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随手抄起一截木柴踱着小步走到门口,警惕地探头,四下张望。周遭漆黑一片,怪异的声响也消失在黑暗中。她摸摸心头松了一口气,无论是人是鬼,皆使人心惊胆战。
“噗......”怪异的声响又来了,沈棠堪堪回身,闻声定在原地,脑海中浮现一些灵异画面,小时候她贪玩不愿入睡,祖母曾说起不远处的山上住着一位容貌怪异缺了手指的巫婆,总在夜间出没,专挑清醒着的幼童下手,拖回山上的洞里一口一口地吃掉,无人知晓巫婆住在何处,故而被抓走的幼童永远回不来了。
“不会吧?”沈棠惊恐皱起五官:“莫非真有巫婆?”她紧紧抓着木柴握在胸前,却也不敢回头,唯恐回头的一瞬间巫婆怪异的脸庞贴上来。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夜里的寒霜仿佛从地底散发出来,从脚底蔓延至颅顶。
“你快走!”李焕一边拽着缰绳一边抬脚踹了马儿后蹄。
“噗!”马儿吃痛抬起一侧后蹄,但仍旧不挪动一步,垂头啃食路边的野草。“你别嚎!惹醒人了,我们会被农户当成贼人绑起来打一顿!”
是活人的声音!沈棠在怪异的声响中敏锐到捕捉到男子的声音,她攥紧木柴回身循声寻去,伏低身子绕过堂屋步入到院子里。
“马哥,你可吃饱了?”李焕又拽缰绳企图赶马离开,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缓缓靠近的危险。
沈棠贴着院墙踮起脚跟一步一步靠近,两米...一米...半米,她屏住呼吸举起木柴,凭着那人细微的气息断定方向,用力挥木柴打去。
破风声在耳畔响起,李焕来不及躲闪了。肩膀被击中,他吃痛松开缰绳猛然坐倒在地。
“好痛!”
“噗!”马儿发出声响,似乎在嘲笑他,扰马进食不厚道遭报应了。
“你是谁?”沈棠往前胡乱挥着木柴,再次打中他,这一次是后背。“我是李焕。”他吃痛反手探背,眉眼痛苦紧皱:“手下留情。”
沈棠警惕收回木柴横在身前,压着声音不客气道:“我管你是李焕还是王焕,夜黑无人你出现在此有何目的?想偷什么?”
李焕一手揉揉被打的肩膀,一手撑在地借力起身,土面上的沙石微微扎疼他的手,起身后他甩了甩手,道:“娘子,本公子的马儿跑了一日暂且停在此处进食。”他自知矜贵,说话时带着傲气:“这方圆几里望去皆是甘蔗,本公子不喜。”
换言之,这地方只有甘蔗,不值几文钱,他看不上。沈棠解读出他的意思,转念间意识到他竟然有一匹马!她从未见过真实的马,无论在这里亦或是后世。秉持着不可得罪贵人的原则,沈棠悄悄调转脚步欲溜。
“娘子,这里是你家?”
沈棠堪堪走了两步,闻言闭眼咬牙,这人竟语气自然与她攀谈上了!莫非他有所图?夜里遇人较遇鬼惊悚!
“是!”沈棠铿锵有力应他:“我爹是个屠夫,我娘卖鱼,他们使刀的功夫可厉害了。”
李焕:“与我何关?”他摸黑探身往前,沈棠听见脚步声在身侧掠过,手腕颤抖地横架起木柴,喝道:“你要作甚?”
李焕停驻脚步:“娘子,我可否进屋喝茶?”
黑暗中,沈棠嘴角抽搐:“我家穷没有茶,你快走,否则我要喊人了!”
“喊吧。”李焕继续摸黑往前走,语气松快:“我不过讨一杯茶喝。”
沈棠随在他的身后,呵斥:“你怎么这么厚脸皮?耍死皮赖脸的那一套?”她举起木柴朝前打去,落了空。李焕已经一脚踏入了院子,灶屋透出来的一隅光亮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迈着快步走去。
“不请自来?”沈棠跟上她,在灶屋前双手举起木柴,喝道:“你给我转过身来!当心我告你私闯民宅!”说完,李焕悠然转过身,从袖袋取出银钱,阔气道:“十文钱,可否讨一碗水解渴?”
借着灶屋映照的光亮,沈棠从下往上打量他,衣料打眼一看便知上乘,在昏黄的灯火中竟也泛着光泽,衣领上方是一张不容忽视的脸蛋,英气俊朗,她揉揉眼睛,莫非真见鬼了?
灶屋飘溢出蔗浆香气,清甜鲜爽,李焕侧身指向灶屋:“娘子的锅中在煮何物?”
沈棠猛然回过神来,掠过他身侧立身在灶屋门口,所幸!灶中的火已然灭了,若是不慎失火便糟了。
“我煮何物与你何关?”沈棠回身驱赶他:“我煮人骨汤!你再不走我把你也扔进锅里煮了。”他的忽然出现使她虚惊一场,且中断了熬制黄糖砖的进程,自是不给一分好脸色。
李焕浅浅一笑,从袖中取出十文钱置于掌心,共二十文:“娘子,我付二十文,可否清水里加入些蔗浆?甘甜爽口。”他虽不喜啃食甘蔗,但他方才细嗅几下,已然闻出锅中所煮为何物。
沈棠仰头眼神乱瞟,不经意打量他,赏心悦目的容貌微微一笑,虔诚捧着二十文钱,使人无法拒之。
“二十文一碗。”沈棠瞥了他一眼,偏头过去。
“成交!”李焕迈步上前欲把钱交予她。沈棠吓得一激灵:“你想作甚?”即便他秀色可餐,她亦未色令智昏,仍然保持警惕。
李焕:“我将这二十文给你。”
“你放在那即可。”沈棠抬指比向他身侧的厨橱:“你不可越过这根木柴。”说着,她双手蓄力把木柴扔在他脚下:“男女授受不亲,且是夜里,让人瞧见了有损我的清誉。”
“是这个理。”李焕后退两步:“方才是我思虑不周,唐突了。”
沈棠取出一个粗瓷碗,打开瓦瓶,此物与后世的保温瓶作用一致,盛入热水终日不冷,农家多用。李焕瞧着两个铁锅中的蔗浆色泽清亮嫩黄,问:“这是作何用?”
沈棠拿起木勺伸入锅中舀出半勺蔗浆加入热水中,绕圈搅匀,一个弓步递与他:“我正在熬蔗糖。”
李焕瞧她的姿势有些滑稽,接过粗瓷碗时垂首低笑。
沈棠:“别笑了,喝了水尽快离开。”
李焕指着灶台前的矮小方凳:“我要坐着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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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嫌弃他:“莫非你的双腿软如泥?不过片刻的事,竟也要坐下?”李焕手指点点厨橱上的二十文钱:“娘子,我付了银钱便是你的客人,应当满足我提出之需。”
有钱了不起啊?的确了不起!不看俊脸看二十文,沈棠拿起矮小方凳递与他,揶揄道:“您是身娇肉贵的贵人。”他伸手接过矮小方凳,沈棠顺手把厨橱上的二十文钱收入囊中,免得一会儿飞了。
沈棠往灶中塞入一把松针,俯身低头鼓起双颊使劲往里吹气,火再次烧了起来,从方才的大火转为中火熬去蔗浆多余的水分,李焕雅正喝完了蔗糖水,用一方手帕拭去嘴角的水滴,同她叙话,沈棠终于得知他为何夜里出现在竹斗村,他白日趁着天光策马前来寻温泉山,一人泡在泉中渐渐入睡,醒来时已然天黑,不慎迷了路,途径院外时,马儿被路边的野草绊住了脚步,任他如何拉拽也不肯离去。
“你为何不趁着天光熬糖砖?”李焕发问。
当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白日策马游玩,夜里二十文讨水喝,哪里知晓熬制黄糖砖的工序繁琐,白日里一家七口人忙得脚不沾地,方能得到这两口铁锅里的蔗浆。沈棠面露疲色,她何尝不想白日熬制黄糖砖?不仅可以省下点亮瓦灯的油脂,且可夜里安睡!
李焕瞧她一言不发:“娘子为何不说话?”
沈棠负气:“我本性不爱说话!”说完,她撇过脸去,拿起一根木柴径直塞入灶中:“你快离去。”
李焕:“我不熟悉此处的路。”
沈棠:“......”她双手轻拍面颊,挤出一丝笑容:“与我何关啊?莫非我熟悉?”
李焕:“你是此处的农户自当熟悉,不妨与我指路?”
沈棠:“我不熟悉。”她指向灶屋外边,肃声:“若是再不走我便喊人了!”
李焕靠在门背上,破罐子破摔:“娘子喊人亦是助我,你不给我指路,一会儿来的农户自当会与我指路,助我离去。”一番话说的理直气壮,沈棠“哈”了一声:“您的脸皮如四季不剥离的树皮一般厚实。”
李焕抬手作揖:“娘子谬赞了。”沈棠闻言,拿起身侧的木柴指向他:“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喊人?”李焕抬手握住木柴的一端,挑起眉梢:“娘子若是敢,此刻我便不会坐在这里。我是外乡男子,若是被人瞧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娘子周身是嘴也辨不清了,这也是娘子此刻急于驱赶我离去的缘故。”
“你...”沈棠气得一把拽回木柴:“我方才应当一碗水泼在你脸上。”
李焕拍拍手,拍掉掌心的木屑:“现下漆黑一片,村中有些农户豢养犬只看家护院,我贸然探路若是不幸遇上,岂不是入了恶犬之口?”
沈棠嘲讽:“您有马啊!四条腿跑得快!”
李焕摆摆手:“娘子不知,我的马儿性情温顺,胆小,遇上恶犬未必能跑得动。”
沈棠掰断一根枯枝,咬牙切齿凝视他:“话都让你说了,你想如何?上天亦或是遁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