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玉灵殿,雪夜。
“真是奇妙,我从没见过雪呢!”
“谁说不是,仙界可是从不下雪的,”今夜落了雪,玉灵花也都被移至了室内,一时间仙侍们都借机聊了起来——
“欸千瑜,你从前见过雪吗,我看刚刚你看的可认真了?”
千瑜闻言回神,随后微笑了下摇头,“没有,我只是突然看见了,好奇罢了。”
“嗯,说到雪,”有仙侍对视几眼,又把眼神看回了千瑜,“你们说那白雪,真死在刑炎殿大火里了吗?”
回想起来那几日可真乱啊,本来宴会来的人就多,后面婚约结契,红线被偷,婉桃仙子陨落,如今还有清莲仙子在魔界的事情——话说近处,那叫白雪的扫地小妖平日不声不响的,真想不到有这样的心机和本事,不过最后就那样死在牢狱里,下场也是令人唏嘘。
“你们看我做什么?”
千瑜皱眉,回看那些议论着的人,“我和那白雪做的事情又没关系,其他的一概不知!”
“你那么着急做什么?我们也没干什么!”有仙侍撇嘴,自己从前和那小妖关系亲亲热热的还不许人说了,再说了,而且每次说这些八卦的时候千瑜是最喜欢凑热闹的,如今倒装的清白。
“你之前也喜欢半夜出去,说不定那小妖来找过你呢……”
“别胡说!”
千瑜闻言硬气道,“我自宴会后再也没见过她!”
“还有,我什么时候和她……我的意思是,我之前是和她交好,但我也不知道她居然那么糊涂,哎,想来妖族奸邪,她竟也不例外!”
“是吗?”
千瑜:“是啊!而且我早感觉她不对劲了,只是谁能想到她居然……”
居然敢杀仙子,还是天枢府的仙子,那可是一等仙府,她怎么敢……
“你说的也是……”对面仙侍有些怀疑的打量了千瑜几眼,但见千瑜那样理直气壮,也不好再继续,只是无所谓的笑了笑,左右她们在这里上值,平日里最喜欢说得就是仙子仙君们八卦了——
“不过那白雪真是,啧啧,居然那样喜欢仙君……怪不得之前有一个月她直接失踪了,原来那就是去筹谋偷红线了!”
“这算什么,”有人感叹道,“那妖女居然敢杀婉桃仙子,那才是真狠,真想不到……我是说,那可是上仙啊!”
“唉,”有人无奈摇摇头,“我一点都不在意那个妖怪,就是可惜了我们仙君和清莲仙子的婚事,听说仙子去了魔界,我们仙君也去了,这才是情深啊。”
“哼那算什么,我可听说清莲仙子并非被掳去,而是主动和那什么魔君走的呢,外面传言可多了。”
“你看你这表情,这又是一个喜欢我们仙君的吧,哎千瑜,我记得你也是因为仰慕仙君才来这的,这事儿你怎么看呢?”
不知觉话又转到了千瑜身上,千瑜垂眸,眼睫微颤了下,“我能怎么看,仙君天人之姿,我们能在青阳宫做事已是极大的福分了。”
“你呀,就是太认真了,不过,你刚刚说那白雪早就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呀,她到底是怎么偷的红线啊?”
一说到这个大家又都看向千瑜,千瑜顿了下,随后深深叹息,“我听说是有什么灵器帮了她隐身,而且她确实喜欢玄曜仙君,我早看出来了……但谁知道她那样恶毒,我要是早些察觉上报刑炎殿就好了,她作了小偷,犯下大错,便是从前有几分交情,我绝对不会包庇她。”
“而且,”一时间女子神色有些凄凄,“说不定她也没机会谋害仙子,也……不必死了。”
“别这么说,”有人对千瑜心疼道,“她是死有余辜,还连累了你。”
“就是就是,一想到我们之前还和她说过话,就觉得晦气死了!你别怪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千瑜闻言抿唇,没再说话,下一刻风雪吹来,有人抖了抖胳膊,“别说了别说了,我总感觉冷飕飕的!”
外面的雪下得越发大了,她们这些人安置好玉灵花后便打算一批一批回去了,毕竟明日还要上值呢。
“这就是雪啊……”
有侍女瞧着廊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叹道,她们是真的没有见过雪,那样冷,那样白净。
“哎千瑜,”
有人回头唤了句,想和千瑜一起回去,却只看见女子沉默着侍弄着玉灵花,不看那雪一眼。
“你不回去吗?”
“哦,我,玉灵花第一次遇雪,我有些担心,等会就回去了,你们先走吧。”
千瑜没有抬头,动作间只是认真侍弄着花土,像是没看见外面的人流与大雪,一旁的仙侍们对视几眼也没再说话,只是在心里想什么,倒也只有自己知道了。
似乎今日时间过得格外快,千瑜抬头时夜色还重,女子在心里缓了缓继续侍弄花草,等到身旁没了声音,她再抬头时,外面已是明亮至极。
是天亮了吗?
千瑜疑惑,一步步走到廊下才发觉,是雪光啊。
月光照在雪上,明亮极了。
千瑜默了下,垂眸间往回走。
玉灵殿的后厢房就是她们休息的地方,穿廊过门,再走过几条小道就能到,雪一直在下,却也没大到无法行走,故而她也没带伞,提裙快步走着。
“千瑜。”
忽然一声熟悉的声音传来,千余脚步一顿,她先是定定看了几秒眼前飘落的雪花,随后转身,看见来人扬起万分惊喜的笑,“白雪!你……”
云门西子,又若雪青,面前女子一身素衣,雪光下清冷而丽,抬眸间,神色又平静至极。
千瑜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是上前看着她十分惊讶,“你没死!白雪,呜呜呜,你没死啊!”
“你……你去哪了!她们都说你死了,当时刑炎殿好大的火,我真的担心死你了呜呜呜!”
“白雪?白雪,”见她不说话,千瑜一时间有些恍然,后退几步道,“你不会,真是鬼吧……”
“或许呢,”
白雪闻言轻笑了下,像是在逗她,“不过,如果我是鬼,你还会在这里吗?”
千瑜没有认真听她的话,只是跟着点头,“太好了!你没死,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千瑜眼睫颤动了几分,她偷瞄了眼白雪,却只看见她平静的笑,“白雪,你……你是怎么……”
“千瑜,”
白雪抬眸看向她,面容清丽而带了几分温柔,“许久以前,我做了一个梦。”
雪似乎下的小了些,只是落在她们身上密密的,有些冷,至少千瑜是这么觉得的,她一边觉得有些害怕奇怪,一边又起了些复杂厌恶的情绪,许久不见,为什么面前的人,反而看起来更美了些。
是因为语调很温柔吗,千瑜垂眸,“你说什么呢小白雪……你……”
“那梦里,有一个侍女爱慕九天之上的仙君,她日日在他身边做事,本来很是满足,但忽然有一天,那仙君有了未婚妻,她觉得不甘,痛苦,愤怒,于是她总是尽可能的针对那个未婚妻,即便那人是仙子,而自己只是一个小侍女。”
白雪轻轻上前一步,千瑜却愣了神,听着她继续道,“仙君定婚的日子就要来了,那侍女想,不行,她一定要做些什么——她从前偶然得到了一件灵器,那是个可以隐去气息的簪子,便是上神都难以察觉,于是她就握着那根簪子,想到了偷红线。”
“你说什么呢白雪……你,你没事吧,我很担心你啊,白雪……”
“你知道那侍女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吗?”
白雪轻轻叹息,“她根本没有被仙君在意,却被那未婚妻的爱慕者抓住,丢入了魔界,在血红的天空下失去了一切,魔人折辱,烈焰焚身,最后,万劫不复。”
“你……”
千瑜慌乱间后退一步,却只能听见白雪抿唇轻笑,“不用害怕,那结局没有发生。”
“为什么呢?”
白雪自己也觉得奇怪,但很快她又恍然大悟,对千瑜轻念道,“因为,她找到了一个很合适的,替死鬼。”
“啊!”
千瑜往后踉跄几下险些跌倒在地,她拼命缓住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微颤着道,“白雪,你,你到底是人是鬼,你糊涂了吧!”
白雪没有在意她的话,只是笑,“千瑜,其实我从前,真的以为那个侍女是我。”
“什……什么?”
“原来,”白雪抬眸,她看了看此刻漫天的雪花,感慨道,“是你啊。”
她早该想起来的,想起来,魔之爱里那个侍女的名字,想起来,她对玄曜的仰慕和不可得,想起来,她对红线的了解和不确定的行踪,还有,她头饰上那朵,永远的玉灵花簪。
雪落的静极了,女子看着手心那朵晶莹雪花不自觉想,真漂亮啊。
“白雪……你要做什么!你!”
千瑜尽力平复着心绪,她悄声后退,眼神慌乱间还想稳住白雪,“你一定是疯了……我,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走吧,我就当没见过你!”
“真的吗?”
白雪微微歪头,眼神含笑,“你不想去刑炎殿吗?不想去和他们说,我就在这里,那个偷了红线,杀了上仙的小妖,在这里胡言乱语,威胁你吗?”
“白雪!”
千瑜终于忍不住喊出声,那一刻她的心飞快跳着,颤抖着说,“没有……你,你一定是弄错了什么,还有,我一直都在找你啊!我根本不相信你死了,我真的,我们是朋友啊,”
说到此处,千瑜不知所措间还在自己身上找了找,最终找到一根金簪子,“你看,这还是你送我的,我一直都留着!”
“是啊,”白雪看着千瑜手上那根金质的,甚至还有些粗糙的玉灵花簪感叹,“我们是朋友啊。”
那时你送我临别礼时,也是这样说的。
互换礼物,情意相赠,她当真以为,她们是朋友。
千瑜闻言一顿,慌乱看向白雪时却只能瞧见女子温柔的眼神,
“千瑜,你忘记了吗,你也送过我东西,素隐簪,那个很漂亮,有了处豁口的灵器。”
那个使得红线被偷的,一切根源的,后来被她碎落在各处,最后被人收集,却又在刑炎殿一场大火里尽数消亡的,空刻之玉啊。
“你……你……”千瑜步步后退,她觉得今夜的白雪像是鬼一样……
“不……不是……可你没事啊!你逃出来了啊!”
她还活着,白雪还活着,千瑜想,那自己也不必愧疚了,这般想着,她甚至有些怨恨的看向白雪,
“白雪!你如今装什么,我是对不起你,可你就真的无辜吗?!”
白雪没有言语,只听她道,“你勾引仙君的事情就是事实!那夜我亲眼所见,你痴缠仙君,就在偏殿的廊下!”
那夜她握着素隐簪出门探路,却无意瞧见了玄曜和白雪的私会,看见女子朝着男人发脾气时更是震惊愤怒,千瑜看着白雪,将那一刻的怒气和不甘发泄,
“你算什么东西!怎敢和仙君扯上关系,一个只会扫地的小妖,怎么能和仙君那样的人相配!”
“你知不知道我本可以直接修炼,不需进青阳宫作什么侍女,但仙君在这,我才求了灵籍殿的人想来这,哪怕靠他近点也是好的,我知道天玉殿不分配任何仙侍,所以才来了玉灵殿,就是希望有朝一日仙君能来此看花——偏偏三年前仙君说门前落叶,偏偏又是你这个小妖被姑姑分去殿前,凭什么!为什么!一定就是因为这样,你处心积虑,勾引仙君!仙君才会被你迷惑!”
“白雪!你凭什么呢?”
白雪一直没有说话,雪落间沾湿她们的发,“所以,你就选中了我,要将红线的事情嫁祸于我。”
“我没有!”
千瑜流泪,不甘道,“我本来都认命了,可为什么是你,你算什么东西啊,为什么仙君真的和你,都怪你!都怪你,我才真的去偷了红线,当日有人差点发现我,素隐簪才磕了一角,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去偷的!也不会留下痕迹,何况你那时失踪,又突然回来,是天意让我把素隐簪给你!不是我!”
“你这样的小妖,只会扫地的侍女,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你知道吧,”
白雪看着千瑜的眼睛轻声打断,“我说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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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是真的。”
她无意去想她和玄曜的事情,她只知道,就差那一天,就差一点,她就能去往人间,开启自己新的人生。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簪子,红媒仙人用灵器追踪时她还不敢相信,但逃亡路上,她麻木的将簪子寸寸折断,扔到各处,某一刻不慎将手掌划伤时,才终于承认了这一切。
明明就差一点。
她静静的看着哭泣的千瑜,心想,真可怜啊,她那时连流泪的时间都没有。
真可怜啊,白雪,你在这仙界,就活成了这副样子。
“你……你……”
白雪的眼神太平静了,以至于千瑜忽然有些诡异的害怕,她甚至觉得奇怪,雪一直在下,但白雪身上却好像没有堆积雪花,就像是,就像是那些东西在避让着她一样……
“白雪,好吧,好,我对不起你,呜呜呜,但,你能回来就好,我真的……我真的没有想要你死啊……”
千瑜往后退去,言语也开始变化,说得那样情真意切,踩雪声悄时眼泪大滴大滴落下,“白雪……你活着真的太好了,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死,我是觉得仙君一定会救你的,就当我对不起你吧……”
“而且,而且我哪里知道你当时会在归墟殿呢,我以为你会走了,离开仙界的,我真的以为……”
白雪闻言也停住了,似乎有些动容的看向千瑜,听着她对自己低头哭说,
“对不起,对不起小白雪,我当时真的被蒙了心,我从小就喜欢仙君了,我只是不甘心……真的,我——你去死——呃——”
鲜血溅在雪地上时千瑜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眼神颤颤巍巍往下看,却只能看见自己颈间一片血色,还有女子平淡又无情的眼神。
“噗。”
雪落在血上,她落地仰天,颤抖挣扎时碰到了脖颈间那个杀死她的东西——尖尖的,却又很短,很短。
是素隐簪的簪尖。
那是白雪手里,最后一块空刻之玉。
千瑜茫然的想,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她想不到,只能最后看向白雪,听见她说,“千瑜,”
“我知道,你喜欢藏在别人身后做事,这是好事,千瑜。”
“我会把你埋在玉灵花的土里,会埋得很深,而且有空刻玉在,一辈子也不会有人发现你。”
“别怕,我会小心一点,不会伤到玉灵花。”
她认真的说,恍然间千瑜好像看见了当初青树下拿着黑扫帚的白雪,那时她也这样笑,说玉灵花很漂亮,她愿意帮她。
“小……雪……对…对不……”
“明年玉灵花一定会开的很好,”
女子抬头,看着漫天雪落,纷纷扬扬,“对吧?”
……
刑炎殿。
“是,这是……”
“是雪?”
门前侍卫伸手,雪花落在掌心时还有些恍惚,“仙界怎么会有雪呢?”
九重之天,日日如春,雨都少有,怎么会有雪呢。
“是不是有哪位上神作了法?”有人在旁道,若是他们这一处便罢了,眼见着不少地方都开始积雪了,整个仙界都起了一阵湿冷,总觉得,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好冷啊,”
他念了句,“要是那天也这样就好了。”
那夜火光冲天,牢内许多人在笑在哭,厉图撑着胸口从那火影中走出时血流了一地,等男人抬眼,他们方才惊恐的发现他左脸的伤。
“别说了,”他旁边的同伴皱眉瞪了他一眼,又往殿内深处使了个眼色,厉图本就性情阴沉,如今毁了容,他们便更要小心些了,当日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呢。
“你怕什么,”那侍卫瞧了瞧附近,悄声道,“大人还没回来呢。”
“还没回来?”
“一直都没。”
这么一想,大人已在那待了许久了。
“从前不见得,”
雪落纷纷,他叹息,“如今再看,大人对婉桃仙子,真是情深啊。”
“他同谁情深?”
“当然是——”
等等,那侍卫一瞬间直起身,看向同伴,“是你刚刚说话了?”
“我?我没有啊。”
“他同谁情深?”
那女声静静又出,一瞬间两人都警惕起来,雪花飘落,他们心头还有些发怵。
“谁!出来!”
“此处乃仙界重地,不得装神弄鬼!”
二人环顾四周,雪夜深深,却丝毫不见人影,忽然一阵风起,只听得女声疑惑。
“死的人不是他,从前真心的人也不是他,为什么此刻要说他情深?”
“你,你到底是谁!”两个侍卫对视一眼,他们没有在意她得话,心中只是觉得惊恐,来者是谁,怎么会没有任何气息……
“阁下莫要如此!此处是刑炎殿,便是上神也需退散,”胆子稍大些得侍卫对着周边喊道,“再不现身,便莫怪我兄弟二人不客气!”
“呵,”
那人轻笑了下,“我不是上神。”
“那你——”
那侍卫拦住旁边人,只对着周边试探道,“阁下深夜前来却不现身,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找个人罢了。”
找人?
莫非是牢内看押的人,来劫狱得?可前些日子大火,这里的犯人大都被转移了……他们对视一眼,还是提着心看着四周,再等等换班得人便来了,堂内不远处也有看守,只是这人实在神秘,叫他们不敢妄动。
“不知,阁下要找谁?”
“……”
起风了,咻咻一声。
她走了。
“……”
大雪纷落间两人凑到一起,“这人什么修为啊,我竟一点也感觉不到?”
“不是上神……是什么厉害的仙君?”
“别管了,我们赶快上报吧,不然等会出事了就麻烦了!”
“好!欸,不过她要到底要找谁啊?怎么突然就走了。”
“我们刚刚提到谁了吗?”
他们对视一眼,“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