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桑宁。
凌雀印象里的桑宁和现在作为云端科学家的样子有点不同。
他们七岁就认识了。
那时候他们还一样高,后来过了几年,桑宁就比她高了很多。
而桑宁作为两个人里年纪稍大一点的那个人,大多时候都很照顾她,他会买她喜欢的歌剧门票,会在学院里有点激进地维护她。
她还记得成人礼的那个晚上,她和桑宁一起在学院那座象征着荣誉的大钟下眺望夕阳,他说,他永远不会背叛她,也永远不会背叛天穹科研所。
她说他也是。
虽然桑宁大部分时间都很好,但偶尔也会闹脾气。
比如从学院毕业后的那次青年首席科学家的选拔。
他输给了学院里另外一位叫做周千钧的人。
两人的试卷只差了零点五分,他很不服气,而当晚,凌雀又在领奖台上给他献了一束花,桑宁看到后,负气跑出剧院。
凌雀在典礼结束后追出去。
她找了他很久,最后在学院的大钟下看到他。
乌鸦从天际飞过,流云遮盖了即将亮起的微光。
她走到他身侧,说:“和好吧。”
桑宁垂着眼不理他,
凌雀从身后轻轻靠在他的后背上,桑宁浑身一颤,过了很久,他“嗯”了一声。
之后他们的关系好像更亲密了一些,桑宁会送给她束好的玫瑰花。
凌雀还记得他后来真的成为青年首席科学家的那天,他穿着白色云端制服,制服的后背有展翅云纹,他像是飞鸟一样倚靠在围栏旁,夕阳的光渡在他周围,无数小型飞行器在前面云台下的云层里翻涌,更远处庞大的银白色环形在云中安静矗立。
他说:“桑宁,我觉得你以后会是科研所里最厉害的科学家。”
他说:“你也是。”
手中最后的微型螺丝也拧紧了,通讯器的表面又亮起光芒,比刚刚还要亮一些,而且持续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修好后,她将通讯器带在身上,又和阿修一起返回避难所。
回去时,老奶奶仍做坐在那把椅子上,目光和他们没有交集。阿修说,这里也是父亲在荆棘高塔上居住的地方,父亲对她很尊敬,但他并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和她父亲是什么关系。
凌雀问:“你和我父亲怎么认识的?”
阿修说:“他救过我。”
凌雀有点惊讶。
阿修说:“不是在这里,是在更遥远的地面。”人类曾经生存过得真正的地面。
那里现在对于荆棘高塔来说算是万丈深渊,危险已经超出人类的知识范畴,只有科学家与行动部的特别军队可以前往,维克多恰好是在一次地面作业中碰到他。
据教授说,他当时遭受了严重感染,部分记忆丧失,血流不止,生命垂危。
“是你父亲止住了出血口,并把我带来了荆棘高塔。”
他醒来后,就躺在昨晚凌雀睡过的那张床上。
维克多教授说,他应该是从战舰上被遗弃的守卫。
他记不得过去的事了,而教授也没找到和他有关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他最后接受了这个说法,
被遗弃的守卫一定是犯了很大的错误,即便能回到基地,也会被再次驱逐,所以他留在了荆棘高塔。
父亲回到云端基地后,他们其实就没什么联系了,他为了生存,找到了一份送货的工作,因为没有名字,雇主给他起了阿修这个名字。
他觉得会方便一些,就接受了,雇主之后给他办了身份证,从此他就以这个名字再荆棘高塔生活。
凌雀问:“那你雇主现在在哪里呢?”
阿修说:“死了。晶体华感染,没能撑过两年。”
凌雀垂下眼。
“半年前。”阿修说,“你父亲再次找到我。”
他秘密来到荆棘高塔,说他遇到了困难,需要他的帮忙。
他要从云端基地转移样本。
零号原始样本,云端基地的机密扼要,一旦暴露,会被云端基地判处终身监禁,但他必须要让样本安全留在荆棘高塔,不能被云端基地发现。
阿修说:“我答应了帮他。”
凌雀问:“那你怎么会认得我?”
阿修说:“你父亲随身带着你的相片。”
相片被放在了证件夹的内侧,在维克多教授给他通讯卡时,他看到了。
那日,他的目光却在那张相片上停留许久,凌雀的眼睛和教授长得不同,应该是像她的母亲。
后来凌雀又追问了什么,但他没有再说下去。
*
那一天下午阿修说了很多话,比她见过他的哪一次说得都要多。
他说这里是父亲的故居。
那位老奶奶应该也是父亲的故人。
他听过她父亲叫她的名字,但她太苍老了,老得已经看不出容貌,也看不出和父亲任何相似的地方。
父亲的确并不是在云端基地出生的云端公民,是在十八岁时通过了基地最严苛的考试,才来到云端基地。
母亲每次说到父亲的过去,目光都会变得很柔软,她说,父亲以前在学院里,成绩很好。
“他的爱慕者很多的。”
但他最后选择母亲,并留在云端基地,和母亲一起进入天穹科研所。
父亲为天穹科研所做出许多贡献。
最初他研发出抗晶体华特效药,是整个云端基地未来的十年里突破晶体华病毒感染的希望。
后来他又凭借零号样本,成为云端基地天穹科研所首席科学家。
之后,父亲为了全人类的发展,联合云端基地行动部提出了轰动一时“重回地面”计划,当时基地哗然,但支持者和追随者也有无数。
可是如今,凌雀脸上的笑意渐渐熄灭。
三月前,父亲却从云端基地失踪,失踪期间,部下公开谴责他的实验违反基地准则。
基地介入调查,居然这么多找到了所谓的证据,然后父亲坐实罪名,被指判“背叛基地”,短短一周,云端基地宣布“重返地面”计划作废,所有相关的人都受到牵连。
而作为他的女儿,她被天穹科研所除名,最终被基地律法判处流放至荆棘高塔。
凌雀是在后半夜进入到这位老人的房间里。
她没有穿鞋,悄无声息走进去,也没有惊动阿修。
她轻轻抽出了书架上的那封信。
信纸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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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辨认,银白色的纸面,边缘有草木的香味,是天穹科研所的纸张。
和料想的一样,信纸上是父亲的笔迹。
信在第五行提到了母亲。
父亲说母亲病重,时日不多,他即将兑现诺言。
母亲是在六年前去世的,因为癌症,癌症扩散的很快,打得父亲措手不及,当时那段时间,正是父亲刚刚提出“重返地面”计划不久,科研所很需要他的支撑,但他在工作与家人之间选择了母亲,他不顾反对,将手里的工作分给他的部下和几个他亲自从学院里选出的学生来完成,自己则天天守在医院。
但就是那段时间——
凌雀的手开始颤抖。
就是那段时间,他还在给他地表的“妻子”写信。
他说与她昔日的诺言即将实现。
他也即将离开云端基地返回地表,到时候他们会重逢。
他在信里解释,那时候他没办法留在云端基地,云端基地与地表民众等级森严,他作为外来者,被安排进入荆棘高塔的科研所,他不甘心,所以他选择了与云端公民的母亲结婚。
他在信里说:“我永远都不会辜负你。”
*
第二天一早,阿修被一声沉闷的杯子落地的声音惊醒。
老者站在房门口,看到桌上放着摊开的信件,而凌雀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不发一言。
她用那双浑浊的双眼望着她
她的眼睛和她母亲一样,然后她不受控制地拿起桌上的钢制杯子,朝着她的眼睛扔了过去。
凌雀躲开了一点,杯子砸在肩膀上,不太疼,凌雀挑衅一样地又抬起眼看她,老人气疯了,她相信,如果老人手里有枪,一定会朝着她蛇出子弹。
而被惊醒的阿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出来后,杯子已经在地上滚了一圈。
他听到凌雀用很轻地声音说:“我们走吧。”
云端基地接手荆棘高塔后,重新划分避难所区域,将荆棘高塔的民众重新分配生活区域,阿修和塔利亚作为亲属,被一同分到了七十二号避难所。
凌雀说:“我不喜欢这里。”
阿修停顿了一分钟,然后依言带凌雀离开。
过来时,他开得是一辆快要报废的小型装甲车,车现在只能留在这里。
他们只能去最近的月台等待摆渡车。
在云端基地的管理下,一部分线路已经恢复,阿修查询了路线,确定他们会在中午十点半到达七十二号避难所。
那个地方距离危险区位置较近,因为他们是年轻人,核心区需要优先孩子和老人。
在等待摆渡车的漫长时光里,凌雀忽然说:“阿修,我父亲已经身亡,但你们的合约还生效。我成为你新的雇主,可以吗?他允诺给你的事情我会依言实现。”
阿修淡淡地望着轨道会行驶摆渡车的地方,问:“你知道你父亲允诺给我什么吗?”
凌雀侧目看他:“什么我都会帮你实现。”
阿修罕见地笑了一下,那双铅灰色的眼眸抬头看穹顶的流云。
大概两秒后,他说:“确定吗?”
凌雀点头:“我一定会信守承诺。请你这次,一定要站在哟这边,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