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片轻颤着垂悬在枝条,悠然着打着旋儿脱离枝条。
长诉踩在槐树扎根的肥沃土地上,鼻腔中满是糜烂腐败的腥臭味,刺得忍不住蹙起眉头,难言地屏住呼吸。
偏生嗅觉极佳的那位微倾过半身,她负手而立,纤细的指握着削瘦的腕,雪白的面庞表情薄情又寡淡,好似尘中仙。
装模作样。
一股不满悄然萦绕在长诉心头。
昔日他散发出浅淡的花香,轻长霜站出七尺外都能嗅出,毫无顾虑颠倒黑白。
如今她轻飘飘踩住无数惨死之人的骸骨,闻着坐怀不乱的气息,却还能如此心平气和,坐怀不乱。
长诉自嘲般轻嗤一声,好在他早已参悟她本性,不抱有丝毫期待。
自行封印嗅觉后,轻长霜对周围异味毫无察觉,更没注意长诉含笑间给她扣上一笔。
翻看原著时,她总是囫囵吞枣,只挑选重要节点观看,甚至有一种不愿继续的心理,刻意避开支线剧情。
她只知晓青山村危险重重,毒物遍地,其余一概不知。
未知的风险必须建立于应对的基础上,所以她选择出门寻找线索。
轻长霜敛眉道:“求助天息的人在何处?”
“忽然这样问,我也很难想起来。”春花紧闭着眼苦思冥想半晌,猛然恍然大悟地拍掌:“他外出有事,一月后才回来。”
“是么。”意料之中的答复。
想来也是如此,这么长的时日,足够轻长霜铲除妖邪,折返天息。
那些稚童都知晓告密者被关押起来,她和村长关系又格外好,不可能不知晓。
本以为春花是例外,照现在来看,她和他人并无区别。
只怕瞒下这件事,早已是青山村心照不宣的秘密。
话不投机半句多,轻长霜面色无情却极具压迫感,她朝着长诉的方向迈开一步,脚下传来坚硬无比的触感。
她凌凌垂下眼眸挪开脚步,只见草缝的泥土中,赫然埋藏着半块遍布褐土的骨骼。
骨头?
深黑空洞的眼窝布满密深裂痕,得见天日的半片骨骼冰冷冷裸露在空气中,腐朽程度叫人不寒而栗。
难以言喻的尸臭四散而出,不徐不疾飘满鲛人湖上空。
长诉领悟过那气味的厉害,可以刺激得人呕出心肝脾肺。
若是沾染上半点,她又该蛮不讲理嘲讽他了。
可恶的轻长霜。
他眸光微动,微绷着下颚不着痕迹后退半步,悄无声息用灵力隔绝其气息。
“仙师姐姐!”春花心猛地一抽,手忙脚乱丢掉果核奔过来道歉:“仙师姐姐恕罪,此处皆是我们青山村过世之人,绝非有意玷污你双眼。我这就、这就掩埋了去!”
说罢,她小心且迅速地捧起一抹土,如数家珍覆盖上去,将骸骨重新埋进土里。
鲛人湖外皆是郁郁葱葱的野草,汲取着营养郁郁葱葱,薄薄的土块下不知藏有多少具死尸。
骸骨渐渐掩埋完毕,轻长霜站在原地一动未动,陆陆续续沉闷的土声传入她耳畔,她这才回神般晃了晃身形,轻轻侧过目光似不忍再看。
春花虔诚地堆上最后一捧土,蹲在原地絮絮叨叨解释:“这是我们村世代传下来的规矩,人死后就埋在心仪的树下,很多人选择了这棵槐树。”
槐树最容易招来邪祟,万千尸首深埋其中,恐早已形成阴煞之地。
青山村的镇妖石,恐怕便是由此被瓦解。
死于作恶之人并不值得同情,但槐树下万千尸首,总有勿入此地的纯善之人。
亵渎死者,任何有良知的人都做不到。
轻长霜唇瓣微动:“是我之过。”
“仙君可不要这么说,是我唐突才对。”春花反手抹去额头的汗珠,同时小心翼翼观察轻长霜的表情。
她无喜无怒,一袭白衣宛如落入尘世的仙人,恬淡精致的脸窥不出丝毫情绪。
见此情况,她稍显不安地缠搅着衣角,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轻长霜淡然抬眸,不咸不淡的语调,却宛如不容抗拒的威慑:“何事。”
春花身体轻颤,鼓起勇气开口:“仙师姐姐,天息是什么样子的?”
“寻常之地。”
于她而言,不过是云雾环绕,四方皆海的寻常之地,与山川河流,青砖黛瓦的市井并无区别。
皆是故乡的身外之地。
春花胆子大了些,眨巴着眼睛求知若渴:“那、那要如何才能使用仙术?”
“需先引气入体。”轻长霜毫无感情与之对视:“此处阴气过重,灵力微乎其微。”
阴气几乎凝成实质,虚无缥缈的灵力漂浮其中,很快便被阴气吞噬,可以说是此处灵力只进不出。
虚心求学的弟子没人会不喜,可若是披着人皮的妖邪,此问便是别有用心。
春花懵懵懂懂,却不太好意思多问,绞着手指扭扭捏捏:“仙师姐姐,我还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轻长霜从容颔首。
“要如何才能操控灵力?”春花绞尽脑汁思索半晌,粲然发问:“是不是只要意随心动,就可以移山填海,颠倒日月了呢?”
春花双眸真诚笑容璀璨,轻长霜微蹙眉头,一股浓烈的厌恶感自心底而生。
如稠黑的黏液黏住四肢,在阴暗之中不断窥视,无声进犯着她的领域。
“意随心动,坚守道心便可。”
远处芳草葳蕤,黑色的身影于水面下灵活闪过,荡漾起层层波纹。黑影窜至岸边,槐树下唯唯诺诺的诗人猝不及防栽倒在地。
轻长霜若有所感,清冷的眉眼微抬。
诗人摇摇晃晃撑起干瘦的身子,佛开周遭搀扶的手,踉跄着步子朝轻长霜走来。
妖。
凡胎□□不可见的罡气萦绕他身,掺杂着丝丝缕缕血腥的浑浊之气。
意料之外的状况,盯着蹒跚而来的妖物,长诉警惕地握住剑柄,凝神等待轻长霜发号施令。
妖物在轻长霜七尺之外站定,恍若察觉不可僭越之意,漆黑的瞳仁安静且诡谲。
为何不动手?
长诉没敢放松警惕,牢牢盯着妖物的一举一动。
“这世界到底怎么回事,又出现主线中没有的剧情。”系统喋喋不休的吐槽声在脑内响起:“你自己看着办,但是别杀掉他影响主线就行。”
一而再再而三的差错。
轻长霜脸色微霜,烦躁地垂下眼睑。
不能杀,那就敲晕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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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在她耐心告罄时,妖物总算从怀中掏出一颗浑圆的珍珠,攥在手心问道:“仙师方才说坚守道心,我听闻道心是踏入修炼的契机,那仙师的道心又是什么?”
道心?
四海八荒谁人不知,轻长霜为天下苍生而入道,黎民百姓而挥剑。
朦胧风过,墨玉般的青丝轻轻摇曳,撩过他含笑的唇角,清凌凌安静望她的眼眸。
为什么还不动手?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任由这胡作非为的妖怪在眼前胡言乱语。
为什么,能忍受一只妖?
长诉指尖无意识地缩紧,常存的笑意渐渐失去温度。
轻长霜单手垂后,白裳曳地,不染尘烟,恍若仙人遗世独立。其声清越,如击琼琚:“斩妖除魔,是为不变道心。”
“仙尊撒谎。”妖物肯定地摇头,腥臭的吐息自唇齿溢出:“仙尊的道,绝非斩妖除魔。”
长诉心头微紧,抬眸望了一眼面不改色的轻长霜,旋即撇过脸,轻轻嗤笑一声。
简直就是痴言妄语。
此话说完,妖物转过身朝着槐树走去,步子短时间内不再趔趄,稳稳当当如履平地。
轻长霜眼尖发现,此妖后颈处有道隐秘的线条。
妖物回到人群中,春花兴致冲冲跟上去凑话,瘦小的身体却挤不过同样兴奋的其他人。
省得动手丢回去,轻长霜不咸不淡收回视线,反身往来时路走去。
长诉安安静静跟在其后,始终保持七尺距离,扮演着一位好师徒。
时间晃晃悠悠过去,转瞬来到月圆前一夜。
为了庆祝即将恢复平静的青山村,村长特地举办了晚宴,热心邀请轻长霜和长诉参加。
欢宴正酣,酒肉丰盈。
生平别人瞧不出吃饱好上路的心思。
轻长霜房门紧闭,俨然拒绝。
村民只得游说长诉,他唇角含笑,温声摇头:“修炼之人不可贪图口腹之欲。且明日之事重中之重,万不可出纰漏,还望勿再打搅师尊同我。”
他只遗憾地留下一堆水果,无功而返。
修炼不可怠慢。
有上辈子的记忆力加持,他修炼速度如有神助。长诉游刃有余挥出最后一式,顺势收剑入鞘,疲惫地吐出一口浊气。
还不够,太慢了。
这样的修炼速度,想要现在打败轻长霜,简直是痴人说梦。
纤瘦的身影悄无声息推开另一扇房门,踱步至空旷的庭院中。
他满是恨意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收回,便先下意识弯起笑容,温和的问候:“师尊,夜安。”
轻长霜身形清癯孤绝,眉宇间带着不容于世的疏离,她形单影只,孤绝的身影越发淡薄。
“退下。”
“是,师尊。”他关上房门。
天地瀚渺,唯她一人。
细嫩的藤蔓自果核缠绕着钻出,轻柔地编织成舒适的藤椅,轻长霜安静地坐在上面眺望远方,平淡的眼眸映着一簇极小的落寞。
子时已过。
藤椅轻轻顺风晃,蝉鸣声声如浪潮。
她寂寥的目光落在潺潺的山涧,落在无边无际的穹苍。
又抬首仰望璀璨繁星,高悬明月,最终叹息一声,归于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