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宝言简意赅提出了两种方式。第一、村民卖甘蔗时与刘家立契,暂不结算甘蔗银钱,届时可享受四十三一文一斤黄糖砖,甘蔗银钱抵了黄糖砖银钱,余下的部分另行结算给村民。第二、现收现结,钱货两清,但以市价五十五文售卖一斤黄糖砖。
沈棠:“四十三文一斤黄糖砖是我们回馈乡邻价格。”她面露难色:“初次做买卖奔着好名声,不为盈利,故而仅供应一百斤黄糖砖,先到先得。”
围观的村民十余个,她们掰着手指盘算自家所需多少斤黄糖砖。
李贤英:“我家今年要买十斤黄糖砖,一合算便能省下一百二十文,能买一斗米了。”
江小遥问:“李娘子,为何买这么多?”
李贤英喜上眉梢,笑道:“我弟弟年前要议亲,我帮着多做一些糖糍粑给他未来的岳丈家送去。”
陈娘子经年在集市卖甘蔗,熟知行情,问:“品相好的甘蔗价格可否高些?”每斤仅差五钱,可每日她须摸黑去田里砍甘蔗,再背着步行到几十里外的集市上售卖,从早守到黑再背着未卖完的甘蔗回家,不如卖给刘家,省了力气。
刘一宝为难:“陈娘子,我们方才同大伙说了一斤两文五钱,不能另行给你提价,否则想卖甘蔗的人各论品相,难以定价。”
陈娘子咬咬牙做了决定:“我要卖两百斤,立契吧。”
刘一宝夫妇没想到一贯在集市上卖甘蔗的陈娘子竟舍利成了第一个立契之人。梁永芳忙声:“阿昀,快些给陈娘子立契。”
刘昀一人占据方桌的一侧,沈沅在一旁给他压住草纸一角,他不紧不慢地执笔蘸墨,写下第一份契约。
“陈娘子,捺印。”沈棠把盛着墨的粗瓷碗奉上,陈娘子指尖蘸墨按在名字上,留下一团黑色的指印。
刘一宝双指拿起契约上下摆动,风干墨迹,交予她:“陈娘子,劳你这两日交付两百斤甘蔗,过一阵凭契结算银钱、买与不买黄糖砖皆可。”
在场的人皆看得出刘家在做空手套白狼的生意,无奈条件足够诱人,且刘一宝夫妇一贯言而有信。陈娘子立了契,她们也难忍心动,陆陆续续上前立契。
一个时辰过去,立下契约十一份,共收甘蔗一千三百斤,预卖四十三斤黄糖砖。刘一宝喜不胜收,扬声让大伙相互告知,有意者可到刘家立契。
好事不过半日便在村里传开了,当夜便有村民登门立契。翌日立契的村民自发从里长处抬来了架秤,这是一种带木质固定支架的加长粗杆大秤,配以巨型铁秤砣,可称量数百斤货物,常用于称量粮食,牲畜,货物等。
一捆一捆甘蔗背入、扛进刘家的院子,轮番上秤。刘一宝带着刘昀在一旁计数,开条子。沈棠扛着称量好的甘蔗到灶屋前,梁永芳带着几个孩子持刀霍霍向甘蔗,他们依着沈棠的安排,梁永芳与刘峻力气大一些,削去甘蔗外皮,截成小段,沈新与沈沅继而剁成铜钱大小的甘蔗片。
沈棠将甘蔗片放入石碾中,以人力拉动石碾将甘蔗片反复碾压成蔗泊(甘蔗渣),淡黄泛青的甘蔗汁缓缓流入放在石碾出汁处的木桶中,待蔗泊积攒够,分别放入五层竹制蒸屉中,灶下生火蒸软蔗泊,如此一来能榨出更多汁水,同时去除青涩酸味。
灶火映照着沈棠的脸庞,她抻着脖颈看向屋外,他们拿起甘蔗一刀一刀削去甘蔗外皮,一面紫色一面泛黄的甘蔗外皮堆积在地,竹匾里的蔗段堆成了小山。随着一声声剁声,粗竹箩渐渐装满甘蔗片。
刘一宝趁着没人上门交付甘蔗时,将沈棠端出来的蔗泊倒入粗布袋中,置放石板之上,用力把圆木的一端往下压,另一端的石头缓缓提起,他忽而松力,石头重重砸在粗布袋上,蔗汁流出,顺着石板流入底下的陶缸中。
梁永芳笑着打趣:“他爹,你得使巧劲,不然一会儿就没力了。”
一袋蔗泊反复压碾,直至出不了汁水,刘一宝把粗布袋提下来置放木桶上空,双手使劲拧,残余的蔗汁被挤出流入木桶中。这的确是处处需要使劲的力气活,他笑应:“我省着力呢。”
一家人齐心协力干了一日,晚饭时堂屋一片静谧,仅剩木箸触碰粗瓷碗的声音。刘一宝看向几个面露疲惫的孩子,不禁笑侃:“他们几个还成,双手还能端碗持箸。”他说着,手也没闲着,做着手腕颤抖,木箸欲坠的动作。
几个孩子干了一日的活计,现下被他夸了一句,互相较劲。沈沅举起木箸,骄傲看向刘一宝:“舅舅,你瞧我还能举起木箸。”
“这有何难?”刘峻放下粗瓷碗,把木箸玩弄指间,得意道:“我还能翻转。”
刘昀的掌侧蘸满了墨,黑漆漆一团,不甘示弱:“我一会儿还能再写半个时辰的字。”
沈棠看向沈新:“小新,你还能干啥活?”
“我一会儿还能帮阿姐倒蔗浆。”他握拳举起:“我还有许多力气。”
梁永芳面露欣慰,一味地笑看他们。孩子长大似乎是一瞬间的事情,干了一日的活计不喊累不喊苦,为家里的生计献上自己的一份力。
晚饭后,孩子们提着沐浴水一同沐浴,互相泼水玩闹。虽有些寒冷,究竟是血气方刚的半大小子,刘一宝“啧”了一声,也由着他们去了。
“你瞧瞧他们,力气多着呢。”刘一宝提起木桶步入灶屋,梁永芳一边刷碗一边高兴:“如此甚好!我不用担忧他们将来干不了力气活,好歹能混一碗饭吃。”
沈棠也提着蔗浆入灶屋,打趣:“舅妈,他们今夜狼吞虎咽的样子你也瞧见了,一碗饭塞不满肚子一角。”
梁永芳朗声一笑:“明日须叫他们多干些活计,不然家里续不上米了。”
说话时手上的活也没停下,蔗浆分别倒入一大一小的铁锅中。灶屋前放置着一个木盆,里边放着一个粗布袋,内里装着从灶台底下取出的草木灰,从清晨便开始浸在清水中了。沈棠轻提起粗布袋,唤梁永芳拿来一个竹筛放置另一个干净的木盆之上、她端起木盆缓缓倒下上层稍微清亮的水,将盆底残余的一层黑色残余倒掉。
稍微清亮的水经过竹筛,筛去了细碎炭灰。又经粗布袋筛去了飘浮的细小残渣,终是得到了一盆灰淋水(碱水),泛着浅浅的琥珀色。
刘一宝正抓着一把松针欲生火,瞧她端着这一盆灰淋水,狐疑不已:“小棠,这水有何用?”
沈棠往里锅中加入灰淋水:“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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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灰淋水是好东西,使得我们做出来的黄糖砖不发酸耐贮藏,颜色较鲜亮,卖相上乘!”
刘一宝低头看了看灶中的草木灰,不禁感叹:“这草木灰不仅可以撒在地里做养料,还有这等益处呢!”
沈棠那日在集市上也尝过许多家的黄糖砖碎块,其中有些透酸,想是缺了这一步,制糖如做菜,制作过程中的每一步、细节至关重要,关系到成品的味道,不可轻视不可忽略。
沈棠搅动着锅中的蔗浆与灰淋水融合,刘一宝已取出火折子,她急忙阻拦:“舅舅,你先等一等!”
刘一宝被她一声吓了一跳,仰头不解:“为何?”
沈棠:“这是我们正儿八经的第一锅糖,须得一家人一同取火。”
几个孩子已经沐浴完毕,正各自洗衣。沈棠唤他们放下手上的衣服,齐齐站在灶台前,一家人皆注视着沈棠,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沈棠的葫芦里卖的是齐心协力发财药,她双眼明亮环视大家:“一会儿舅舅打开火折子,我们一起朝着火折子吹气,寓意我们的黄糖砖生意红红火火,一起挣钱过大年。”
刘峻一听过年,霎时馋了,问:“阿姐,挣了银钱过年能否买猪手?我听先生说卤汁猪手卤香浓郁,肉质软糯,抓在手中啃食,经两日沐浴后仍旧手有余香。”说完,他不禁喉间上下一动,似趴在屋檐上的猫儿眼巴巴盯着院里的烧鱼一般看向沈棠。
未等沈棠说话,梁永芳双指弹了弹他的后脑勺,他当即缩起脖颈抬手护头。
梁永芳:“先生讲授的学识不入你的脑袋,卤汁猪手倒是把你勾着了。”刘峻泛笑挠挠额侧,辩解:“那日我正好腹中饥饿,架不住先生绘声绘色讲起卤汁猪手。”
刘昀:“哥哥夜里做梦也嚷嚷着要吃卤汁猪手。”
沈沅舔了舔嘴,记忆的香味涌现,侧身用手指戳了戳刘昀手臂:“昀哥哥,我在来时的船上吃过阿姐做的猪手,味道与你说的一样,我吃了两碗饭。”
刘峻晃了晃梁永芳:“娘,我也想吃。”
梁永芳:“那你们须得多出些力气,勤快干活,过年给你们买猪手。”
沈棠帮腔:“我来烧。”
刘昀看向沈棠:“阿姐,你不会伙同阿娘哄骗我们吧?”
“哄骗?”沈棠疑惑看向梁永芳,她辩解:“前一阵先生登门夸赞阿昀学业极佳,是个可造之才,没准儿将来还能中举登科!我便答应他添置一双新鞋,奈何忙不完活计,搁置至今。”
沈棠揉捏刘昀的耳廓,微微歪头看他:“我们阿昀这么厉害,今年必须添置一双新鞋。”
此言一出,惹得他们纷纷发问:“那我呢?”
刘一宝扬手:“挣了银钱,人人有之。”
一阵欢呼声中,他们齐齐对着火折子吹气,正式生火。沈棠倚靠着灶台看向他们,一股暖意涌上心头,抵御了冬日的寒冷。
沈棠一人守着火,待蔗浆煮沸,表面泛起一层沫,她用粗瓷碗撇泡,热腾腾的水汽蒸她的手,她不禁“嘶”了一声,四下静谧,长夜漫漫,沈棠握拳鼓劲。
这是她第一次夜里不眠,忽而她听到一阵怪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