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午,草棚外骤降暴雨。
转停时,风平树静,水汽蒸腾袭人,天地间愈发潮热闷湿,有种万物在发霉的黏糊感。
棚沿雨水未干,间断地淅沥坠落。
唐奶奶和祝婶子上年纪觉少,午休结束,精神头十足,结伴在水缸边杀鸡放血。鸡血一滴都没浪费,盛入陶碗里,加盐凝固,放姜片简单焯水去腥,留着晚上添菜。
内脏也处理得干干净净,镇在山泉水里,等明个晌午爆炒鸡杂,又可以美美吃上一顿荤菜。
谢观月没去旁观。
从二人轻声对话中,能获悉她们的动向和打算。
她目不斜视,走进储放柴火的草寮,抱来两捆干稻草,垫在返潮的旧“榻”上。
加厚完,铺上新买的细竹席,不论躺还是坐,舒适度剧增。
她躺下稍眯一会儿,便起来盘膝打坐,吸纳灵气修炼。
无他,实力弱得她睡不着。
一旁,小弟谢观星趴在粗制的小木凳上修习书符,已废掉两张符纸。
当前进度,在绘第三张。
初入门者书符慢,凝神、存想、掐诀、默念心法秘诀,道道皆是门槛;而符的心法秘诀,别称符窍,乃属重中之重。
习得符窍,才算掌握符的核心。
若一套完整的流程下来,能不起杂念,一气贯通,且形制过关,收笔时手心发热、符纸隐颤,便算作真正踏上修符之路。
甭管那符纸是否存神威、结灵炁,符法可否有效应验……
都恭喜你,成功迈进门槛了。
狭窄的矮棚内,两人修炼、画符各不相扰。
时间仿若陷入静谧的真空,不知流逝快慢。
“姐姐。”
清脆的呼唤打破无声的壁垒。
谢观月掀起睫翼,眼扫过去,察觉到符纸上竟萦绕着一缕极其微弱的灵气。
“很好。”她唇角微勾。
小家伙的天赋,稍逊于她,却远超过玄门一干人等。若师父在这,定会欣然收他做弟子。
倘若好好培养,将来也能传承祖师衣钵。
既如此……
“星星,你可愿成为我天一门三十五代门主的记名弟子?”
她作为谢观星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属平辈血亲,是不能度师的,仅可充当先生日常教学,否则冲撞法脉、法眷,于修行灵力有碍。
但代师父收徒,绝对无可指摘。
“啊?”谢观星愣怔住。
他怎么从未听说过天一门?
不过,既然姐姐想让他成为天一门弟子,他就愿意,一百个愿意!这是不是也说明,他画的符得到姐姐的认可啦?
“好呀,姐姐!”他两眼发光应道。
“那就择个黄道吉日,届时简单设个小型法坛,禀告师父及历代祖师。”谢观月说:“星星,往后我教授你符法时,你便可唤我为师姐了。”
谢观星闻言,呼吸一紧,忽然心跳得特别厉害。
他张着嘴,讷讷点头道:“好,好的……师,师姐。”
“小呆瓜,平时叫姐姐。”
一股恶臭倏然漫进鼻腔,清气净秽符到期失效。
谢观月直接屏息。
谢观星闻见熟悉的臭味,一把捂住鼻子,连忙脆生生喊:“姐姐!”
他还是喜欢这个称呼,总觉着叫师姐没那么亲近的样子。
“你继续练习,姐去布个阵。”
她话落,起身朝外走,同时取出四个新陶碗,装满山泉水,放到棚区外围东南西北四角;接着,以正北坎位(太阴)为阵眼,掐诀施咒,叠放现画的清气净秽符、障目符与剩余的七张清凉符;再按北斗七星阵法,于七方放置现有的竹叶、干薄荷草、熏蚊子的干艾草和芭蕉叶;之后,她又从山脚的矮坡那,搬来八块石头,放置在八个宫位……
一番操作后,简易的避暑清秽阵和障眼阵法,便布置完成了。
阵法奏效的那一刹,阵内空气蓦地形成对流,凉风习习。
浊气尽散,清爽宜人。
且日后不管棚区发生任何变动,在外人眼里,都仍然维持着此刻状态不变,大伙尽可改善生活,吃香喝辣,不必再担心小队长之流的突袭搜查。
“咦?是错觉吗?还是我鼻子失灵啦?”
说话的祝文英使劲地嗅了嗅。
唐佩卿摇摇头:“我也闻不见异味了!原来雨后的气息这么清新啊。”
她反应很快:“一定是月月的功劳!月月刚才一直在忙活!”
“对对对!”祝文英啧啧称奇:“自从月月发烧醒过来,就跟如有神助一样。”
“嘘,别乱讲。”
唐佩卿冲她使个眼色,压低嗓门:“月月不想再隐藏罢了。”
这时,众人也都感到清晰的变化,不约而同走出草棚,踩着泥泞的地面,左瞧右看;可即使他们睁圆眼珠子,也瞅不出与过去有任何区别。
“真是奇了,奇了!”廖启衡惊叹。
叔伯大娘们,也有说有笑,赞不绝口。
沈知虞靠在参差不齐的泥草墙上,跟着轻笑出声,从未有过的松快、释然。
-
未时三刻,大家排队预备上工。
却有一名民兵赤脚匆匆跑来牛棚,宣布大队长的话:县公安局来人侦查命案,坝王大队所有人休息半天,原地待命,以备随时接受公安员的传唤、查问。
欢呼声顿时响彻棚区。
民兵:“……”
能理解,往常牛棚哪怕有数人去世,都从未放过一天假,没曾想,只死去一个知青,就能换来半天休息时间,他们高兴也是情理之中。
“保持安静。”民兵说道:“都呆在屋里写思想改造检讨书、劳动反省笔记,背诵伟人语录,禁止乱跑,一经发现,扣十个工分。”
待他一走,唐佩卿与几位婶娘便提上小竹篮,进山去采摘菌子。
雨后,坝王岭山脚处的烂树叶和腐殖物下,会大量冒出菌菇,例如:牛肝菌、红菇、黄鸡油菌和野生黑木耳,运气好的话,还能碰见鸡枞菌和竹荪。
这些菌子炖鸡汤,堪称顶级鲜美。
留在棚区的人,也没闲着。
洗菜,洗衣,纳鞋底,缝补衣裳,砍柴,挑山泉水,编竹制品……各个都眼里有活。
陆行洲砍完木柴,拿着柴刀立于草寮旁。
沉默看向坝王岭连绵的山林。
难得的机会,他想去捕猎。
可谢观月的话,历历回荡在耳畔。
——“你近日不要进山。”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她的身影恰巧款款闯入视野:“陆大哥,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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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了?”
“没有。”
陆行洲坦诚道:“今晚去暗集买黄纸。”
“我这有。”谢观月拿出五十来张空白的符纸给他:“直接烧,或者折成金元宝,一样用。”
等他接过,她不作停留。
只淡淡回眸:“我讨厌不听劝的人。”
陆行洲登时怔在原地。
好半天一动不动,神色冷峻,身子僵直。
他的一言一行、乃至一思一想,似乎都尽在她的掌控之中。
……
知青点。
东、西两屋的知青依旧闹个不停,一个看不住就上吊、撞墙、投水缸、裸|奔,还有像饿死鬼一样狂吃……
大队长心力交瘁,和秦东方一人管一屋,各配几名民兵,防止再搞出人命。
院中,五名公安员,一名刑侦法医,正在勘查现场。
有的拿着相机拍摄尸体,也有的在用简易的试剂测试血迹,其中一位俊秀挺拔的公安,在和法医分析死者的死因;还有两位负责审讯唯二清醒的阮韫知和宋辞。
年纪稍长些的老公安,语气温和道:“昨天晚上,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还请详细讲一遍。”
阮韫知和宋辞几乎异口同声:“不知道。”
话音一落,便立时引起其余公安同志的注意。
“你们当时在哪里?在做什么?”另外一名面嫩的年轻小公安问。
若在院内,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阮韫知咬住下唇,不知该不该开口。
半夜男女单独相处,有作风不正的嫌疑,可隐瞒不说,更容易惹起猜忌。
她看眼一副身正不怕影儿斜的宋辞,选择直言:“我俩在村口老榕树下乘凉。”
小公安:“你们在处对象?”
“没有。”宋辞眉眼细长淡漠,语气疏离,矢口否认道:“最近知青点不对劲,出去透气。”
两个人神情坦然,不似在说谎。
老公安静静观察,而后问:“有谁能证明吗?”
宋辞薄唇微启,不冷不淡道:“清者自清。”
“他俩确实是清白的。”那名长相俊秀的公安接过话。
他是琼州岛远近闻名的刑侦天才,穆执,最擅调查悬案,可此时,他和法医商讨完,脸色都很难看,跟郝建国上午“活见鬼”大差不离。
所谓,多识生畏,知愈多,心愈惧。
看得越明白、越深刻,便越知此案人力不可为。
“据我观察,那些知青,不是精神病,更像是……撞邪。”法医悄声对他说的话,字字句句冲击着他的世界观。
穆执竭力握着拳头,才克制住毛骨悚然的颤栗感。
但他不信邪:“把她的尸体搬上吉普车,带回县局解剖。”
“……我建议不要。”
宋辞好心提醒:“她和她的好朋友姚佳,是第二批出现异常行为的,总说有东西在她们耳边哭。”
穆执皱眉:“第一批是谁?”
阮韫知麻溜举手:“阮若微和江聿白。”
“这会儿一个病倒在东屋,一个疯癫在西屋。”
穆执和几名公安听罢,心里齐齐咯噔一下。
名字真耳熟。
(明晚的更新大概率还在这章,没写到我想写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