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锦正在登楼赏月。
时值中秋，皓月当空，圆满无瑕。天气也很好，月亮旁边没有一丝云彩，银光静静洒在地上，与楼头灯火交相辉映。
阖家团圆的日子，除了两兄妹还有顾英华之外，第一锦还叫来了陆参军，白秘书，赵参谋等人，倒都是熟面孔。
系统由衷赞美：“你就是太念旧情了，他们不娶妻就一直宠着他们，太仁义了！太深情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彩虹屁吹得第一锦都听不下去了，紧急阻止：“行了行了，说这些就够了，再说下去我会膨胀的。”
她自己揪了颗葡萄吃。
这场宴会明面上不是家宴，但也不是公开宴席，第一锦没叫舞乐。她虽然爱享受，但也是以身作则，不给任何人为了私事叫收编入公家的舞乐服务自己的机会。所以场面上要活跃起来，就得自己人出力。
杜容吹了套笛子。她身体很好，气息也长，在乐器上很有优势，月夜清音，美不胜收。
杜新自然不能落于妹妹之后，演奏一套节奏强劲的羯鼓。
顾英华亦是随大流，弹了首古筝。她这半年遭受的打击，成长的程度，远超之前二十多年，心态上的转变也体现在了音乐上，听起来是豁达开阔不少。
有时候高贵的出身也是一种桎梏，顾英华从没想过有自家高楼塌的一天，就算熟读史书，也料不到从云到泥不过转瞬间。身在富贵的人总是容易认为，自己的富贵坚不可摧，所以固步自封，觉得永远没有走下来的那天。
现在顾英华的心态堪称不破不立——自家舅舅的皇位，母亲的性命都没了，还有谁的富贵和高贵会一尘不变？
想起过去，她甚至有些惭愧，对杜新也彻底释怀。不管这个丈夫如何，这场婚姻终究成了自己的保障，他不行就不行吧。就算以后节度使的位置跟杜新没关系，她也不会去怨恨。
现在的顾英华颇有勘破迷障，立地成佛的意思，直把心虚的杜新看得发毛，唯恐她知道自己暗地里的盘算。
小辈表演完了，就该宠臣表演。这些年他们没成婚，第一锦也不插手，身边还是围绕着那么多莺莺燕燕，这三人算是长宠不衰的，都有自己的立身之本，且在第一锦的事业中贡献良多，就算争宠，也不会蠢到闹给她看，明面上甚至能协作。
吹埙，舞剑，献诗……
明摆着邀宠，他们三个倒是大大方方的，鲜衣华服，遍体熏香，打扮得精致华美，争夺注意力，三个小辈倒是不好意思了，纷纷告辞。
杜新表情和心情一样复杂，难得对母亲生出些许怨怼——她自己享用男色，毫不避讳晚辈，甚至搞得人尽皆知，凭什么不让自己纳妾？！她一个女人不守妇道就理直气壮，自己一个男人，却过得跟和尚一样！
不少人都说杜新不行，其实难免传进本人耳朵里。但杜新的脑回路向来比较扭曲，他倒是觉得不生孩子是展现自己孝顺，服从母亲的意思，不急着抢班夺权，纳妾又是绝对不可以的，跟顾英华生吧，他又拉不下脸，所以至今还没孩子。
要说他不想生，其实也不是。
出于男人散播基因的本能也好，作为权贵男子对生育的看重也好，其实杜新都是一座十分容易攻克的堡垒。他也不是完全接受不了顾英华，毕竟着实是个美人，又是名正言顺的妻子。
但他一开始冷落太过，不好意思自己拉下脸去示好，只能等着顾英华主动。
偏偏二人之间误会太多，顾英华也有自己的尊严。杜新满心以为她现在骄傲的资本没了，只能抓住自己不放，可以顺理成章享受姐妹花的侍奉，没想到……顾英华清心寡欲，顾英娥头悬梁锥刺股。
而他既不能放下面子主动跟顾英华修复夫妻之情，也不能在母亲眼皮子底下勾搭妻妹，这个正人君子做得十分窝囊，只好安慰自己，好歹名声还在。
第一锦实在是读不懂他的心事，要是读懂的话她只能说，不行的名声吗？
其实她从来没有阻拦杜新纳妾的意思，只是不会当往儿子房里塞人的刻板印象恶婆婆。然而杜新揣摩上意，一向是这么小气吧啦，他既然喜欢自律，第一锦也不会说，不行，你得纳妾多生孩子啊，你爹就你一根独苗之类的话。
随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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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新关心不了自己的□□，难免担心母亲的肚子。
四十岁不是不能生，母亲光明正大宠爱那些男人，他们在外的声势比他这个大公子都隆重，每个人都是门庭若市，举足轻重。万一母亲再度怀孕……
杜新的心脏狂跳。
他既怕被取代，又忍不住去想，四十岁的妇人生产，一定是险之又险，可母亲弓马娴熟，身体强健远超常人，要是真的生下一个年幼的爱子……
一颗心就这样七上八下，宛如滚油煎后又扔进冰川，不知道是疼好，还是不疼。
杜新不敢去想自己胜过她，或者接替她，某些想法就这样充满了诱惑力，可他却做不出助长的事，只能阴暗的盼着，等着，期待着，直到忍无可忍那天。
他真羡慕杜容，这个自幼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妹妹。父亲之死在她身上似乎没有留下任何阴翳，或者说杜新也很明白，若是父亲没有死，妹妹绝不会像如今一样，轻松自在，抛头露面也好，掌管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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务也罢，更不会被人拥戴敬仰，名字广为流传。
所以，父亲死了，是一件好事吗？
而且妹妹无需继承节度使的位置，也就不会被猜忌，考验，不需要证明自己，做出抉择。她只要当一个好女儿就够了，可他却永远不是个好儿子，永远不够好。
杜新知道，自己不该羡慕她，他拥有的那么多。可他名正言顺拥有的，永远长在半空，需要努力去摘，不管怎么摘，都不够多，都做不到，都要直面自己想要得到，就要等别人给予的现实。
太可怕了。
被审视，被批评，被照彻肝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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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后不久，杜容找到第一锦，开门见山：“娘，我想成婚了，但我不想离开你，怎么办呀？”
她其实一直都不排斥结婚，讨厌的是离开家。只是太年轻的时候，她对成婚也没什么渴望。如今年纪渐长，家里的气氛变化，杜容直觉性的意识到，自己需要缓冲一下，成婚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也是时候了。
如今可以毫不客气的说，作为第一锦的女儿，杜容的婚姻对象上到皇室，下到各地节度使的儿子，本地豪族，全都任由拣选。
只是嫁到长安太没必要。
杜容不知道母亲的野心究竟有多大，不知道最终到底是割据一方，还是……
但她本来也不会选择宗室子弟。
第一锦更是头也不抬，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内：“不想离开就不用走，有看中的人选就告诉娘，到时候在府衙给你们分个院子好了，你每日仍然到这边来上值。”
言下之意，内外还是要分的，杜容成婚后住的地方在府衙内，直接通向这边的路却只能留一条。这样既可以说是方便杜容做事，也可以说是舍不得女儿，不像是入赘，但实际上也差不多。
既可以说是为了和女婿的大防，隐私，也可以说是嫁出去的女儿不一样了。
如此微妙，含糊其辞。
杜容笑道：“我倒是看中几个，还得请娘帮我拿个主意，只要身家清白，长得好看，性情柔和，心甘情愿也就是了，别的都不要紧。”
怎么会要紧？以她的身份，地位，权力，只要满足这几个条件，日子一定会好过的。
第一锦笑着接过名单。
次年春日，杜容出嫁，喜宴就办在节度使府衙，杜新帮妹妹操办全程，接了新郎过来。他嫁妹妹，心情自然喜悦，多喝了不少酒，拍着新郎的肩，让他好生对自己的妹妹。
其乐融融，正所谓上清神女，玉京仙郎。乐此今夕，和鸣凤凰。凤凰和鸣，将翱将翔。与天齐休，庆流无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