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云翳尽散,长空放晴。
常化县碌拾镇公安局,档案室。
穆执一如既往地翻看陈年悬案卷宗,在技术和线索都有限的情况下,他不再拘泥于查找漏洞,而是另辟蹊径,将辩证思维和阴阳玄学相结合,拓宽思路。
没曾想,歪打正着,某些看似荒谬而无厘头的问题,竟意外地迎刃而解。
穆执豁然开朗!
他颤着手,捧起一桩失踪旧案,鼻翼隐隐泛酸。
当年他尚是个孩童,在镇口读学堂,上下学途中总见着个眼盲的老婆婆,匍匐在地打听她的女儿,嘴里时刻念着“雪儿,娘的雪儿在哪里啊……”
彼时新华国尚未建立,公安局也还不叫这个称呼,时局不稳,没哪个部门愿意为她大费周章地寻人。
他也有心无力。
只在碰见对方时,放个馒头到她手里。跟他一样的人也有,不多,老婆婆便是靠着这零星的接济,吃野草、啃树根,勉强撑至琼州岛解放前夕。
后来,他便暗暗立誓,要帮老婆婆寻回她的女儿。
收拢思绪。
穆执登记完,快步冲出室内,却与来喊他的裴昭撞在一处。
“跑这么急干什么?”裴昭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
穆执晃晃档案:“我打算找谢同志,确认一下我的猜想。”
“别忙慌去。”裴昭说:“水泥厂那边来电,说是在扩建的工地里,挖到几颗老地雷,有个工人脚下还踩着一个,厂领导怀疑是片大规模雷区,要我们立刻过去救援、排雷呢。”
“按理,我兼任队里的医生,该跟去帮忙的……”他微顿,转成低声:“可你也知道,谢同志刚给过我警示。”
穆执听完,颔首:“行,你去上报公社武装部,再让他们联系驻军支援。”
“好!”
两人就此分头行动。
穆执把案卷锁进自己的抽屉,穿戴好防护装备,跟着几名同事坐上了吉普车。
裴昭则手摇电话机,拨通武装部的电话。
那边的接线员一听,严肃果决:“收到,二十分钟内赶到!”
裴昭以为事情安排妥当,有了着落,宽心舒出口气。
正欲回隔壁卫生室,却听身后电话铜铃猝然轰鸣,炸响声惊得他心脏漏跳一拍。
接起听筒。
“你好,这里是常化县公安局。”他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喉咙些微发干。
下一秒,通话内容便印证了他的直觉。
“……地雷万一爆炸,关乎人民群众的性命安危,我们两处的军医都走不开,需要抽调县局的医生随行……”
裴昭表情一滞,心口突地下沉。
他手抄进兜里,握紧平安符,吞咽下唾沫,应道:“好的。”
无法推拒,也不能拒,他肩上担着责任和使命,老百姓缺他不可时,他就必须顶上,否则与逃兵无异。
因此,刚疏散完水泥厂方圆五公里范围内群众的穆执,便再次见到了裴昭。
“嗯?”穆执挑眉。
裴昭指向那两辆军用吉普,耸耸肩,自我安慰道:“我多注意着点,应该没啥事。”
以防万一,穆执说:“你先呆在车上。”
“也行。”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几乎是他俩刚商量完,脚下地面陡然一震,前方猛地响起剧烈爆炸声!
“轰隆——”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相隔数十米,耳膜都震得生疼,而伴随着灼热翻腾的气浪,尘土、碎石与地雷铁片四溅飞射。
就在这一刹间,一块指节长的铁片,直朝裴昭的太阳穴急射而来。
射速之快堪比子弹,根本来不及躲!
裴昭余光瞥见,瞳孔骤缩。
而人体在极度紧张、恐慌和性命垂危时,身体机制会短暂陷入宕机状态。
此刻,他只觉浑身血液一凉,手脚像瞬时被抽干了力气,脑袋也一片空白,耳朵持续嗡鸣着……
他看见穆执神情愕然,双唇大张着,似乎在极力大吼!
“快让开!”
可爆炸带来的回响与砂石雨中,穆执的声音显得无比微弱。
退一万步讲,即使他的嗓音能盖过所有,也无力扭转乾坤,改变任何事。
便是这令人绝望的电光火石之间。
“砰……”
一道闷响与微光自裴昭周身荡开。
他周围的空气,仿佛产生了离奇的扭曲,或是平添一盾屏障,竟反崩开了那块小铁片。
须臾,一切尘埃落定。
无数道“咣当”坠地的声响里,它是那么微不足道。
却又那么惊世骇俗。
裴昭和穆执面面相觑,久久相顾无言。
还是裴昭感到贴身的衣兜一烫,他才有所动作。
掏出一看,入目却是符纸化成一摊灰烬的场景。
“这……”
是谢同志的平安符帮他挡了一劫,救了他!
他一时哑然,对谢观月的感激与敬畏之心,秒速高涨至顶峰。
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老、小公安员们那里。
他俩方才距离拆雷的军人同志和那位倒霉的工人很近,爆炸时想也没想,一人拉着一个疾速扑倒!
那速度远超生死时速!
爬起来时,两人竟发觉毫发无伤。
包括被他俩护在身|下的人。
只有符纸烧成灰烬的共同成就,达成了。
……
坝王大队牛棚里。
五束颜色深浅不一的功德金光,倏然从天而降,没入谢观月的眉心。
她修炼未停,早有预料般将其纳入祖窍,即上丹田,滋养元神,消弭反噬的业障。
原本的命运轨迹里,裴昭会成为植物人,老、小公安员也未能及时护住谁,两人均是重伤,而那名工人当场死亡,拆雷的军人同志亦是遗憾牺牲。
她收取钱财,出售符箓给三人,功德会折损掉部分,却也少沾因果,即便是善因善果。
而“间接”救下的两人,功德会尽数归她所有。
当然,两位公安员行善,另有一套功德簿记录,与修道之人的不冲突。
谢观月稍稍转动手腕,骨折部位已好大半。
但还得吊着手臂,养几日,不能落下隐患。
趁着“休假”,她正好去趟公社,采买材料给纪霜离净骨,顺便多囤些物资。
这两月是琼州岛强台风高发期,有备无患。
她画出一沓易容换形符和疾行符,留张字条,揣着棚区众筹的巨款和票证,转瞬消失于村野。
白日的公社与夜晚大相径庭。
各类国营集体商铺或作坊,全部开门营业,一眼望过去,最大的店铺是供销社、粮站,其次是国营饭店,肉铺,收购站,裁缝铺,农具店,五金店,照相馆……
看表面还挺热闹。
谢观月先去的供销社,进到里面,方知岛上物品有多紧缺。
摆货的柜子,基本是空荡的,买货的人连她在内,就四个,都不用排队。
她略扫视一圈,便对着管物货的男售货员开口:“把你这所有的东西,都给我包起来。”
“什么?!”
那售货员大吃一惊,犀利地上下打量她的穿着,目光里闪过一丝鄙夷:“这位女同志,请不要开玩笑,你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吗?!就凭你,能掏得出几块?”
谢观月斜睨他一眼,转头对另一位管副食品的女售货员道:“麻烦帮我打包。”
这位女售货员不是见人下菜碟的,愣愣地应声:“好,好的。”
说完,就动作麻利地忙活起来。
谢观月静静看着她打包,拨弄算盘。
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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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定量,各半斤,盐酱醋,总共十斤出头,有票的价格比暗集便宜一半多,全部包圆不到两块;
茶叶每斤一块,钙奶饼干七毛五一斤,桃酥每斤七毛,鸡蛋糕每斤七毛八,以上这些存货少得可怜,至多两三斤,共计八块二;
烟只剩十多包,是三毛五的大前门和六毛的华子,酒水饮料各有十来瓶,竹叶青酒每瓶两元,二锅头每瓶一块五,玻璃瓶汽水每瓶一毛五,加押金三毛,另有黄桃罐头五罐,每罐一块出头,总计三十四块五。
只有海产品存量较多,还无限购,但很可惜,谢观月没有海产干货票,只得作罢。
她先掏出五张大团结和所需票证。
“麻烦再帮我打包那边的百货物品,全部。”
女售货员提醒道:“同志,那边货品是限量的,每样至多买两件。还得有足量的通用工业券,或者各类专用票。”
“那就数量顶格。”
谢观月这次直接递出大把的票。
女售货员双眸一亮,乐得牙不见眼:“我这就帮您打包!”
这个月的销售定额稳了!
而对面的男售货员,脸已经黑的像锅底,暗恨错失一个大主顾,五官嫉妒到扭曲变形。
他眼睁睁看着同事顶替他的位置,拿出个大蛇皮袋,把东西往里装。
火柴,铁皮桶,毛巾,枕巾,筷子,解放胶鞋,塑料凉鞋,雨靴,棉袜,马兰花香皂,蛤蜊油,雪花膏,梳子,圆镜,搪瓷脸盆,手电筒,电池,各色棉线,缝衣针,纽扣,铅笔,橡皮,写字本,还有十几尺的白布、黑布,优质的确良布料。
险些把柜子搬空!
他越看越懊悔!
真想扇几分钟前的自己一巴掌!
银货两讫,谢观月单手拎上两个大袋子,走出供销社,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她拐至无人的小巷,把物品存放进储物符,便到粮站去,采购大米、白面、玉米面和大豆。
出来后,她接连更换易容换形符,并用障眼法冒充不同人的粮本,总计买到六百多斤的粮食,不枉她来回折腾。而后又到国营饭店,买肉包子和油条,粮票、肉票管够,她一次性便买断了店内的存货。
之后,她每路过一家店,就换符大肆采购一番。
在收购站共买到二十六只鸡鸭,五十多斤鸡蛋,在肉铺拿下七十来斤猪肉,又在五金门市买下几十把形制不一的刀具。
……
买完货物,谢观月没急着回村。
她在饭店吃过午饭,便到附近的居民大院漫步,拿钱跟面善的婶娘们换票。
不出一小时,各类鲜鱼票和海产干货票,便已装入口袋。
她折返供销社,直奔女售货员柜台:“海产品我全都要了。”
女售货员微微一愣。
这女同志给她的感觉,咋那么熟悉呢?
她挠挠脸颊,没问,拿过称来,开始称重。
小虾米十斤,每斤一块二;大虾米七斤半,每斤两块四;小号鱿鱼干五斤半,每斤两块六;大号鱿鱼干四斤三两,每斤四块。
“同志,拢共六十一块五,还有十三斤五两的海味干货票。”
谢观月略一微颔。
给完钱票,拎上货就走。
心思纯澈干净的人,有看破易容术的能力,久呆下去,约莫要露馅。
她再度来到收购站,有票买鲜对虾0.5元/斤,青蟹0.4元/斤,鱿鱼按大小0.3-0.5元/斤,干货价格和供销社差不多。
她大手一挥,尽数包揽余下的海产鲜货和干品。
收购主任喜滋滋道:“今个是啥好日子?整条街的生意都很红火。”
“……”谢观月默不作声,交钱拿货。
现下,只差香烛纸钱和朱砂符纸没买。
(来晚了,查价格查的,还没写完剧情,明天的更新在这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