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锦没功夫搭理杜新的纳妾申请，她又要领军出征，下令让宋宪和杜容一同负责后勤，绝对不可出纰漏。
杜新则按照之前的惯例，随军出征。
在以前他会觉得这是应该的，节度使的继承人最重要的自然是军功，至于后勤反正会有人负责。只要他积攒了足够的军功，声望，势力，就会接踵而来，母亲不过是过度的将军，他才会是真正拥有权力的人。
可现在杜新对母亲的军事才能望尘莫及，思路自然从偏科的天才也是天才，变成了多拿一点分就是一点分，每一门都不可以落下。更何况真打过仗就知道了，后勤能决定胜负。宋宪这样重要的人全权负责，甚至不放心别人分担的事，就证明能够掌握，摸透自家的所有势力。
之所以要杜容参与，学习，甚至掌握，自然是因为在乱世中，血亲总比旁人更可信——因为敌人的屠刀挥过来的时候，不会在乎一家人之间的感情好不好，他们会一起死。而杜容又是女子，按理说这分工应该让杜新感到熟悉且安全。
可他做不到。
一想到妹妹在后方，不用承受任何生死危机，还可以摸清涿州所有官吏，调度物资，用几个月甚至一年时间来熟悉他们，建立自己的威严，杜新心里就火烧火燎。
他根本没去怀疑，直接相信了母亲是恋栈权力，防着自己，所以始终不肯让自己真的接触到权力中心，至今自己都无法独立下令。她是故意的，如果她真的这样防备着自己的亲生儿子，那他要怎么办？
出头露面这些年，杜新也有自己的智囊，和依附上来的亲信，但不想造第一锦的反，就不会有聪明人真的投重注在他身上，而有勇气投重注，试图用大公子解决第一锦的人，又都被收拾干净了，可想而知杜新问计得到的会是什么答案。
“历代太子都只有纯孝友善，才是安身立命之本。”有人安慰他：“公子在节帅眼中，自然是别无替代的，况且又无兄弟。大娘子手中的，不就是公子的吗？”
潜台词，等你娘死了就好了，叫什么叫啊，身在福中不知福，李承乾，扶苏，刘据，李永，你给我挑一个你想做的太子来？你上面那个好歹是娘，不会每年给你制造出十几个弟弟妹妹！
×的，最烦沉不住气的人！
杜新也读过史书，尤其关注那些太子们的结局，甚至感叹自己还不如这些太子。人家至少正式取得继承人的名分，被当做储君看待培养，他呢？节度使又不可能立个继承人，就算母亲死了，到时候他能不能上位，还是那时候的事。
道理他都懂，站在这个位置上，最重要的不是锐意进取和展现能力，拉拢势力，而是做一个孝顺的好儿子，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
他知道！可是他做不到啊！
外人看他仿佛是铁板钉钉的继承人，就该毫无忧虑，快乐孝顺仁爱地等着继位，他们知道他过得是什么日子吗！母亲从前很爱他的，为什么越长大他越是觉得，感受不到她的疼爱了呢？他的人生在外人看着光鲜亮丽，不该有遗憾，可是他甚至连儿子都没有！纳妾都不敢！
别人知道有这样一个母亲，压力会有多大吗？
杜新打发走智囊，发了一顿窝囊火，收拾好情绪，找到了杜容：“妹妹这次可是要辛苦了。”
杜容正在处理文书，见到他进来，放下笔，叫人上茶，示意杜新转到外间桌案旁说话。她不爱累赘的妆饰，日常在家更是随意，天蓝色褶裙配着乳白色的罗衫，头发随便挽成一个髻，插着两只晶莹剔透，小巧玲珑的水晶燕子钗，一派安之若素，无论是神态动作还是流露出的随意气场，都像极了第一锦。
对身上的重任，她并不避讳，也并不得意张扬：“都是我该做的罢了，娘和哥哥在前线拼杀，才是真的辛苦。只要能让你们更安全，就值得了。”
杜容轻抿一口茶水，看向杜新：“哥哥来找我，可是出征后不放心嫂子一人在家，嘱咐我多加照看？”
她是在开玩笑，也是在试探杜新的来意。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小吃住一处，待遇无差的两兄妹，也不似从前亲近。或许是因为各自成家，或许是因为父亲去世太早，他们都成长的太快，连彼此的样子也觉得陌生。
说句话都要试探，真没意思。
杜新勉强的笑了笑：“你们姑嫂向来投契，还用得着我来嘱咐？我……我是有件事想托你留意。”
他到底没说出真心话，更没试探敏感话题，反而准备曲线救国。
杜容好奇：“哦？有什么事哥哥要托我？”
杜新做出羞于启齿的表情，又像是无人可以托付，叹息一声，道：“我和你嫂子成婚多年，膝下无子，终究不是个办法。我跟你嫂子提过，想要纳妾，生了孩子抱给她养，和现在是一样的。有几家有意将女儿嫁给我为妾，我本想请娘把把关，没想到又要出征……只好请你帮忙留意。无需出身高贵，相貌只要清秀即可，要紧的是身体康健，品性良好，若是你和你嫂子都能喜欢，那就更好。”
他递过去一张纸。
杜容顿了一下，接过，并没急着去看，只道：“我知道了。”
杜新说完这件事，闲话几句，告辞离开。
他是听过，也看到过很多公主为了保持和登基后的兄弟亲密的关系，献美甚至深度参与后宫之事的例子。襄阳公主不就是吗？作为自己的妹妹，倘若感情还是和过去一样，杜容就会在这件事上多多费心。
她和顾英华再好，难道还能比自己这个兄长亲？若是没有别的私心，自然应该选一个条件最好的。若是想要插手自己的内院，为之后做准备，甚至可以自己挑两个漂亮的丫头送过来。
杜新觉得自己去跟母亲说要纳妾，恐怕结局不会好，但妹妹出于子嗣的担忧，表达意见，就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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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锦在战场上向来摧枯拉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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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挂着一副牛皮面的地图作为屏风，陈设和环境都十分草率。毕竟是临时扎寨的地方，能睡觉能吃饭就行了。她看完从后方运来的所有文书，已是深夜，烛芯烧到了一定程度，火光开始胡乱摇曳。
陆延带着亲兵走进来，自己亲手拿起剪刀，剪着烛芯开口交代：“傅将军已经带着人去结营，一切如计划行事。这碗里是肉汤，今天幸好买到点豆腐，菜倒是多的是，节帅忙到这么晚，夜宵若是连豆腐都没有，就显得我们太没用了。”
他也是被逼出来的贤良淑德，剪了烛花又整理文书，还有第一锦随手扔下的斗篷，头盔，一一归置清楚，这才跪坐在第一锦对面看着她：“这几日睡得少，眼里都红了，等会我把菊花翻出来，你记得让他们泡……算了，等会我亲自去说。”
以录事参军的身份，自然不必事无巨细照顾主帅，可陆延反而喜欢这样做，有一种宣誓主权的快乐。只有他，可以对她唠唠叨叨，可以管她吃什么喝什么，宛如做了夫妻一般。
第一锦笑着拿起调羹舀了一口汤。
营地也不是完全灭绝人迹，尤其是前来卖菜卖肉卖粮食鸡蛋甚至甜水的村民，都有一个固定的交易地点，既看不到军事信息，防止被人偷窥，又可以获得新鲜的食物和水源。
她的名声在外，只要打起罗的旗帜，走到哪里民众都是望风而来，箪食壶浆相迎，就为了一句准话，罗家军不走了，他们也会成为罗芳的子民。
第一锦是不允许不给钱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对其他的军队是神话，笑话，但对提升了地位待遇，还读书明理，有保障有理想的第一锦的军队而言，就是天经地义。绝对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收了食物就必须给钱。
大姑娘更是绝对不能要！
雇来洗衣服缝衣服当护士，倒是可以，给工钱还教读书。
仓廪足而知礼节，这些大姑娘小媳妇本身，其实也把进军营陪军爷看做一种难得的赚钱机会。没有人能指责她们不要脸，没底线，都能猜得到，这是活不下去了，贞操也不过是废品。
没有钱，没有饭吃，活不下去，这种绝望足以把人变成动物。
而他们现在可以把动物变成人。
第一锦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几年，她带来的变化让治下军队脱胎换骨。底层士卒也都是苦出身，最知道穷苦之人过得是什么日子，再加上纪律压顶，思想变化，很熟练地问她们要不要做工，随军可以赚更多，然后就把同意的人带进了军医院。
就算她们现在不相信洗衣服照顾伤患不用陪睡，之后也会明白的。有了工钱，有了知识，她们就可以重新拥有自我。
第一锦时常来军医院巡视，以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铤而走险的恶劣事件。
她们挤在一旁看着她，互相确认，是女人，节度使真的是个女人，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富贵，一点也不高高在上……她是个……好像跟我们一样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