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期间的第一锦,没有形象可言。她顶多是比别人多洗了点澡,但也扛不住出汗,头发更是随便在头顶盘成一个结实的髻,也不穿仪式性的武将紫袍,能看出来是个女人,仅此而已。
风吹日晒,第一锦带的玫瑰杏仁油再怎么涂,变黑变粗糙也是必然。她也懒得特意去护理,每天早上洗完脸,涂上油,之后就不管。
这几日不用作战,甲胄可以不穿,她已经觉得甚是轻松——和一般人的想象不同,将军也不是随时随地顶盔掼甲,尤其是她这种重骑兵,人马全甲,金属导热快,夏天用不了半小时就能全熟,冬天用不了半个小时就能冻僵,马也用不了半小时就会累瘫。
所以自古以来甲士平时都是和盔甲分开的,两军对垒,双方不是直接冲上去砍杀,而是先颇有默契的穿盔甲,上马,谁动作快谁就占据先机。如果有泅水环节,那就更是如此。
甚至有些军队作战失败,就是因为和盔甲距离太远,来不及穿上。
更何况算算年纪,罗芳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就算养尊处优,看上去不过三十许,年龄感到底会增加亲和力。
而且第一锦对军医院简直门儿清。最初的技术和规则都是她一手建立的,这些年取得的进步,她也全都一清二楚。罗家军以超高的伤兵存活率闻名其他军队,这些年东挡西杀剿匪平叛出击北狄,有不少人因为这个,直接选择投降。
只有她不收的,没有不想投入她麾下的,即便是要死节的高级将领,对她也充满尊重。
从没有人想过,崇尚鲜血与死亡的战场上,会有人期待一位母亲,执掌生与死的权柄,用这种方式给他们希望。然而一旦看到这种希望,没有人可以不去期盼她的恩慈。
第一锦在这里制作不出来□□,所以只好用烈酒麻醉法——用高度白酒灌醉伤兵,然后做手术,截肢,清创。这样当然很不安全,尤其是没有任何仪器监护生命体征,每个伤患躺手术台的时候,都是一场关乎性命的豪赌。
而这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在她之前,这些伤患只能彻夜在伤口溃烂,高烧不止的痛苦中哀嚎。或者用麻沸散麻醉,在全菌出击的环境中截肢,去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存活概率。
她怎么会不是仁慈的神?
第一锦不这样觉得,她知道更理想的条件,自然不会满足于现状。但她也不会责怪自己——要做的事那么多,如果处处都要责怪自己做不到最好,那什么都不用干了。
她只是询问女军医:“把这些技术用在民间,尤其是妇人妊娠的计划如何了?”
民间也会需要擅长外伤治疗的病人,更不必提无菌意识和麻醉经验,是相当奢侈的东西。第一锦从来没打算限制技术外传,在她看来,提高新生儿和产妇存活率,以及救治民间需要截肢的病人让他们活下来,是和提高伤兵存活率同样重要的事,而且并不矛盾。
虽然生产时请大夫,在民间往往是发生难产,急产,意外导致忽然生产等情况下,才需要的事,而且男大夫能做的很少,但产婆却是很多的,且往往身兼多职。
第一锦经常组织民间大夫和产婆进军营,各学各的技术。
如今还靠着走门串户经营业务,甚至要身兼多职,或者兜售符咒,或者代买东西,或者驱邪祈福,或者传递消息的产婆,能做出名堂来,自然是头脑灵活的。军医教授大夫的时候并不禁止她们观看,所以能多学为什么不学?
这年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况且,产婆本也有医学基础,往往也不是专精妇产科,平日里也是受人尊敬,只是比不得读过书的大夫罢了。她们在军营里还能学习识字,个个都是人精,猜都猜得到,节度使让她们学,必有后续安排。
到时候若不能抢先,那简直白活这一世。
掌管项目的军医之前递过报告,第一锦也批复过,现在问的自然是细节。她道:“最近收集了数据,涿州外面……新生儿十不存一,产妇身体孱弱,根本无法支撑到足月生产,即便发动,也会因为缺少力气,难以产出孩子,以致胎儿被憋死。缺医少药,无人帮助,甚至用土法挤压肚子,试图让死胎娩出,又会导致产妇肋骨断裂,内伤加剧,两败俱伤……这甚至是有人照顾的产妇,未被视为累赘。更多的怀孕女子,往往被抛弃,很快就会死掉,根本等不到生产这一天……”
军医露出不忍之色。
虽然常年随军,可她毕竟被涿州的氛围浸透,心肠始终没有冷硬起来,提到这些,还是会有感同身受的痛苦。能被家人带着,一路照顾,身子越来越沉重,速度会越来越慢,一定是有人给她食物,照顾她,冒着生命危险迁就她的速度,不知道躲藏了多少次,不知道与死擦肩而过多少次,最终还是……很难活下来。
她缓了缓,继续道:“所以,实际上的数据,应该比这个低得多,也许是百不存一……而在涿州,从前太平年岁,新生儿的存活率应该是十中之三左右,这是我凭印象和采访多名稳婆总结出来的平均值,除去家中因各种情况不举的原因。如今,涿州的新生儿存活率在十中之六,已是显著提高。节帅进驻前,涿州在册人口为两万户,合计约十二万人……”
一直在做人口相关工作,军医也是半个人口普查专家,对数据信手拈来。
本朝全盛时期,涿州在册人口为近六万户,人口三十四万上下,等于是一顿折腾,涿州被来回碾压,被磨盘磨掉了一半人口,新生儿出生率就更不必提了。日子都过不下去,眼看着要饿死,谁还能生孩子?
“而去年全年,涿州全境人口在册为六万户,三十万人,外来人口,隐户,奴婢,贱籍尽数入册,新生儿约为一万三千人,男女分布较为均衡,上一年的新生儿存汇率为81%,数据十分可喜……”
说起自家地盘上的好事,军医的语气明显轻快很多。
这个数据很理想了,虽然可以预料到,满一岁的婴幼儿不代表就会长命百岁,在这个没有疫苗,没有孕检,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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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好的医疗条件的古代,小孩的命风一吹就容易没了。但就算十中存六,那也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每十个孩子里,多了三个活下来的啊!
第一锦满意地微微颔首。疫苗她是真的做不出来,儿科倒是可以发展一下。任何一种疗法都有其风险,就比如烈酒擦身,对有些孩子的症状是可以救命的,但对有些孩子反而有害。
但把方法普及出去,能救一个是一个。
哪有十全十美,绝对不会出错的办法?
她问:“产妇痛感的解决方法呢?”
两人都是生过孩子的,说起这个话题方便很多,名叫韩花牛的军医一点磕巴都不打——她叫韩花牛,因为出生前她爹梦到了一头花牛,觉得是个吉兆,醒来后不久母亲就发动,生了个女儿。
因为是长女,所以也很稀罕,韩花牛得了这个名字,身体也如牛健壮,跟着母亲自小学习接生,长大后嫁了人,就和母亲一样,走街串巷,为人接生,母女俩都很有名。她公公是村野大夫,医术不算太好,但好歹读过书,识得字,开方也总是体贴病人的家境,接诊量很大,算是练出来的。
韩花牛跟公公学医,十分有兴趣和天赋,夜以继日,如饥似渴扑在医书上,可乡下地方,公公也教不了她太多,时常感慨幸好有她这么个儿媳,否则还不知道传给谁。
然后第一锦来了,韩花牛听闻女子可以读书,考官,又站在街头听人讲了半天赤脚医生手册,如痴如醉,回家后踌躇几天,跟男人商量。她男人十一岁就被公公送去学木匠,最是老实本分,知道婆娘伶俐活泛,能够当家做主,一向听她的,倒也不反对。
韩花牛就对亦父亦师的公公提出,自己要进城读书,希望公公也去。
“城里正缺医生呢,那书我也听了好久,讲得许多东西,咱们都不知道。爹,您这一身本事,不能光指着我和您孙子继承,我看您还年轻着呢,不如咱们一道去看看?”
于是韩花牛考上了。
她也没想到会来当军医,但那会儿这里最缺人手,待遇也好,韩花牛正是拼的年纪,于是报了名。除了平日不能出军营,还要随军,一方面长期与家人分开,另一方面又难免有性命之忧外,韩花牛很满意。
再说她看得很开,人坐在家里也会有横死之祸,只要没死,就该干什么干什么!
靠着严谨,爽朗,如母亲和姐姐一般的气场,还有精湛的医术,漂亮的操作,她很快从见习医生升迁,伤兵见了她又爱又怕,见她巡视病房,就唱歌开她的玩笑,见她拉下脸,就缩起脖子,就算要死了,临死前的遗言,也都交代给她。
韩花牛也没想到,自己的职业路线还能从军营里延伸出去,又是搞培训,又是继续研究接生,又是做领导。
有人提议她如今当官了,该改个名字,韩花牛选择拒绝。她道:“习惯了,况且,花牛有什么不好?穷人家有头牛,恨不得当祖宗供着呢。”
她不觉得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