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啸声打破万籁俱寂。
女人嘶嚎的嗓音细而利,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惊惧、痛苦与窒息感,形同一把尖锐的长针,猛然扎醒了坝王大队睡梦中的村民。
爱凑热闹的好事者们,麻溜穿衣冲到现场;
事不关己的人,则翻个身挠下痒,继续呼噜大睡。
这厢,谢观月稍一驻足,循声望气,只见月色之下,那知青点上空凝聚着的阴煞黑气,已浓得化不开,一切活物掠过好似都能被其吞噬湮没。
毫无疑问,底下的玩意儿,出来了。
啧。
奈何她现下灵力低微,不足以与之抗衡。
“是谢观月吗?”
冷不丁的询问声拉回她的注意力。
下一瞬,村口百年老榕树下悄摸走出两人,其中一位是阮韫知,她身旁跟着个青年,身形轮廓挺拔清瘦,气质清冷孤傲,应当就是原书里的四番配角宋辞。
谢观月“嗯”地应一声。
眼前忽而亮起一束强光。
宋辞打着手电筒,在看清她模样的一瞬间,登时面露戒备。
阮韫知也不自觉后退半步。
心下暗道奇怪,明明音色对得上,可脸怎么……
谢观月没忘记自己此时相貌已变,她一点也不惊慌,也没打算遮遮掩掩,坦言道:“是易容术。”
阮韫知不由睁大双眼,嘴巴张成圆形:“你好厉害!”
“竟然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宋辞心中亦是掀起波澜,可他讶异的点与阮韫知不同。
他来岛上有大半年,晓得谢观月总被村里人骂作“牛鬼蛇神”、“小神棍骗子”、“迷信头子”,可他还从未见识过她这方面的本事,如今亲眼看见她展露神乎其神的技能,哪能不震撼。
宋辞抿唇,面上不动声色:“不知你叫我们来,有什么事?”
手电筒的电池所剩不多,他调整至最低亮度,周遭便跟着暗了下去,他听到对面说:“你俩带上它,丑时之前不要回知青点,最好呆在晒谷场那里。”
“啊?”阮韫知困惑道:“这是啥?卫什……”
话未说完,低头瞅见被塞进手里的物件,是一枚三角形的符,她陡然一个激灵,入夜后就变得昏沉沉的脑子,如梦初醒一般霍然清明。
宋辞也是同样的感觉。
他近来总是莫名酸痛、疲惫、阴寒,且犹如压着巨石的肩颈,在接触三角符的刹那,浑身蓦地一轻,整个人都松快起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下意识联想到谢观月的身份,以及知青点最近发生的种种怪异之事,像是忽然明白过来当中的关窍……
三观当即遭到剧烈冲击。
阮韫知嘴唇一哆嗦,脸色发白:“那个,我们是不是……撞邪了?”
所以,前世才会好端端的突然死去那么多知青?
若是没记错,当时报纸上刊登过的那则轰动内地的案件,事发地点正是坝王大队,日期貌似就是中元节。
标题她都记得一清二楚——《琼州岛数名知青突发疾病死亡》。
宋辞也看向谢观月,用求知的眼神紧盯着她。
“恭喜你,答对,但没有奖励。”
谢观月语速加快,催道:“把符贴身放好,快点去晒谷场,任何人朝你们讨要符箓,都别撒手,记住我说的话。”
听着她着重强调“人”字,阮韫知想象力大开。
她赶紧将护身符塞进裹胸内侧,贴近心口的位置,然后缩着脖子,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
而宋辞衬衫右侧胸前有口袋,他把符放进去后,仍是不放心,直把布兜按得服帖不露一丝缝隙,才舒口气。
“谢谢。”
他不懂谢观月指定他们去晒谷场的原因,但他知道,能将这么厉害宝贵的符给他们,她定是传说中的正统道门人士,而正道通常只驱邪除恶,不害人。
只管照做就是。
“不必谢。”
谢观月极速离去,隐入黑夜。
“种善因,结善果;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她的话音渺渺散于四野,空灵,澄明,带着涤荡尘心的力量。
阮韫知和宋辞对视一眼,灵魂仿似受到震颤一般,头皮无端发麻,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好……好神奇。”阮韫知小声说,“她是神仙吗?我好像顿悟了。”
她现在自我感觉非常良好,人格仿佛得以升华。
扪心自问,她从未做过坏事,那是否只要保持初心,这世上所有阻碍她的人和事,都将不再是阻碍,而是她通往更好的前程路上的磨刀石?
宋辞喉间干涩:“或许吧。”
“走,去晒谷场。”
阮韫知问:“要喊其他知青吗?”
“他们不会听的。”
宋辞深谙那些人的心理,自恃才高,顽固,狭隘,怕丢面,爱攀比,他们未曾团结过哪怕一秒,但凡有人提出某个建议,能有十几种唱反调的声音。
倘若喊他们半夜到晒谷场去避难,那完蛋,指不定还要被阴谋论倒打一耙。
阮韫知纠结道:“那就不管了吗?”
“你管得了吗?”宋辞淡淡反问。
阮韫知摇头。
是啊,她能怎么管?若非谢观月赠符,恐怕她自身都难保。
可任由朝夕相处的人死掉,又于心不忍……尽管他们的人品,实在一言难尽。
“我们去找大队长吧,请他出面敲铜锣,让知青今夜都远离院子。”
大队长家和晒谷场挨得近,在村子中段位置,且同在大路南边。
宋辞没反对,二人结伴同行。
他们刚走到南北十字岔路口,就见大队长行色匆匆地迎面跑来。
宋辞伸手拦住他,隐去鬼神元素说明来意:“大队长,咱们知青院里有未知病毒,没得疯病的人都得尽快撤离出去才行。”
“我晓得了。”
秦锋点头,事态严重,都死人了,容不得他迟疑,或是怀疑病毒的真实性:“你俩别乱跑。”说罢,他再次撒腿狂奔。
“对了,您千万别进院子,就在外面喊他们!”阮韫知冲着他的背影喊。
秦锋回应声浑厚洪亮:“厚咯!”
-
谢观月早已来到知青院外。
她丝毫不知自己无形之中,收获了两名忠实拥趸,此刻,她只觉头疼得很,真是不论搁哪个时空、年代,大爷婶子们都热衷于吃瓜、凑趣儿。
殊不知,七月半,鬼乱窜,受到此地浓郁的阴气引|诱,全村游荡的孤魂野鬼们皆是骚|动不安,尽数汇聚前来寻求补给,密密麻麻的,上飘下钻,就跟众人挤攘在一起。
而人一旦被阴魂沾身,少不得要病上一场。
“……”谢观月一头黑线。
她捏着嗓子:“让让,借过,麻烦让一下。”
没人听。
即使他们瞧不见院内情景,也要抻着脖子使劲张望,好似这样就能率先搞清楚,到底是谁蹬腿咽气的。
无奈,她只好拿出杀手锏,大吼一句:“明天都不上工了?!”
众人这才一哄而散。
门缝微开,谢观月并未莽撞闯入。
月半子时,修炼事半功倍,可有效修补身子气虚与修为损耗。她遂也不急不躁,在远处空地上寻了个位置,面向圆月盘腿坐下,开始吸纳山野灵气与月之精华。
她猜测,坝王岭底下应是有龙脉的。
否则,山脚边缘的灵气,不会这般充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漫天月华与遍野灵气浩瀚如海,它们千丝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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缕地没入她的经脉,再由她缓缓疏导聚至丹田,吐纳之间,周身不自觉散发出朦胧银白的光辉。
旁人若是乍然遥看过去,还当她披着层月白轻纱,飘然若仙。
秦锋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副奇异的场景。
他不认识那张脸,但他认识对方的衣裳。
“……”
秦锋原地犹豫一秒,便选择当作没看见,潜意识里总觉得上前打扰不太好,至于不好在哪里,他说不清,有股子没来由的心慌。
好似只要他上前,就会失去生命里某个重要的东西一样。
他撇开视线,正欲敲门,便是这时,那月下仙风道骨的女子,忽地张唇道:“回去。”
“……!”果然是熟悉的嗓音。
而令他惊奇的是,他们分明相隔数十丈远,那声音却是近在耳畔,秦锋吞咽下唾液,速跑后的心跳愈发突突。
高人竟然真的在民间!
他低咳两声,解释道:“阮知青和宋知青说这里有病毒,要赶紧撤走……”
“此事唯我能解决,任何人不得靠近。”
谢观月语气冷肃,不容置疑。
秦锋被她言辞间的威势所慑服,不禁反手摸下后脑勺,讷讷点头,又尴尬地抹掉额角滑下的汗珠:“那就交给你了。”
等走出一段距离,一向被骂是犟种倔牛脾气的他,才后知后觉一拍大腿:
魔怔了吧!
他啥时候这么听劝过,居然轻易就打道回府了!?既已闹出人命官司,他身为大队长,该及时去找公社领导上报、再带公安特派员来查看才对!
可高人说……
罢辽,白天再去公社吧。
月上中天。
谢观月徐徐睁开双眸,从地上站起身,拍拍尘土。
舒坦,前所未有的舒坦,彷如干涸皲裂的河床,遇上天降甘霖,又恰逢汩汩活水涌入,一下子便解救了河道断流的危机。
她稳步来到院门前,孤魂野鬼纷纷自觉避让她。
“吱吖——”推门而入。
浓墨般的黑雾,弥漫笼罩着整座小破院。
鬼影幢幢,人仰马翻,无疑是阴魂的盛宴。
尚有意识的知青都在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恶臭、腥臊从他们身下逸散开,要多狼狈就有多邋遢。
见她能进门,一个个仿佛是看到救星,神情疯狂地朝她爬来。
谢观月眼疾手快地闪身避开。
“互相帮忙拽一拽,出门后立刻去晒谷场集合。”
少焉,一位瘸了腿的男知青顺利爬出门槛,他立时摊开躺平,虚弱问道:“就呆在门口不行吗?”
谢观月听言目光一扫,见他颧横面霸,眼露凶光,俨然是蛮横霸道、报复心重的人,腿上竟还抱着一只衣衫褴褛的小孩鬼,她不由心生厌恶。
接着又有几人逃出院门后开腔附和,身上大都缠着死鬼。
“是啊精疲力竭了都,根本走不动,干嘛非要到晒谷场啊。”
“好累,我反正一步也不想再挪了。”
……
谢观月斜睨着他们:“诸位随意。”
全村唯有晒谷场阳气最为鼎盛。
一来,场地空旷,日日接收阳光直晒,可集三阳浩然阳气;二来,人们常年在那上工集合、开会、晒稻谷、开火做饭,成年男子身上阳气旺,孩童更是爱聚在一起玩闹,因此,谷场周围难免存在童子尿。
而童子尿用处多多,正经药典和偏方皆有记载,关键是,它锁先天阳气,属水中藏阳,能够克煞辟邪。
这样一处集聚纯阳正阳火、人气、烟火气以及五谷阳气的地带,对于三魂六魄不稳、鬼魂缠身的人而言,最是安全不过。
听人劝,吃饱饭。
同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