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清辉,照得四下破旧的草棚,低仄萧瑟。
伺机作恶的黑影,贴着棚边缓慢挪步,各个缩脖弯腰左右查探,自以为谨慎无人察觉。
殊不知,过去常跟枪杆子打交道的,皆是耳力超群之辈,稍有风吹草动便能听声辨位,故而,在这伙宵小踏入棚区的那一刻,踪迹就已泄露,且立即被数十双眼睛给机警锁住了。
谢观月六感清明,敏锐从中捕捉到一道杀气腾腾的视线,熟悉的犀利,凛冽。
她扯动唇角,收拾几个小杂碎而已,无需旁人插手。
她款步走向灶屋,借用下粗盐、小碗和枯树枝,接着从自个儿裤脚处撕下一块黑布,又在墙角挖些红泥和碎石头,而后走到偏僻的茅厕后面,停下。
在二流子们眼中,此举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们纷纷暗喜,忙亦步亦趋地跟上。
“我观你们面呈凶象,命犯三灾关,私下必定常行恶事,要小心天雷、地火和溺灾。”
谢观月温声细语,句句平缓。
说话间,她在选定的中宫方位铺上黑布,小碗置于其上,四角压碎石子,随即踏着禹步逆时针绕行三圈,边走边撒盐,心中同时默念定宫咒,然后在小碗外围八宫方位,均等距离插上枯树枝。
二流子们不明所以,呆呆地看她……发神经,甚至都没计较她诅咒的话。
这妞该不会是疯子吧?神神叨叨的。
而谢观月动作未停,她垂手洒下红泥,将八宫树枝依次相连,形成闭合环形;继而封吉门,开凶门,并在凶门画上简易的迷路符。
当然,封门符也是简化版。
布设好迷障,她将另一块防身的迷心幻术符放进小碗,它能让简阵效果瞬间翻几倍。
来到最后一个步骤,谢观月立于中宫位,面向二流子们快速念咒、捏手诀启阵。
灵力霎时由她向八方阵宫扩散开。
“……风引晦,土藏殃;心乱神迷,运道皆伤;
生人入内,不辨四方;循环往复,久困阵央!
启!”
这回咒诀包括三符两阵,阵法是最最低阶的霉运阵叠加迷魂阵,后者民间俗称鬼打墙。
手诀自然也变换多样,扣诀,阴诀,并诀,锁魂缠丝诀……她指节修长,灵活地屈伸翻转,仿若有种神异的力量于指尖荡开,如仙似幻,恍惚间犹能蛊惑人的心智。
率先提出把她掳进山里的郑二顺,后背陡然有些发毛,他大喝一声壮胆,表情凶狠:“臭丫头,我警告你,别以为你是迷信头子就能装神弄鬼!吓唬谁呢!”
“弟兄们,给老子上!”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其他人便心痒难耐地蜂拥而上,唯恐落后一步享用美色。
“呼……”一阵阴风刮过。
云雾吞月,阴森黑暗猝然降临。
“咋回事,变天了?”
期望牡丹花下死的王柱子惊呼:“她人呢?怎么不见了!刚才还在我面前的!”
“该死的臭婊|子,等老子抓到她一定先奸后杀!”郑二顺用辱骂掩饰心底的恐惧。
而肖想有一夜美事的李守田,吓出一身的白毛汗:“他娘的,她该不会是妖精变的吧,只有狐狸精才能长得那么漂亮勾人……”
“糟了!咱们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我都走过茅厕好几次了,就是走不出去!”胆子最小的周茂才抱头缩颈,哭丧着脸小声哭喊:“肯定是遇到鬼打墙了!娘啊,我害怕呜呜……”
……
哼,现在才知道害怕?晚了。
看到他们接二连三地哭爹喊娘,抱头鼠窜,谢观月笑了笑,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虽说,她布阵的“道具”全是临时东拼西凑的,本身没有能量,可臭烘烘的茅厕,本就是污秽之地,阴浊、秽气重,在旁边落阵能放大阵法效果,至少能将这群惯犯困到明天早上,给他们留下至死难忘的教训。
而他们从阵中出去后,还会持续晦气上一周。
至于倒霉期间,他们会落得何种下场,就不关她的事了。
反正,她是正当防卫,止恶惩凶也很适度。
就算某种程度上,干涉了凡俗因果,那天道也不能罚她。
谁让他们先惹到她了呢。
只好在此祝福他们,早日罪有应得呢。
半晌,一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自草棚后现身。
他凝着少女远去的背影,眸光晦暗不明,深邃,而又复杂。
-
坝王大队靠山而居,村民普遍养狗看门或打猎,防备野兽下山叼鸡、伤人。
若有小偷与流窜的人近前,也可预警。
牛棚在村子边缘,与村尾还隔着段荒无人烟的坟地,而去往公社必须经过整个村子,不用想,贸然快跑闯村,惊起的狗吠声能此起彼伏把歌唱。
谢观月决定就地取材。
附近坟头有不少经过风吹日晒的断竹片、烂布条,也有几处新坟,没有墓碑,横七竖八地插着荆木条、薄木板,或是摆着土陶罐、陶碗。
成片的土丘下,还埋葬着与她这具身躯血脉相连的亲人。
心脏处突然泛起一抹酸涩感,体内彷如仍残留着原主难过的情愫。
“我会替你们照顾好星星的。”谢观月郑重承诺道。
无人,亦无鬼魂回应。
风却温柔地拂过她的面庞,似在低声呢喃絮语。
她没再耽搁,捡起几块竹片和布料,从储物符里取出中午烧灶后收集的灶心土,又叫伏龙肝,五行属土,承灶神火气,与红泥、水搅拌调和,比不得纯阳朱砂,可画低阶符箓绰绰有余,起码不费血。
她手指蘸着泥汁,在粗布上画出息足藏音符,剩余的也没浪费,又在竹片上画了易容换面符、隐身符、缚祟破煞符,以及疾行符。
一切准备妥当,谢观月把布符塞在鞋边内侧,左手捻诀,右手捏疾行符,两道咒语落下的瞬间,纤瘦的身子便如风驰电掣,瞬息已至百米之外。
眨眼间便将村子遥遥甩在身后。
可怜原主每天埋头苦干,从未走出过这无锁的牢笼。
离村后,她搜刮着原主来时的记忆,沿着土路一路往南直行,遇到岔路口西拐约莫两公里,尔后再朝南,朝西,如此七弯八绕,总算找到了红卫公社的老街。
《重生知青》里提到过,在供销社和粮站之间的附近暗巷、茂密竹林里,常开小型暗集,能以物换物,也可高价购买。
粮油肉蛋烟酒日用品,山货草药以及特殊朱黄之物,都可交易。
谢观月沿街寻找,不多时就到达了目的地。
她没直接进去,在街边观察片刻,入口、附近树上都有壮汉放哨,进去需交入场费,买家五分,卖家一毛,和书里写的一样。她确认没找错地方,便避开望风的人,用符祛除熊胆内的煞气,并换了一副样貌。
“头一回来?”
黑皮壮汉见她眼生,身上空空的,警惕盘问道:“哪个大队的?找谁拿货?”
“坝王大队,找……孙运。”
谢观月从识海的犄角旮旯里,扒拉出这么个原作者一笔带过的名字,“家里缺口粮,我听人指点,来这边换些。”
然而,壮汉一听她的口音不是本地的,说话还犹豫,怀疑是卧底来摸点、抓投机倒把的,不免再次提防起她来。
“哪个熟人引荐的?”
“……”谢观月眼皮一抽,胡编道:“村里的刘桂香。”
原文里阮韫知重生后,来暗集换物资,交完钱就进,也没被当成犯人审啊,她易容后的样子,很难让人信任么?
“是她啊。”壮汉立马露出嫌弃的表情:“拿货五分。”
谢观月摸出兜里的硬币递过去,壮汉收下钱,叮嘱道:“别到处乱看、瞎打听,要是听到哨声就地躲好,进去吧。”
“多谢。”
竹林里灯光昏暗,只有两把手电筒。
条件很辛酸,又有蚊虫泛滥,稍不注意就要被咬,故而摆摊的贩子多穿着长褂长裤。
谢观月没经验,胳膊裸|露在外,总有刁蚊想吸她。
再加上要在子时前赶回去,必须得速战速决。
她走到草药摊子前,见此摊主身上隐约泛着功德金光,便也不绕圈子,直截了当问:“老爷子,您收贵重药材吗?深山里的货。”
老大爷正抽着旱烟呢,听声音是年轻姑娘,抬起头,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她,面生,但眼神干净。
他咂着烟嘴,吐出一口白雾,慢悠悠站起身,领着人往角落走,借一步详谈。
“小姑娘,你手里有哪些货?”老大爷问道。
谢观月毫不避讳地报上一串药名:“上品沉水香,特级紫芝,七叶一枝花,还有坝王岭天麻,都不是干品。”
说罢,她又补充道:“还有熊胆。”
老大爷听完,满脸诧异,手抖了抖,烟杆差点掉地上。
“你一个人搞来的?”
谢观月颔首:“哪里方便交易?”
老大爷实在没想到,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竟能在深山弄来这样多的好东西。
“……等一会儿,老头我先去收个摊。”他激动地撂下这话,腿脚都利索多了,小跑着回到摊前,麻溜收起药材。
见这架势,是准备离开暗集,谢观月赶忙拦住他,借着衣兜掩饰掏出熊胆:“老爷子,用这个做抵押,能先从您这支取三百块么?我有很多东西要采购。”
老大爷接过墨胆,触手温凉,皮紧,个头大,胆汁饱满,是个优质鲜胆,但最多值两百。
等晾干后,价格才会翻好几倍。
不过,他痛快地掏出一把大团结,点出三十张,低声说:“呐,小姑娘,我徐老头不做一锤子买卖,往后有好东西尽管往我这送。”
“成啊。”谢观月爽快答应。
“半小时后,我来找您。”
有钱好办事。
得先买最为紧要的物什,她找了一圈,好不容易才在竹林最隐秘的边角,找到卖符材的摊主,因此她都没问价,直接下单。
上品辰砂来贰两,上好黄符纸来两刀,精品湖笔来五支,摊主结账时,主动报了价,一起共计二十八元,还免费赠送她一捆打磨光滑的桃木签。【分别是5元/两,4元/刀(100张),2元/支,方便大家代入】
真便宜。
随后,所过之处,凡是生活所缺少的物资,她全部买买买。由于没有各种票券,物价基本皆是翻倍的,例如,供销社大米价格0.23元/斤,这里要0.5元/斤,不过以她后世高消费的水准来说,几毛钱根本不叫钱。
食用油1.8元/斤,买上10斤;盐0.15元/斤,酱油0.2元/斤,醋0.1元/斤,各买上5斤;高度瓶装白酒5元,买一瓶来调砂画符。
白砂糖2元/斤,来5斤;水果糖2.8元/斤,椰子糖2.5元/斤,白兔奶糖6元/斤,各来3斤。
细玉米面0.35元/斤,富强粉也就是精品白面,0.5元/斤,量不多,只各买到30斤,大米也只买到70斤。
手上分量越来越重,她索性都扛到徐老爷子那儿,丝毫不担心被昧下。
而周围摊贩看她大肆购置嚼用,不由纷纷热络地向她推销起货品。
家里崽子啥都缺,谢观月来者不拒,继续采买。
肉蛋价格比粮食贵些,猪肉是2.6元/斤,鸡蛋1.2元/斤,各买10斤给孩子补补,炼出的油和猪油渣,也能给棚区其他人香个嘴;老母鸡是1.8元/斤,三只加起来共计22元。
买完这些,她又送回去一趟,徐老爷子都被她的大手笔给惊了。
更别说那些有歪心思的人,他们早已盯上了这只小肥羊。
没关系,谢观月无所畏惧。
她毫无所觉一般,从东头逛到西头,看到清洗衣物的黄肥皂,每块0.7元,她一次性买了32块;香皂1.4元/块,买下两块,和星星一人一个洗脸;精品细竹席,12元带走;陶碗每沓十只,两元/沓,来上五沓;搪瓷茶缸每个一元,给棚区的人都安排上,也才三十二块。
剩下的钱,刚好够买四双薄棉袜。
至此,她兜里还余一角五分。
几乎把刚到手的大团结,花得一干二净。
徐老爷子摊前已堆积成小山,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两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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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禁心惊胆战,唯恐有坏家伙上来抢。
等谢观月再回来,他赶紧朝老熟人借来一辆牛车,帮她把所有物品搬上去。
“快走快走,某些人坐不住了。”徐老头催促。
谢观月:“……您别慌。”
能不慌吗?
他就没见过哪个年轻姑娘,敢独自在暗集里挥金如土的。
徐老头甚至开始替她的安危捉急,不知她今夜能否安然无恙地离开此地……
快要走出暗集时,他左思右想,压着声提议道:“姑娘,你不如把东西寄存到暗集管事那儿,你先到我家躲一躲,不瞒你说,我是公社卫生院的中医大夫,你要是不信……”
他话未说完,谢观月便点头:“好。”
“顺便认个门,下次采到药,我就送您家里去。”
徐老头听得直皱眉:“姑娘,你怎么这么轻易相信陌生人!”
“我观您面相,是个好人。”她微顿,轻笑一声:“您家中近日还会有喜事发生。”
徐老头一噎:“……”
“哼,借你吉言。”
“还请您帮我垫付一下寄存费用,半小时就好。”谢观月说。
徐老头:“……”真花钱如流水。
他无奈找到管事手下,掏出一张大团结,托对方看管牛车和货物。那些打歪主意的,见状顿时十分恼火,干脆蹲守在周围,想着,待她来取时,定要狠狠发泄怒火,再一举拿下满当当的好货。
之后,徐老头把取货凭证交给谢观月,并领着她出了暗巷。
“丫头,你把货放哪儿了?”
“在供销社后面。”谢观月随口一说。
徐老头:“那正好顺路。”
很快,两人就一前一后来到供销社门口。
“您借我几个背篓和布巾吧。”
得到应允,谢观月提上一摞竹篓,摸黑往旁边巷道走去。
拐到无人的屋后,她从储物符里拿出各类药材,轻轻摆放进篓子里,足足装了五大篓。
盖好布,她背上背两个,胳膊挎两个,怀里抱一个,行走间,像是竹篓上长着个人。
徐老头眯眼瞧见,顾不得再抽旱烟,立刻迎上去:“你一个女娃子,劲咋遮呢大?”
“不重,看着多而已。”
她把竹篓放到老爷子的推车上,帮着一块推行。
半刻钟后,徐老头在一处小院前停下。
谢观月并未跟着他进入院中,不多寒暄,她便直奔主题:“老爷子,我清楚湿货比不得干货价高,您称重后,直接按干品六成价折算给我就好。”
“好说。”
徐老爷子也不矫情,干脆应下。正常是七折价,女娃想照顾他生意呢,可他又怎好意思去敲年轻小姑娘的竹杠呢?
便按照顶格货价来。
一番称重后,徐老头拿过算盘珠子抬手拨弄。
上品整块沉水香有1.4斤,干货220元/斤;特级紫芝王34朵共约19斤,干货55元/斤,坝王岭天麻约有23斤,干货12元/斤,特级七叶一枝花3斤,干货15元/斤。
至于墨胆,阴干的优质胆值六百,就一起算成干品六折价吧。
折后总计1364.4元。
去掉预支的三百,徐老头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取出一沓大团结,凑个整一千一。
他速去速回:“丫头,钱拿好,我给你说下重量和价钱。”
谢观月毫不犹豫地接钱,摇摇头:“不用,我还有急事,得先走一步,老爷子下回见。”
徐老头:“……”
就没见过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丫头。
“注意安全,你多叫上几人再去取货!小命重要!”
谢观月挥挥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暗集取货,守门的壮汉这次没盘问她,她跟着对方一路来到管事的屋子。
交接完毕后,她径自赶着牛车,朝公社卫生院的方向而去。
藏匿行踪埋伏在四周的人,也随之而动。
谢观月冷笑一声,勾起唇角。
她盘腿优哉游哉地坐在板车上,拿过笔、朱砂和黄符纸,倒出少许白酒到新买的陶碗中,与辰砂一比一的比例混合,以桃木签慢慢研磨,直至浆液浓稠挂笔,鲜红透亮。
她掐诀凝神聚气,执笔蘸取朱砂,轻巧落于纸上。
一笔符成,翩若惊鸿。
须臾,她已画好六畜归引符、储物符、五雷破邪符各一张,金光护身符三张。
遗憾的是,灵力槽再度告罄。
“吁——”
勒令牛车止步后,谢观月转眼便将车上所有物品收入符内,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倏然隐去身形。
一时间,牛车上空空荡荡,只余老黄牛在原地发出“呼哧”的响鼻。
“!!!”
悄悄跟过来的尾巴,见此一个个全都傻眼了。
他们想不通,好端端的大活人咋就凭空消失了?!
深更半夜的,莫不是见鬼了!?
是时,不远处,卫生院值班室亮起昏黄的煤油灯,报纸糊的窗子上,有偌大的人影在扭曲,晃动;漆黑的病房方向,依稀传来老人的咳声,女人缥缈的泣音,以及孩童低低的呜咽……
燥热的晚风适时停歇,空气仿佛凝固一般死寂。
处处皆透着股阴森、恐怖的气息,一伙人登时吓得有些双腿发软,魂不附体。
然而诡异的事情尚未结束,他们竟眼睁睁看到黄牛额间多出一张黄符纸来!
纸张随风轻轻摇曳,老黄牛踢踏着蹄子,竟缓缓去往来时路。
他们再也绷不住了。
“救命,有鬼啊啊啊!”
嗤,就这点破胆,还敢来抢劫她?
谢观月懒得去深究这伙小罗咯的背后之人,子时将近,她须得马不停蹄地赶回坝王大队才行。
夜幕沉沉,虫鸟蛰伏,草木皆眠。
她方才踏入村子地界,还不曾靠近知青点,远远便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
叫声惊得林中栖息的群鸦骤然四散。
“啊……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