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李娘子笑的双眼眯成一条缝,扭着丰腴的身段迈着欢快的步伐步入沈家的院子。
“柳娘子!”
柳彩香闻声出来,迎她:“李娘子,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李娘子呲着牙笑道:“好事,喜事!”
柳彩香顿时扬起嘴角:“事成了?”
李娘子入屋同梁淑芬、柳彩香传话,裴家择日上门提亲,即将攀上富贵亲家,好日头在前头,婆媳俩笑得合不拢嘴,赶着去集市买了四斤三层肉,合计一百二十文,两斤做礼赠予李娘子,余下两斤提回家。
夕阳的余晖照耀着西边的灶屋,屋内炊烟迷了眼,锅中正焖着两斤烧猪肉,咕噜咕噜响呢。
后世的“东坡肉”是宋朝烧猪肉的代表做法。
沈明言循香而来,倚在门框:“娘,家里摊上什么好事啊?竟做了烧猪肉!”
猪肉是宋朝百姓“当家肉”,红白事、节庆、待客时必备。
柳彩香往灶中添了柴,勾勾手指。
“我不进去,烟气熏人!”
灶前一时离不了人,柳彩香地提高些声量:“你从姊要成亲了。”
沈明言知晓此事,便嚷嚷开了。
沈棠劳作归来,还未到家便从旁人嘴里听闻她要出嫁的喜事,没眼力见的还给她贺喜,沈新与沈沅沅目瞪口呆走了一路。
暮色降临,堂屋点亮了瓦灯,孩童端碗分箸,柳彩香咧嘴笑着将烧猪肉端上长桌。
一众小辈爬上条凳探身注视长桌中央的烧猪肉,诱人的香味使他们不禁吞咽唾沫。
沈明言拿起一双木箸敲击碗沿,发出叮当声响,嚷嚷着:“娘,快给我盛饭。”
“娘,我要吃烧猪肉!”沈明理放过他的碗,捶着桌面,震得桌上的碗随着轻震。
“来了,瞧把你们馋的。”柳彩香接过他们的碗盛饭。
待她盛完,沈新先行拿起沈棠的碗盛饭,继而沈沅,他。
沈棠还在院子里忙着垒起木柴,柳彩香唤她:“小棠吃饭了。”
沈棠入堂屋坐下吃饭,她扫了一眼,黑釉大碗里的烧猪肉少了大半,沈明言兄弟俩的碗里装得满满当当,唇角沾满了油渍,还透着油光。
沈棠端起黑釉大碗凑近沈新的碗,木箸扒拉烧猪肉到碗里:“来,多吃肉长身体。”
沈新愣住了。
沈棠:“小沅也要多吃。”数块烧猪肉扒到沈沅的碗里,他怯生生抬眸察看他们的脸色,她又用木箸往下压实白饭腾了空,再添了几块烧猪肉。
柳彩香垂下眼睑,重重地把碗搁在桌面上,砸得长桌一震,声响使得众人一哆嗦,堂屋内霎时鸦雀无声,嘴里鼓鼓囊囊看向她。
沈棠也不亏待自己,黑釉大碗放回桌上,烧猪肉快见底了。
众人的目光徘徊在沈棠与柳彩香之间。
沈棠扫视他们,一脸茫然:“为何这般看着我?”
他们又偷瞄柳彩香。
沈棠半点眼神也不给她,刻意扬声道:“别愣着了,趁热吃啊。”
沈明言连吃几块烧猪肉,端起黑釉大碗,将烧猪肉尽数倒入碗中。
“我也要。”沈明理夺过他手中的黑釉大碗,空空如也,委屈对着柳彩香嗔怪:“娘,我要吃烧猪肉!”
“吃什么吃?”她呵斥他,目光却是对着沈新兄弟二人,他们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埋入碗里。
“我要吃!”沈明理撒泼,摔碗摔箸。
一贯沉默寡言的沈石林见状,喝道:“家里是富裕了吗?经得起你这么摔!要不要吃龙肉啊?”
柳彩香:“孩子要吃烧猪肉有什么错?”她放下碗箸,起身叉着腰骂他:“你当爹的没本事,反倒骂起孩子来了!”
沈棠耳朵仿佛塞了驴毛,两耳不听他们争吵,端着碗起身到院子里,两个弟弟似她的尾巴,也跟着出去。
堂屋内的争吵愈发激烈,继而传出摔碗的碎裂声响,吓得沈新与沈沅浑身一颤,互相挨得更近了。
“别怕。”沈棠柔声安抚他们:“活干得多,肉也要吃得多。”
他们碗里的白饭已所剩无几,烧猪肉余下一半。沈棠窥见了过往三年光景,原主与两个弟弟寄人篱下,处处隐忍懂事,却换不来一丝怜惜。
原主是个苦命人,双亲早逝留下孤苦无依的姐弟三人,弟弟沈新九岁,沈沅七岁,寄人篱下,终日忙于生计,捕鱼时不幸卷入暗流溺亡,尸身飘浮至岸边。
而今婚事也要被柳彩香一手安排,要将她嫁予裴家郎君,裴家郎君出身大户人家,家中宅子、田庄、铺子数间,若论财力,嫁与他后衣食无忧,称得上一桩良缘。
可偏偏裴家郎君是个药罐子,经年卧病在榻,此番裴家为了给他冲喜,门当户对的娘子自是瞧不上他这个病秧子,保不准哪天便撒手人寰,成了寡妇。裴家只好托媒说亲,柳彩香素日里与李娘子交好,眼巴巴上赶着攀这门亲事,当即将沈棠的生辰八字告予她,风水先生将二人八字一合,沈棠与裴家郎君八字相配,且她有旺夫之相,是冲喜的绝佳人选,裴家当即决定择日向沈家下大聘。
沈家穿入这副身体已有半年,摸清了沈石林一家的嘴脸,只是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只得隐忍不发,日日当牛做马,捕鱼捞蟹、砍柴浇菜、洗衣做饭。而今竟要被塞给一个病秧子,余生岂不是没了盼头?是时候动手掀桌了!
毕竟,她是厨子,得罪厨子哪有好果子吃!
“你们在这坐着,别进来。”沈棠叮嘱他们,一人进去堂屋打断争吵,当着他们的面提出分家,今后各自营生。
“哦,对了,我不是征求你们的意见,我是通知你们。”
沈棠快步走出堂屋,挑起还未松绑的两担柴,带着两个弟弟回家。
两家房屋相邻,沈石林,梁淑芬轮番上门相劝,无果。柳彩香欲将她嫁与裴郎君的美梦也碎了,她破口大骂:“不识好歹!享不起泼天的富贵,我看她能撑几天,骨头究竟有几两重!”
日子平平静静过了半月有余,已至初冬,地里的荞麦熟了,须赶在霜降前收完。沈棠上门寻柳彩香讨要田契,以田契分割两家荞麦收成。
从地里收上来的荞麦经日头晒透了,磨成面,制作荞麦饼、煎饼、亦是过冬的主食。沈棠必须争回自家田里的收成,否则冬日口粮告急。
柳彩香含糊其辞,攥着田契不肯交出来。
三年前原主母亲病逝,沈石林夫妇当着众乡亲的面宣扬抚养姐弟三人,仗着他们年纪尚小,占据他们的田契,房契。
沈棠:“你强占我家的田,我去找甲长评理!”
宋朝十户为一甲,设甲长。十甲为一保,设保长。
柳彩香无畏叫嚣:“莫说你去寻甲长,即便去寻保长也无用。”
沈棠急匆匆前去寻来甲长,甲长从梁淑芬口中得知柳彩香赶去乡校了,沈明言、沈明理惹祸了。
他们闯下塌天大祸,同窗嘲笑他们去不了裴家家塾就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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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之下,他们动手伤人,推搡之间撞倒瓦灯点燃了草纸,火势一发不可收拾,蔓延至整间乡校,半日便化为了灰烬。
连续十余日,沈石林一家为着乡校被烧毁,给儿子善后一事奔波忙碌,地里的荞麦等不了人,沈棠姐弟三人早出晚归收荞麦,暂且搁置索要田契一事。
这日黄昏,沈棠姐弟三人背着荞麦归家,在家门口不远处的道上瞧见沈石林家的院子被围得水泄不通。
保长、甲长、村中老者、乡校先生皆来了,一些村民围在院外七嘴八舌议论。
保长对着众人,朗声算账:“乡校屋舍、木料砖瓦、众人的桌凳书本,一应物件,一共折算十八两,按此数赔付,重修乡校!”
十八两!沈石林身子一软,柳彩香眼疾手快扶住他,梁淑芬在堂屋内不禁抹泪,这是要全家人的命啊!
“家...家...”沈石林磕巴,柳彩香将他推至门框一侧靠着。骂道:“吧唧吧唧,话连不起一句,你能成什么事?”
“保长,家中拮据,东拼西凑也凑不齐十八两啊,可否先出十两现银,余下再补上?”
村中老者不肯,道:“乡校是稚童启蒙读书的根本,断不能耽搁!”
村民:“他们兄弟二人惯会惹祸,这回竟烧了乡校,该足额赔银子!”
村民:“胆大包天!该断了双腿才是!”
沈棠贴近自家院墙,柳彩香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她竟有十两现银!莫非抢了钱庄不成?想来是荒唐之谈,她胆子小窝里横,也不会武艺。
众人声讨,柳彩香只得拉着沈石林跪下磕头,求着他们宽限几日。
保长、甲长先行收了十两银子,又作保宽限三日。
众人散去,沈棠去寻沈石林一家讨要田契。
正是焦头烂额之际,柳彩香也无心与她周旋,直言道:“田,我卖了,田契已不在我手中。”
沈棠愣了一下,为何她竟这般理直气壮?
“我家的田你卖了,那我便卖你家的田来抵!”话音刚落,沈棠气势汹汹冲进沈石林夫妻俩的屋子,他们紧随身后阻拦。
“你给我出去!”柳彩香揪住她的后领将她往后拽。
沈棠反手狠掐她的手背,指甲几乎陷阱肉里,骂道:“你个不要脸的!还敢动手!”
柳彩香吃痛松手,叱骂一旁不知所措的沈石林:“你是死人吗?帮忙啊!”
沈棠摸到了一把剪子,回身将尖锐的一端指向他们:“你们敢过来,我就弄死你们!”
柳彩香脚步前后徘徊,惊恐地盯着她。沈石林躲到门外,被她骂:“没用的东西!”
沈石林辩驳:“若被人知晓,我的脸往哪儿搁?”
柳彩香恶狠狠白了他一眼:“树有皮,你没脸!”
沈棠趁他们说话,瞅准时机猛然扑向柳彩香,用力将她推至门外。
夫妻二人有难同当,沈石林被她带倒垫在身下,一声沉重的闷响,他发出痛苦的哼唧声。
沈棠快手关门,翻箱倒柜寻找田契。
“小贱人,你给我出来!”夫妻二人不断拍打着门,沈棠慌乱之中只寻到了沈石林家的房契。
门危欲倒,沈棠见窗敞开着,纵身一跃钻窗逃跑,还不忘威胁:“恶婆娘,你家的房契在我手上!”
门被一脚踹开,他们只见到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转身从大门追了出去。
沈新与逃出院子的沈棠迎面遇上,忙说:“阿姐,舅舅说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