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需要绕开迷雾森林,山高路远。
纸鹤翩然升至半空,轻盈地调整方向,便循着月光清辉,平稳前行。
流云清凉且湿润,融着流淌的细雨裹在皮肤上。谢朝来新奇地伸出手,满脸惊讶:“好厉害。”
自幼呆在青山村,他从未见过此等光景,谢朝来按耐住内心的兴奋,闪烁着双眼面朝轻长霜。
她看惯了这些风景,安静地坐在最前端闭目养神。
谢朝来气馁地眨眨眼,怯生生靠近长诉:“师兄,师尊叫什么名字?”
师尊?
这称呼不合规矩。
纸鹤在半空中停滞一瞬,长诉深黑的瞳仁落在他局促的面容上,安抚般柔和一笑:“师尊名讳弟子不可直言。”
长诉话锋一转,好言劝告:“你非我天息子弟,万不可唐突唤她师尊。”
谢朝来宛若被戳穿心思,脸颊泛起羞愧的紧张。苍白的唇嗫嚅两下,垂死挣扎:“我可以称呼你为师兄吗?”
此事他说了不算。
长诉不着痕迹撇过不为所动的轻长霜,含笑颔首:“可以。”
纸鹤飞行半日有余,渐亮的云雾中,隐约能看见灯火阑珊的人间。
芝麻似的人影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往来奔波,谢朝来精神逐渐萎靡,蜷缩在狭小的角落昏昏欲睡。
不能继续飞下去了。
长诉吃力地控制着纸鹤降落在无人的郊野,他收回干涸的灵力,朝惊醒的谢朝来微微一笑:“来。”
感受到动静,她睁开双眸,清冷的眼眸泛着几不可察的困惑:“何故停下?”
还要带走她捡来的家伙。
柔软的芳草香飘过鼻尖,长诉温和解释:“师尊,这位朝来弟子并未习得辟谷,此行还需七日时间,他的身体受不住。”
原来是需要用膳。
当人的时间好像很遥远了,她眼眸微微黯淡,总是忘记身为人需要些什么。
长诉轻声提议:“师尊不妨在此处稍后片刻,我领朝来师弟前去入膳,尽快回来。”
许是满地森森白骨的初见过于骇人,谢朝来眼神害怕地求助轻长霜:“仙君。”
她悠悠叹口气,收起纸仙鹤:“本尊随你们一同去。”
人迹罕至的郊野走到主城还需要小半时辰,轻长霜沿着未经修缮的小道,后知后觉解开封闭的嗅觉。
鸟雀衔来芳香的春草,扑朔翅膀停靠在她肩头,饱满的羽毛擦过她脸颊,柔然又温暖。
麋鹿咬着香甜的果实,垂首放在她必经之路上。
她雪玉般的面容柔和一瞬,抬手点了点肩头的鸟雀,它歪着脑袋,心领神会跳到她指节上来。
毛绒绒的,比某些东西可爱许多。
她揉了揉它毛茸茸的羽毛,轻柔地将它放在麋鹿的鹿角上。
强大无暇的半仙之体不仅会引来妖邪觊觎,还会吸引未开灵智的生物。
长诉落在背后,一颗心游离不定。
为何这么看重谢朝来?就连这点小事都要陪着他一起去。
明明上辈子,根本就没出现这一号人物。
轻长霜很久没有体会闹腾的市集,她慢悠悠走在路上,感受着烟火人间。
吆喝着客人的商贩,策马奔腾的贵家子弟,寻常人家升起的袅袅炊烟。
路旁座无虚席的馄饨摊,飘香四溢,生意极好。
谢朝来捂着饥肠辘辘的腹部咽了咽唾沫,他鼓起勇气伸出手,指尖在触及轻长霜冰凉的衣袖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不由分说横挡住了他。
长诉眼眸一片坦然,温润如玉却不容置喙:“朝来师弟想要什么同我说便是,不必麻烦师尊。”
谢朝来心脏猛然一跳,惊慌失措摆摆手:“我…我没什么想要的。”
他很凶吗?
长诉看了眼脸色饿得发白的谢朝来,愈发温和:“师尊,我们还需日夜赶路,不如就近选择那馄饨摊。”
正巧馄饨摊有人放下铜钱起身,空出一张无人的餐椅来。
三人落座在狭小的馄饨摊中,喊了三碗馄饨。她谪仙之姿,摊主不敢怠慢,动作间竟然多下了几个馄饨。
鲜美的热汤咕噜冒泡,摊主搅拌着馄饨喃喃自语:“有朝一日居然还有大人物来咱们这了,我这馄饨摊的名号也是打响了。”
伴随着隔壁桌不满的催促声,飘着葱花的三碗馄饨很快摆上来。
谢朝来眼前一亮,取过木筷大快朵颐起来。
轻长霜并未动筷,只是将面前那一份往前推,她并不喜欢吃葱花,连带着馄饨也不吃。
长诉早有预料她不食,点三份馄饨,纯粹是防止她突然发难,给他扣个不尊师重教的污名。
她总是这样坏。
偏生谢朝来不知,他囫囵吞下口中馄饨,含糊不清关心道:“仙君为何不吃?”
轻长霜惯来的说辞:“我早已辟谷。”
是不爱吃馄饨吗?
回想起迷雾森林她接过烤肉时的心声,长诉莫名翘起一抹弧度。
他不动声色放下碗筷,心领神会附和:“师尊说得对。”
那碗香气腾腾的馄饨无人食用,谢朝来指着馄饨发问:“那师兄,这岂不是浪费?”
长诉笑容微僵:“嗯…我一人吃两碗。”
剩下的馄饨被长诉扫荡一空,他抿紧唇忍着饱腹感付完账,又匆匆跑去买了些干粮。
三人重新搭乘上纸鹤。
纸鹤飞行七日有余,跨过茫茫沧海,已然能看见料峭的山峰。
视线所见之处皆是沧海山峦,其中雪峰如山中魁首,满是银白的顶峰巍峨耸立在云端。
谢朝来惊喜又克制地四处张望:“仙尊,这里便是天息吗?”
“正是,勿要乱动。”
闻言谢朝来立刻乖乖缩回去,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控制着纸鹤日夜兼程,长诉面色胜雪。他紧抿着唇,冷静驱使纸鹤降落在雪峰。
白雪堆在寒枝上,沁人肺腑的梅香扑面而来。
雪面柔软连绵,谢寒灯僵硬着身子走下纸鹤,浅色的唇瓣冻得发青:“仙…仙尊。”
薄薄的外衣裹着肌肤,他紧紧抱着双臂,如落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闻言回首,见此状况,灵力取出两条崭新厚实的披风,其中一条递给他。
毛茸茸的狐裘温暖得不行,谢朝来僵着手指披上,忍不住欣喜地蹭了蹭。
“凡人无法承担雪峰之寒。”轻长霜身体的寒冷渐渐褪去,半张雪白的脸深埋柔软细腻的狐裘中,“山下还有住所。”
什么意思?
谢朝来晴天霹雳,当即弯下膝盖,乍然想起她那句冷淡的‘站起来’时,又僵持在原地。
他惨白着脸上前两步,眸中一片润色:“仙尊,我不怕冷,求仙尊不要赶我走。”
既然将他带回来,自然要遵从他的意见。在他身体彻底好转前,不能为此不负责。
“那就留下。”轻长霜取出许多丹药,毫不吝啬递给他。
谢朝来受宠若惊,指尖欣喜上前,再怯懦犹豫地收回来:“仙尊,我…我不需要这些,我只想要留下来。”
“你身子骨弱。”她不容置喙:“这些对本尊来说是无用之物。”
既然无用,那便交给能让它起作用的人。
何况连续奔波数日,他的身体需要休息。
谢朝来轻轻咳嗽两声,感激不尽地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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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瓶:“多谢仙尊。”
轻长霜淡然点头,扭头朝一直沉默的长诉道:“给他安排个房间。”
长诉强打起精神,视线划过谢朝来奉若珍宝的净瓶时,疲惫的眸光微微停滞一霎。
她再次给予别人丹药了。
先是云潇,后是谢朝来。
可明明他才是她唯一的弟子。
哪怕早已对她不抱希望,也知晓她厌恶至极的态度。可面对天差地别的待遇,他内心依旧难言地涌上半分荒谬之情。
只要是人便可以吗?
哪怕是罪孽深重,助纣为虐的人。
他整洁的指甲陷入掌心,些许的刺痛唤回沉沦的理智。长诉不可置信地闭了闭眼,他怎么会这么想?
他同她的师徒情谊上辈子便消耗殆尽,如今他一心只想杀死她。
轻长霜对谁好,同谁好,与他并无关系。
反正未来,他一定会杀了她。
彻底想通之后,长诉浅淡的唇微弯,如往日着应是:“随我来。”
他走在前端引路,雪峰的空居很多,但风雪不大的皆在偏远角落。
沿途皆是娇艳欲滴的寒梅,越往里走越稀少,直至最后只剩下三两株。
谢朝来安静凝着他高瘦的身姿,几番欲言又止,最终羡煞地垂下眼眸。
长诉若有所感回首抬眸,贴心询问:“可是身体有哪里不适?”
谢朝来慌忙摇摇头,声细如蚊:“我只是想到师兄有这样好的师尊,就好生羡慕。”
羡慕他能成为仙尊的弟子,仙尊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强大和温柔,平易近人还善解人意。
能遇到她,谢朝来格外感激。
“羡慕?”长诉喃喃重复一遍。
他温和笑容一贯如旧,此时此刻竟显得有些虚渺,宛如镜花水月,一触便荡然无存。
他隔着衣衫摸上手腕,记忆犹新。
这里曾被她毫不留情割破,汩汩鲜血争先恐后从手腕滚落。
冰天雪地中,他险些没了半条命。
就因为他是妖。
对人是这番态度,对妖又是那番态度。
长诉攥紧手腕,经年来强行压下的怨恨与杀心,如破闸凶兽咆哮着涌上心头。
霎时间气血翻涌,他眼前猛地昏黑,天旋地转起来,视线也跟着模糊。
谢朝来瘦弱的手还没来得及伸出,长诉便已扶着檐柱稳住身形。他担忧的问:“师兄,你没事吧?”
唇齿间漫开一股腥甜,长诉紧紧地揪住衣襟,将其生生咽下:“只是有点累。”
他清了清颤抖的嗓音,轻声宽慰道:“再往前片刻就到了。”
三两株寒梅斜歪在雪面,薄薄的白雪挂在山檐,隐约能窥见雪层下一抹苍翠的青绿。
风雪渐熄,挂梅的枝条晃晃悠悠。
沿着长廊陆陆续续前行半刻钟,二人来到一座傍山的宫殿前。
“这里雪弱,对你身子好。”
长诉推开厚重的殿门,侧身一让。
空荡荡的内室毫无保留呈现在眼前,“被褥那些我晚点送来,如若缺些什么,喊我添置便是。”
长诉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块保管妥当的暖玉:“带着这个,对你身体好。”
暖意顺着指尖悄然蔓延,质地温润,犹如凝练的羊脂,通体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谢朝来愧不敢受:“这是师兄的东西,这么贵重,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长诉不由分说将他塞入谢朝来怀中:“这暖玉既然予你,安心收下便是,权当恭贺你脱离苦海。”
“多谢师兄。”谢朝来珍而重之双手接过,暗暗下定决心:“我日后,一定会报答仙尊和师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