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开口,轻得像自语,又像在叩问天地:“师尊当真不在意弟子是人是妖,那弟子一身的伤,又是从何而来?”
编谎话,也该编织个像样的。
凭什么一句轻飘飘并非妖而讨厌,就想要抹除对他的一切伤害呢?
愈合在皮肉下的疤痕翻涌上表面,附骨之疽般绵密痛起来。
他已经接受软肋被拿捏的苦楚,事到如今却告诉他,他所怨恨的、所悲恸的事情通通都是假的。
长诉喉间一滚,几乎要脱口而出:
开什么玩笑?
到底还要破坏他道心到几时。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残忍。
死寂已久的恨意陡然翻涌上来,他克制住情绪侧首,缓缓平复渐重的呼吸。
她一时无言以对,明明想要安慰,眼下却适得其反了。
长睫轻颤,隐约间想起系统最初对她说过的那句话:“你同你父亲,长得很像。”
那语调冷得像一捧碎雪,平平整整地落下,不带一丝温度,只是在陈诉与她无关的事实。
他却惊得满腹言语霎时噎在喉中,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仿若平地一声惊雷,将他心中那坚如磐石的壁垒,震得四分五裂。
长诉满心满脸皆是浓烈的惊愕,带着震撼的荒谬,落在她平淡而静然的侧颜。
她在说什么?
他简直不敢相信所见所闻,僵硬的凝视她,似要窥出她话中真假。
不可能,绝无可能。
仅仅是刹那,他迅速调整紊乱的呼吸,端回一派沉稳。
他干涩起唇:“师尊,您认识父亲?”
她漠然瞥他一眼,目光疏淡,像一团化不开的雾,将真相尽数封缄。
宽慰点到即止,于他而言已是足够。
若再说下去,恐怕师徒关系会微妙的扭转,不能冒这个险。
她转身沿雪地踱步,纤瘦的背影裹在洁白狐裘里,行至一株寒梅前,漫不经心抬手拨弄花枝。
指尖轻转,也搅乱了他的心。
为什么不说话?
她到底在想什么。
这莫非又是她的手段?叫他道心不稳,叫他徒生心魔。
积雪寒凉彻骨,她纤白的指端便冻出一抹绯红,不合时宜的艳色,突兀地缀在她身上,刺得他移不开眼。
会着凉的。
长诉不合时宜浮现出这个念头,意识到想什么后,扯着唇角自嘲。
漫天大雪皆是她的杰作,怎么可能会着凉。
看她这副模样,料想是问不出什么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多言,只沉默地作了一揖,转身把食盒重新端稳,朝谢朝来的住处走去。
别胡思乱想了。
等手头繁杂的琐事处理完,再躺回榻上时,夜露已重得压人。
整日连轴转下来,灵力几乎见底。
他清洗完毕整个人往床上一砸,再也不想动一下。
好累。
就在此时,他隐约听见门扉转动的声响,极轻,极缓,像是不愿意惊动任何人。
寒梅冷香幽幽,沿着半掩的门扉飘进,搅得半室清香。
是轻长霜。
她现在过来干什么?
长诉瞬间清醒,屏住呼吸,佯装熟睡。
漆黑无光的内屋,一簇灵火无风自燃。
她拢了拢狐裘,倒有半分羡慕。
妖怪倒是不怕冷,睡时连门也不关。
她不紧不慢走到床榻前,撩开单薄的纱帐。
果然睡得不安稳。
他面色苍白,眉头紧蹙,在灵火的微光下,恍若为噩梦所困。
没吃给他的丹药吗?
困惑之余,她忽然回想起昔日态度,主角莫不是误会那丹药不是给他的。
轻长霜无奈地暗叹一声,冰冷的指腹贴上他手腕。
【快点好起来。】
一缕晶莹的灵力从她体内分离而出,沿着指尖缓缓渡入他体内。
那灵力洁净浩瀚,如涓涓细流,温柔抚慰着他体内躁动不安的妖力。
他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面色也肉眼可见地好转。
【灵力没有恢复完全,果然很吃力。】
【好在是代理系统值班,并且这家伙陷入昏迷,不知道我现在所作所为。】
轻长霜停下输送灵力的举动,再次取出上好的丹药,不由分说塞入他口中。
少年脸色逐渐红润,轻长霜这才放下心来。
虽然是剧本角色,但在力所能及的地方,能伸出援手,也是好的。
雪峰寒冷无比,轻长霜撇过一旁单薄的被褥,再次喟叹妖物是真不怕冷。
她重新揽紧狐裘,轻手轻脚关上门扉,迎着风雪逐渐远去。
未曾注意,身后深眠的少年睁开双眼,困惑又清明的注视着她悄然离去的背影。
已经第二次了。
在白里日锋芒毕露的对立,又在无人的深夜潜入替他疗伤,她的所作所为同她所思所想背道而驰。
她整个人极度的不自洽,就好像为了完成什么刻意遮掩一样。
长诉目光幽幽,他的视线落在被轻长霜触碰的肌肤,忽地抬手手掌覆盖上去。
她在心底说:快点好起来。
过往种种刻意避开的麻烦事,轻长霜通通都会替他找补回来,甚至不惜放弃自身身份,伪装成他人也要给他带来麻烦。
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长诉忽地睁大眼睛。
脑中似有一线清明的认知,猛然将一切串联起来,总算能解释她欲意何为。
他能重来一次,那她呢?
不,不对。
她并非上辈子的轻长霜,也并非真的厌恶他。所作所为,不过是要他再将这一切重历一遍。
难道是借尸还魂?下一瞬他暗自摇头,天底下谁敢借她的尸身,何况她根本没死。
可她到底是谁,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是那个叫系统的逼她吗?她有什么把柄落在系统手里?
那所谓的系统,为何非要他再经历一遍这一切?
他不清楚。
但他明白,在尚未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他必须继续蛰伏下去。
不能让系统察觉,也不能让这位敌友难辨的轻长霜知道。
……
轻长霜久违的开始做梦。
以她如今的状态,梦已不再是单纯的梦,那是无法更改的过去,又或是早已既定的未来。
滴——滴——滴——
令人心悸的机械声有节奏地响起,病床上的少年睫毛不断颤动,下一瞬猛然惊醒。
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氧气罩扣在口鼻上,轻长霜费力地偏过头,心电监护仪在一旁滴滴作响。
视线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缓缓扫过,干净整洁的病床,洁白翻飞的纱帘,窗台上的山茶花开得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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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
那是母亲精心挑选的,她最喜欢的花。
她手脚无力地闭上双眼,昏昏沉沉地等着医生查房。不知为何,脑袋越来越沉,她强撑着不适睁开眼睛。
脑袋好疼…
悬挂的药液剧烈晃荡,她尚未反应过来,便听清脆一声,窗户玻璃应声而碎,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她怔怔望着满地碎渣。
地动山摇,整栋楼开始剧烈晃动。
只听‘砰’一声炸响,窗台山茶俶尔砸落在地,花瓣簌簌掉落,余留半片残缺的花骨。
轻长霜猛地睁开了眼睛。
原来是梦。
没等她缓过神来,便若有所感地扭头望去。
窗外落雪已厚厚积了一层,整座天息如海水中的扁舟,在天灾中摇摇欲坠。
轻长霜迅速敛定心神,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他立于殿外,遥望远端多时,见她身影出现,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师尊。”
天息乃是海中群岛,居于浩瀚汪洋之间,行踪莫测。
此刻天际云雾翻涌搅动,似有大事将临。
轻长霜道:“出什么事了?”
一只飞鸟衔着书信,如星陨飞至轻长霜跟前。
她展开信件:天息海底出现异样,请速查明。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轻长霜苦恼地蹙眉,灵力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靠她一人前去不是明智之举。
她将信递给长诉,“随本尊前去。”
虽说没有足够的灵力傍身,但她还有许多的仙法宝器足以保护自身安全。
上次青山村的意外再也不会发生,都怪她过去信任系统可以保护她,以至于这些法宝都未曾使用。
轻长霜取出两枚避水丹,将其中一枚丢给长诉,自己服下一颗。
天息深海三寸不可视,她备好潜行时的夜明珠,璀璨的光华照亮黝黑的海底,映出前端的路劲。
二人一前一后踩过软绵的海沙,顺着洋流指引,往天息深处走去。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昏黑的前路逐渐显现真形,一片延绵的山脉在珍珠的光照下,露出潜藏其中的溶洞。
四处长满葳蕤的海草,草浪顺着洋流波动,缓缓地起伏、旋转,柔软而自在。
崎岖的溶洞露出微光,吸引着游鱼入内。
寂静无声的深海,轻长霜神色凝重无比,她沿着黑压压的洞口环视一圈,隐约能窥见洞口处流转的结界。
谁会在这种地方布下结界。
天息乃仙山之首,灵脉无垠,怎会有如此古怪的地方。
轻长霜亮出纤薄似霜的本命剑,周遭的海水随之变得寒凉,鱼类被逼得离开这方地段。
她握紧剑柄,缓慢而谨慎靠过去。
“师尊。”
长诉举着夜明珠,语调沉稳得不像话:“小心为妙。”
他唤出太平剑,不着痕迹靠近轻长霜的方向,同她站得极近。
若是出现危险,也能第一时间同进退。
轻长霜点点头,全身心注意力都在前端。
她刚伸出手触碰结界,便如无物径直穿了过去。一股强大的吸力不断席卷而来,要将她吞噬进去。
她没有抵抗,径直朝里面走进去。
溶洞之内,空气沉甸甸地充盈着。
直到她整个人跨过边界的那一刻,身上无形的重压倏然卸去,像是桎梏已久的枷锁忽地崩裂,整个人为之一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