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凌雀耳边的嗡鸣声无限扩大,她半蹲在棺材旁,指腹却没从棺材边缘滑落,而是紧紧扣在上面。
有人故意的。
有人故意让她来送这批货的。
大约是报复她吃了五个小麦饼。
但无论如何,她都可以肯定,从数月前父亲失踪,到她被判处流放到这里,都是有原因的。
可她思绪很乱,想不出什么。
忽然间,安可比留在这里的通讯器发出声响。
是安德烈又发来了信息,凌雀快速打开页面,却是奇怪的符号,很像是不小心按出来的。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发送而来。
这次——
是一封信。
然后无论凌雀怎么飞安德烈发信息,都得不到任何回复。
片刻后,凌雀阅读那封像是遗言的信件后,慢慢起身。
她不知道,她云端基地逃犯的消息已经通知到了身侧这支守卫队,而又有人黑进了系统,给她追加了赏金,有守卫抵不住那串高昂的数字,举起枪对准她。
但是刹那间,他们又放下了枪。
烟尘中一道黑影走出来,他的身影穿透骨架落下的长影,脚步踩过废墟上层层叠叠的玻璃碎屑,血迹从他的下颚一路蜿蜒到手腕。
是阿修。
居然有人能从最先被攻击的花园里活下来。
那些守卫面色愕然。
阿修穿着黑色的制服,和一双长筒军靴。垂下的手里持枪,制式先进,而那双铅灰色的眼眸冷淡锐利,四周的守卫纷纷退散开,然后举起颤颤巍巍的枪口对准他,但他却依旧朝着她的方向走去。
守卫:“我们刚刚得到的消息,她是逃犯,云端来的逃犯。”
阿修:“嗯。”
守卫:“我们也是……”
摸清了他的意思,守卫长最先放弃抵抗道:“放过我们,让我们走。”
阿修:“嗯。”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凌雀身上,到她面前时,他抬手,枪口扭转朝向自己,将枪炳递向凌雀:“拿着。”
凌雀木讷地接过,然后身上被披上了外套。
她被阿修带走了。
*
冷风在耳边呼啸,凌雀用干涩的嗓音挤出两个字:东区。
那不是奇怪的符号,是安德烈濒死前的挣扎。
而安德烈最后执行任务的地点在东区摆渡车隧道。
但真的赶过去时却为时已晚。
隧道已经坍塌,无数灰黑色的藤蔓扎入废墟中,长时间缺少氧气,隧道里不可能有人活下来。附近所有人员都已经撤离,废墟上只有些死气沉沉的残垣。
安德烈早就被放弃了。
望着那片废墟,凌雀目光里有种巨大的悲恸。
她想起安德烈通讯器不断闪烁的红光,想起他没来得及告别就匆匆离开身影,有人故意安排让他去送死。
而安德烈也聪明,在赶往东区后就意识到了什么,他挣扎求生,但都石沉大海,所以他在最后将那封信发给了凌雀。
信是一封来自云端基地的信。
落款人是桑宁。
那是桑宁在得知她被流放后,秘密发至荆棘高塔的第六封信。
这封信和他其他的信都不同。
是他和一个被称呼为“R”的人的约定。
他保证,会找到合适的人把凌雀安全送到“R”手上。
而R也允诺桑宁,只要得到凌雀,就会告知他维克多藏在荆棘高塔的原始样本在哪里。
但没想到最终安德烈横生枝节,截杀了接应人,妄图替代,所以R趁乱降下惩罚。
竟然是桑宁。
背叛者里竟然也有桑宁。
凌雀不由得想到桑宁在她离开那一夜给她送来的高塔地图。
地图上特别标注了一个避难营,但那应该就是R所说的交货地点。
那时候他托守卫长告诉她,桑尼说要让她活下去。
阿修半蹲在她身侧,问:“很难受吗?”
凌雀说:“有一点。”
不过,她望着四周不断沉落的灰黑烟尘,看着那些残垣,还有那些如同游蛇,从废墟缝隙中钻出游走冒出的细瘦藤蔓。它们现在还在汲取养分,需要立刻绞杀。
她举起阿修给她的枪,解决了三个试图靠近而来的枝条。
她说:“我没事。”
还是要尽可能找到避难所,马上大灾难就要来临,要活过今晚。
阿修点了点头。
*
沂区避难所。
曾经坐落在矿区旁边,房子是由实验室改造而来,银灰色的墙面,嵌入曾经时兴的先进仪器,一些线路暴露在空气中,经年累月后尾梢的铜丝都氧化了。
这样的墙下,放着一些寻常生活的桌椅脸盆。
一位有些年纪的老奶奶坐在桌边。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凌雀的那一刻,有些情绪起伏,但她很快拧开药瓶,吞服两粒药丸,继续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地坐着。
阿修半蹲在她面前。
她略地垂下眼。
阿修说:“她今晚和我一起住在这里。”
她抬起眼,假装听不见他说话。
阿修将凌雀安顿在自己的卧室里,然后自己守在门口。
他说晚上会有人来找他。
阿修果然不是高塔的花匠,这才是他真正的住所。
凌雀拉过被子,半盖在自己身上,问他:“你怎么活下来的?”
耳边又响起嗡鸣声,像是看到父亲棺材那一刻的嗡鸣声,潮水一样包裹住她,后来阿修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看到他又进来,把她的被子盖好,抬眼辨认他的口型,好像说的是“好好休息”。
凌雀张了张口,也不知道发出声音没有:“今晚你会离开吗?”
但阿修应该是明白了,他的口形是:“不会。”
早晨,他拿着三只麦饼进来,等了一夜,等的人没来找他。
大概是遇害了。
他表情难得有点茫然。
凌雀问:“你也会被放鸽子么?”
他脸色不好。
等凌雀吃完,才开口。
他说他要坦白一件事,表情认真,那双铅灰色的眸子直直盯着凌雀。
凌雀呼吸变轻,她感觉到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阿修拿出一张黑色的卡片。
卡片的边缘带边云端基地的云纹图案。
凌雀认出来,这是父亲的东西。
阿修说:“我是你父亲留在地面的联络员。”
“三个月前,你父亲维克多教授,从云端基地秘密来到荆棘高塔。他找到我,让我帮他完成一件事。”
到昨天一切都顺利,但昨天晚上,维克多失联。他最后的坐标停留在路易地区,所以阿修才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里,之后他和凌雀一样,也看到了棺材里的人。
他说:“所以,我的任务和身份在昨晚已经终结。我并没有得知你父亲秘密来到荆棘高塔的目的。”
耳边的轰鸣声又响起来,半晌后,凌雀“嗯”了一声。
大概是她太平静了,阿修一直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瞳仁像是高地的湖泊,没有波澜,也没什么情绪,但过了片刻,她却低下头。
他忽然想起那一晚。
安德烈横生枝节,R先生失去了凌雀坐标。
感染者潮群爆发,凌雀被困在医疗所。
他路过,认出了维克多的女儿。
他曾在维克多的证件夹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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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她的照片。
但活生生出现在街上的她远比照片生动,是荆棘高塔中不会出现的长相。
她看到她用匕首捅如一位感染者的异化心脏,之后慌乱中钻进一间废弃的医疗诊所。
他看到了那扇没关严的门,也看到那个追到门口的感染者。
三级感染者,即便只剩下被宿主控制的躯壳,也在顽强地寻找猎物,这是最危险的异变者。
所以,他去救人了。
但那条路不只那一只感染者,感染者潮群爆发,他为了穿过那些丧尸肩头贯入一根钢筋,剧烈的疼痛是那一晚唯一的感觉。
终于他推开那扇门,但枪口在这一刻擦火,他下意识偏转枪口,子弹擦着她的脸颊而过。
他关上门,撑在门口,看她绝望的眼神,他又再一次生出恻隐之心,也就是因为这一点恻隐,他之后又将她带回了所谓的“宿舍”。
后来,大概是五天后,维克多教授和他正式约定了见面时间。
是花园里三号藤蔓样本异变的那一天。
所以那天上午,他调换了值班表,骗过看守者离开了花园,躲过了那场异变藤蔓带来的致命灾难。
但是那天在他到达约定地点后,维克多教授并未出现。
教授给他发来信息,说是马上。
他回复:“要帮忙吗?”
教授拒绝了:“不需要,很顺利,很安全,你在那里等我。”
之后教授也一直时断时续地发来坐标,证明自己安全。
但最终消息还是停下来了。
他等了许久,才按照最后的坐标点追去路易东区。
在那里,他没想到还能遇到凌雀。
她站在一口棺材旁,身后几道枪口对准她。
他又再一次生出一点怜悯,将她带走。
*
下午时,天穹又降下数以万计的流星,这次星群庞大,与穹顶的烈日交相辉映,是云端基地的战舰即将降落,接管荆棘高塔。
凌雀说她从云端带过来的维克多手稿还在宿舍里。
于是阿修带她回了“宿舍”。
宿舍区域没有沦陷,但空无一人,屋顶积蓄的水滴落在地面上,没人清扫,已经长出墨绿色的青苔。
凌雀问:“这里是安全的,为什么没人来避难?“
“都死了。大部人都在花园工作,灾难发生时,这里就不会再有什么人了。那些家属也不会留在这里的。”
凌雀沉默下来。
家门上的封条不知道被谁撕下,留下了白色的胶痕,阿修用匕首劈开了脆弱的锁扣,推门而入。
家具上蒙上屋顶坠落的碎石和灰尘。
凌雀在衣柜里找到自己铁皮盒,这是她从云端基地带来的,除了父亲的几张手稿,还有一枚纽扣大小,用来联络桑宁的通讯器。但那晚感染者潮群时她不小心弄坏了。
望着那枚小小纽扣,她心里五味杂陈。
但无论如何,还是要想办法联络到桑宁。
父亲为什么要来地面,而那个所谓的R先生和样本是什么,现在只有桑宁能回答。
大概是云端的战舰降落,云端基地与高塔的通讯恢复,那枚纽扣大小的通讯器竟然在凌雀的掌心里亮起了微光。
桑宁计划失败,又丢失凌雀坐标,他一定会借着这次通道开放来到荆棘高塔。
也一定会找她。
现在只要修好通讯器,暴露坐标就好了。
凌雀问:“能找几样工具给我吗?”
修好不难,难得是如何能接收到云端的信息,前几天是痴人说梦,但今晚,在流星消散前,都是机会。,
凌雀道:“阿修,我要带你见见我的老朋友。”
阿修正在翻找工具箱的手一停:“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