鸭蛋腌得真好,我做的就不出油,改天你可得教教我。”

    罐里还有水,赵香兰没急着走,也在火盆边上坐了下来,闻言乐乐呵呵点头,“好,不,不难的,一学就会。”

    “我爹他们早上来捞鱼了?”柳满月顺手掰了一半芋头递给赵香兰。

    这东西别看挖出来时满身黑泥,不大起眼,蒸熟后却是软糯香甜,入口绵密细腻。而且能够饱腹,拿来做早食很不错。当然,柳满月最喜欢的还是做粉蒸肉时,往碗底垫上几块,如此吸收了肉的油脂和米粉清香,滋味更加绵长,并因蒸的时间足够长而真正可以说是入口即化。

    可惜今年只种了几分地,而且还要留种,收获并不多。便一个都没往卖卖,只给娘家和老宅分了些,他们明年都想种一些。

    赵香兰看她坚持要给,到底还是接了过来,“捞,捞了两网。”

    不过只要最大的那几条,算起来也没多少。

    “可算是没白忙活,我生怕养不好,没想到长得还挺快。”

    虽说最大的都才三四斤重,但也很值得高兴了,这段时日山子他们在河里收获不成时,就会来鱼塘补上几条,生意便还是和从前差不多。

    因此,柳满月每月最后分得的赚头又涨了一成。毕竟鱼塘占的地是她的,平日里也是赵香兰照料的时候多,柳长山提起时,她便没怎么推脱,不过暂时只多要了一成。加上之前就有的一成,总共便占了两成利。

    当然,他们也说好,后面等其他的地也都挖成塘,并能供应更多鱼货时,还会再重新划分最后的赚头。

    一想到将来会不断有小钱钱钻进口袋,柳满月就乐呵,吃饭都更香了。

    喝了两口菜粥,她又说:“对了,等会儿你再去捞几条半大的回来,我好做些腌鱼。”

    一晃就要生了,今年怕是没法再去婆家,正月里估计也回不了。但心意还是要到的,提前备些东西,宋砚舟哪天休沐就跑一趟,不然等孩子生下来,他怕是更不愿回。

    做腌鱼、晒咸菜、备柴火……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溜走,家里的气氛也明显紧张起来。

    冬月十二,天阴沉沉的,时不时飘几点纸屑般的纯白雪花。

    柳满月吃了早饭,正准备安排赵香兰去地里扯些萝卜、白菜放到屋里囤着,肚子突然就疼了起来。

    又是惊慌又是欢喜,她只好临时改变主意,让赵香兰赶紧出门通知各处。

    学堂离得最近,宋砚舟自是第一个晓得的。他也顾不得还在教孩子们念书,匆匆丢下一句“家中有急事,你们先自行温习”,便迎着风雪跑得没影儿。

    好在季书还算靠谱,跟满脸茫然的同窗稍做解释,又叫柳长风去请村长来帮忙监管一下。他听大人们说了,知道孩子没那么快生下来,少爷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成,总不好就将这群人晾在这里不管。

    那头,宋砚舟跑到家,见柳满月倚靠在床头,神色还算平和,高悬的心稍稍回落一点儿。

    来不及诉说太多,便套了马车出门——他要去请稳婆。

    路上碰见江映莲,二人略一颔首,就算是打过招呼,头也不回地朝两个方向而去。

    杨柳村里就有稳婆,只是住得比较远,前些日子宋砚舟还去她家里打过招呼的,路也识得。

    到门口只要报了身份,无需多说,稳婆就迅速收拾好东西,小跑着出来上了马车。

    稳婆一到,还有娘亲、小婶和奶奶这些经验十足的妇人在,柳满月一下就有了主心骨,全然不见最初的荒乱,只有对孩子即将出生的期盼与喜悦。

    倒是宋砚舟神情依旧恍惚,在廊檐不停徘徊。

    江映莲等人见得多了,也不稀奇,更没安排他做事,这魂不守舍的模样,最容易出岔子。

    雪渐渐下得密了,宋砚舟肩头都沾了点儿,不过并未察觉。

    “哇——”

    一声细嫩的啼哭骤然响起,宋砚舟下意识朝门口走近几步,脑海中还有些迷糊。

    生,生了?

    他以为还要折腾几个时辰。

    接着便是如释重负的欢喜——生了就好,而且听屋里的声音,应该是个很健康的孩子,满月也没什么大碍。

    果然,没一会儿房门就被打开一条缝,稳婆探出头来道喜:“恭喜,母女平安!外头风大,就不抱出来了,过会儿我们收拾好了,你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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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个儿看。”

    “不用抱出来,还在下雪呢,”宋砚舟连连点头,“女儿好,肯定像她。”

    念叨完,宋砚舟想起什么,连忙从怀里摸出事先准备好的银钱,交给稳婆。

    稳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关了门转身进屋。今儿是真的冷,幸亏炭火烧得旺,屋里还称得上暖和。

    但是刚出生的孩子和产妇都见不得风,留点窗透气就行,大门还是不要常开的好。

    知道母子平安,宋砚舟就安心了,总算露出笑来。

    他方才偏头看了一眼屋里,被褥和地上还是一团糟,想来要些功夫才能收拾干净。再者满月耗费了许多心力,正是急需安静歇息的时候,他就没那么急着进去看孩子。

    转头找到留在外面递热水的赵香兰,吩咐她张罗些热饭热菜,自己则动手燃起泥炉的火,给满月熬了一碗米粥。

    过了差不多快两盏茶,屋里帮忙的人才陆陆续续出来。

    宋砚舟这才有机会进门,屋里静悄悄的,他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等到床前,发现柳满月并没有睡下,而是侧着脸看向放在外侧的小小襁褓。

    见他过来,还笑嘻嘻招手,精神很好的样子,“你来了,快看看咱们闺女,和你长得可像了,白白嫩嫩的,我都不敢碰。”

    宋砚舟摸摸她没什么血色的脸,这才将视线转向襁褓中的小人。刚出生的小家伙还有些皱巴,但因为皮肤白,并不难看。许是苦累了,这会儿已经睡着,眼睛紧紧闭着,细软的睫毛随着吐息微微颤动,粉红的唇瓣时不时翕动,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心不自觉就软了,却同样让宋砚舟手足无措。偏偏柳满月还在旁边催促,让把孩子抱起来给她仔细看看正脸。

    伸出双手摆弄了好一阵儿,他才敢真地托起那没什么分量的襁褓,往满月面前送了送。

    扒下一角跟看稀奇似地瞅了半晌,柳满月突然说:“小糍。”

    “嗯?”宋砚舟没懂。

    柳满月就笑,“我是说孩子小名儿叫小糍,你看她这样又白又嫩的,和小糍多搭啊。”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很想在宝宝脸上咬一口,看看是不是也和糍粑一样软糯香甜。

    “决定了?”不怪宋砚舟这么问,实在是怀孕以来,满月给肚里的孩子取了太多小名,仔仔、宝儿、甜甜、小鱼儿……各种风格的都有,叫了一段时间又不满意,就再换新的。

    以至于大名都取好,小名儿还迟迟没确定。

    柳满月一点儿不觉得自己如此多变有什么不对,小名可是会伴随孩子整个童年,也很重要的好吧。

    不过这回她是真考虑好了,“嗯,就叫小糍,不改了。”

    宋砚舟听她的,而且小糍这名儿确实和他们雪宁很配,一听就叫人心窝软软的。

    夫妇俩瞧着孩子乐呵半天,才想来说起别的正事儿。

    “你记得给孩子爷爷奶奶报个喜。”

    宋砚舟把襁褓放回原处,又把被子往里掖了掖,“嗯,我一会儿就去写信。”

    “千万要告诉娘,别再请人来侍候,有香兰姐就够了。人一多又不熟,反而不自在。啊,还有梅子那里也要去信,她肯定高兴……”

    “好,我都知道了,你好生歇一歇,就别那么多操心了。”

    柳满月打个哈欠,缓缓闭上眼,声音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有点儿累,我有那么一瞬真怕生不下来,还好……我睡一觉,你就在这儿。”

    宋砚舟心中一酸,用力握紧了她的手,“嗯,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