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愈发凄冷,沁得骨缝发寒。
绵长的雪季冰冷刺骨,倒还真是应了她的名。轻长霜麻木地揽过披风,面无表情地踩过细腻绵密的软雪。
下一瞬,她步伐微滞。
未完成的剧情面板猝不及防展开,如一记警钟浮现在脑海。
又来了。
任务面板上进行中的字眼激起她强烈的厌恶感,如跗骨之蛆啃噬所剩无几的耐心。
这无休无止的任务。
轻长霜极缓地呵出一团冷凝的雾气,难捱地站在原地,眉眼闪过极冷的烦躁。
好麻烦,好想结束。
剧情安排简直不合理。
寒梅簌簌搅动着她濒临厌倦的心,任由轻飘飘的雪粒飞舞,落满她长而卷的睫羽。
冰凉的雪花刺激得她睫毛轻颤,很快白雪在她睫根处融成清水,如一滴未落的眼泪。
好冰。
她漠不关心地抬手擦拭去。
漫长的两刻钟悄然而逝,风雪交加的回廊拐角处出现长诉形单影只的清影。
自出生起,他便是独自一人。
从人间,再到天息。
无依无靠,无人相伴,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双手双脚乏力得不行,每走一步都要失力跌倒,疲惫感如起伏的浪潮逐渐吞没他,他低垂着首,身心俱疲朝居所走去。
好冷,好累。
雪粒擦过他温热的唇,汲取着温度附着融化,余留莹莹润色。
好想歇息,哪怕一会儿也好。
遍地银白晃眼,昳丽的眉眼低垂,投落一片灰暗的睫影。
他安静地稳步向前,徐徐光景中,一抹寂白撞入他余光。
长诉脑海有片刻茫然,疑惑而迟缓地抬首,疲倦的目光循着那抹洁白的亮色望去。
摇曳冬色中,一道孤寂的身影绝世而独立。
如霜雪中最为清冷的明月,惊扰他平稳的呼吸。
天地一色,唯她殊容。
仙姿玉面,如映月寒潭,青葱般的指尖柔捻着梅枝,垂首轻嗅芳香。
她望过来时,琉璃似的双眸揽尽冰川日月,寂静而凝定,吹乱他疲劳而死寂的心。
霞姿月韵,叫人挪不开目光。
一缕游丝般的心跳,若有似无地萦绕在耳畔,恍若错觉。
她何时…变得这般漂亮?
他脑海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放缓步子,眸光中带着自身都未曾察觉的惊艳,动容落在那道光辉满身的身影上。
她独立寒雪转过身,满是清雪冷息。
“妖不愧是妖,心狠手辣,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长诉瞳仁猛然一缩,眸中微弱的温柔霎时褪去。
她话语毫无遮掩,刺耳又尖锐。
罪责如同兜头冷水,浇灭他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情绪。
心狠手辣,家破人亡。
他无声咀嚼颇有偏见的罪名,郁结如同扎根抽条的枯木,死死攥紧他的肺腑,绕得他喘不上气。
为什么她要这样对他。
为什么她总是喜欢以偏概全。
“师尊。”
长诉闭上双眼缓了缓,心头那股微渺的反抗被他压制,再次睁开眼,满目清明。
他平静而克制的指出,“青山村事件不乏人类参与其中,他们此乃帮凶,师尊不可视而不见。”
轻长霜心中澄如明镜。
那群人类是帮凶,是罪魁祸首。
但她早已做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决定。
不过是书中寥寥的笔墨,不过是回程路上的垫脚石。
偏生胸腔处有种被烈焰炽烤的痛楚,让她良心不安,夜不能寐。
午夜梦回醒来之际,满室寂暗,她一遍遍自我催眠:只是书墨,并非真实人类,不必在意,不必在意。
不必在意。
轻长霜静静地凝视他,如同蔑视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你在忤逆本尊?”
威压如蟒蛇绕颈,遏制他的呼吸。
支言片语的事实,于她而言也是忤逆。
长诉垂首,毕恭毕敬道:“师尊明鉴,弟子并无忤逆之意,弟子只希望师尊莫要心存偏颇。”
“心存偏颇?”她意兴阑珊的复述。
如果她真的蛮不讲理就好了,只是事到如今不得不这么做。
不得不…冠冕堂皇的托词。
连自己都被骗过去。
今年过往,她时常感到割裂,伦理道德被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撕裂成两半。
情绪占上风时,她伶牙俐齿认下:“妖魔恶事层出无穷,本尊便是偏颇,又待如何?”
理智那部分于心不忍,也仅仅止声两息,旋即面色愈寒,端得是清冷如霜颠倒黑白:“青山村中人被妖类所蛊惑,你还恬不知耻为妖族开脱。”
寒风愈发凄冷,枯败的寒枝不堪重负坠下落雪。
长诉呼吸轻而浅,如同絮雪无声无息。
他深黑的瞳仁静静凝视她,苍白的唇瓣微张,复将一切轻轻的咽下。
“师尊所言甚是。”
不可辩驳,不可怨怼。
高高在上的、目中无人的、傲慢且满是偏见的轻长霜。
是天纵奇才的仙尊,便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也容不得他道一句不是。
怪只怪他成长太慢,能力太小,没有颠覆轻长霜的实力。
丝丝缕缕的不甘如影随形缠绕上他冰凉的四肢,宛如躯体生出冰棱,连带着呼吸带来细密的疼痛。
万籁俱寂的雪峰,唯有她听得见的清脆非人音,如天籁之音乍现。
【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
任务完成了。
轻长霜冷寂的眸光微亮。
这胡搅蛮缠,是非不分的人设,总算能在系统休眠的时间段小幅度偏离,她紧绷的精神总算能喘口气。
她肩膀微微松懈,心情却始终是浸水的棉花,沉重不得解脱。
所行所为皆背道而驰,轻长霜静静凝望雪地中单薄的躯体,逃避般地闭上眼。
“退下歇息吧。”
长诉垂眸应是,唇角挂着一如始终的微笑。
…
《系统保护法》压在紫檀案几一角,不声不响,倒像是在等她过目。
那家伙果然是说到做到。
本懒得理会,偏偏那册子无风自动,无数条例跃然纸上。
她这才撩起眼皮,想瞧瞧这这破保护法能护系统到何种程度。
前几条例无非是宿主必须遵从系统,尽职尽责完成任务。
最后的条例出现:剧情不可出现重大偏差,若偏差既成,宿主须及时修正;修正不及,则系统自行修复。
自行修复?
原来有些任务,系统可以自行修复。
轻长霜杀意一闪而逝,这东西只会用天雷威胁。
风再掀一页,末尾只有一句话:宿主不得伤害系统,违者严惩。
规矩立得倒是周全。
她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随手将册子点燃。
火苗舔上来,纸页蜷曲发红,转瞬化作一捧灰烬。
簇簇寒梅恣意绽放,殿外时不时传来微弱的动静,柔软的雪面留下少年来回的脚印,很快消弭在落雪中。
她压下一点烦躁,似要透过遮掩的门扉看破他晃来晃去要做什么。
让他去休息,也是半点不听。
这般不在意身体,是想要落下病根吗?
不多时,一道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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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近到远,又由远到近。
一举一动的动静无限放大,轻长霜心烦意乱推开房门,冰冷的目光直直朝他而去。
面容浅淡的少年端着餐盘,不断使用术法温着吃食,朝着静谧之处前行。
不轻不重的声响自背后传来。
她怎么出来了。
长诉停下动作回身,语气如常唤师尊。
“为何随意走动?”轻长霜直视他苍面如雪的面色,语气不由自主冷下来。
长诉微微一顿,便是这出行的微末权利都要剥夺吗?
“师尊带回的弟子身子骨弱,辟谷丹与他而言弊大于利。”他出声解释:“弟子便去膳房取了些热食。”
经他一提,她记起初来乍到的人类。
辟谷丹纵然方便,但对于体弱的凡人来讲缺乏热气,不如一碗清汤来得舒畅。
合情合理的举动,依然搅得轻长霜心烦意乱。
明明他这些时日也受了不少伤,但就连面对她的刁难也不忘温着吃食,是当真不知道痛吗?
膳房与雪峰距离隔了两座山峰,按照主角对他的养法,怕是他未好全,主角便先落下病根。
善心于他而言不过是累赘。
轻长霜眸光微烁。
主角年岁不长,处于长身体的年龄,整日吃辟谷丹除去简便也无甚益处。
恰好此时系统休眠状态,给他行事方便也无妨。
“既然如此,照料他的事情全权交给你。”轻长霜轻飘飘补充道:“即使在雪峰使用膳房也无碍。”
此番话中含意,长诉不加揣测便已明了。
厌恶他身为妖的身份,却愿意将照顾人类的事情毫无顾虑交付给他。
不愿让他在殿外晃悠,却愿意为了谢朝来而容忍他使用膳房。
长诉同她做了两辈子的师徒,有时仍旧捉摸不透她的用意。
到底…是为了什么?
长诉一如既往平淡微笑,“弟子紧遵师命。”
“身体状况如何?”她状若无意询问。
“尚可,多谢师尊关心。”长诉倒真是不懂她此话何意:“只是师尊行为高深莫测,弟子着实看不懂。”
柔软的落雪飘絮,落在檐角矮垂的寒枝上,隔着厚厚的风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缄默无言片刻,稳声睨道:“妖物了解本尊,是一件很困扰的事。”
她到底还要讲到何时。
膝盖先是泛起一阵微弱的刺痛,站在雪中独行许久,渐渐变得如针尖刺入骨髓的剧痛。
苍白虚伪的笑容挂在脸上,他不想为同类辩驳,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
长诉心中清楚得跟明镜一样,这份特许不过建立在为凡人献好的施舍。
若是将这一切搞砸,不知又该怎么惩戒她了。
明明最初轻长霜大可在最初将他斩于剑下,而不是假惺惺将他纳入门中,百般折磨,万般折辱。
虚伪至极。
她将他温柔却木然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逐渐泛白也没逃过她的眼睛。
伪装得很好,轻长霜一眼看破他骨子里什么都不在意的本质。
他在想什么?
浮光掠影间,她想起长诉自我厌恶的行为,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弥漫上心头。
这家伙,别不是讨厌自己的妖身。
轻长霜唇微微翕动:“别忘记本尊曾对你说过。”
他本以为,那张薄唇又将吐出什么寒彻骨髓的话来,可手中却倏地一沉。
装满上好丹药的净瓶,轻轻搁在他双手呈端的食盘上。
“本尊并非厌恶你的妖身。”
反正系统不在这,代理系统也不会私底下告状。
小小安抚一下这要破碎掉的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