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人和物皆是模糊的暗色。
知青院破旧的小门倏尔“吱吖”一声从内打开,有人跌跌撞撞跑出来,众人循声打眼看去,院中老槐树影影绰绰,树下似有名红衣女子一闪而过。
不及细看,来人便脚步匆匆冲到婶娘堆里,竟是脸色煞白,满头汗水,神情难掩惊惧慌张,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姚知青,是你啊,跑遮呢急做啥?”
“他们疯病好没?”
“你昨夜有没有听到哭声啊?姚知青。”
“闪电一直亮着那会,我住村东头都听着知青们尖叫了,到底出啥事了?”
……
姚佳眼神闪躲,向来嫌弃粗俗农妇的她,此刻被人声围住,才敢大口喘气,颇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有,有人吓我。”
她不敢说实话,怕被当成搞牛鬼蛇神的迷信分子,她颤抖着声音道:“他们没,没好,我想请假回家,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谢观月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这位姚知青生的一副心机奸相,三角眼,多算计,颧高无肉,唇薄口尖,平日是非连连,身上不仅阴气缠绕,印堂发黑,且身负恶业,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
还跟她这具身体有着生死因果线。
无需掐算,原主之死,定是姚佳在背后一手促成的,不然因果线不会这般又黑又粗。
谢观月眼眸轻眯。
与她们擦肩而过时,幽幽开口:“姚知青,知道什么是孽力反馈吗?”
“你躲不掉的。”
吓不死你。
地里刨食的人自然听不懂,可读到高中的姚佳哪会不明白,她面色顿时十分难看,紧咬着的牙关发出难听的咯吱声,面部肌肉因此紧绷僵硬,不免显得有些狰狞扭曲。
“你还敢宣扬怪力乱神,信不信我去大队长那举报你!”姚佳指着她的背影咆哮。
谢观月浑不在意,扛着锄头脚步从容。
身后大把的高级知识分子和扛过枪杆子的,也听懂了。
只一如既往的沉默着。
婶娘们不懂就问,姚佳却不肯解释半个字,被问烦了,借口道:“其他人应该也起了,我该做饭去了!”
她语速飞快地撂下这句话,急忙往回跑。
可临进门,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用力一绊,摔了个狗啃泥,嘴巴不偏不倚磕在门槛上,鲜血淋漓的,当场掉落两颗大门牙。
光看着都疼。
“诶呦,姚知青你还好吧?”
婶娘们有心想扶,又怕被讹上,姚知青可是有前科的。
姚佳摔懵了。
好半晌才爬起来,眼泪血液泥印子糊成一团,双唇肿老高,她吐掉嘴里的血沫子,转头瞪着远去的谢观月,神情愤怒、嫉恨近乎怨憎。
一定是那狐媚子诅咒的!
看来,昨天给的教训还不够,走着瞧,她势必要让那小贱|人成为整个村里最肮脏下作的无赖的媳妇,被虐打、虐死才好。
殊不知,恶念扎根,阴魂仿佛找到供给养分的温床,纷纷朝她汇聚而去。
俗话说,鬼由心招,邪由念引。
谢观月只需作壁上观,静候佳音便好。
天光大亮。
橡胶园里忙得热火朝天,汉子多在挖胶穴,女人铲荒除草。
谢观月细胳膊瘦腿的,全身劲头撑死能干二分地,期间锄头挥累了也不能放慢速度,不然就要遭到小队长的斥骂与扣工分威胁。
十点左右,日头开始灼人。
她肚子早饿瘪了,藏蓝布衣后背全是汗,掌心厚茧磨得滚烫,纤窄的腰身酸痛得快直不起来,双腿也不听使唤的直哆嗦。
想她曾经堂堂道门天骄、玄术界大佬顶梁柱,精通玄门五术,上能召神遣将飞天遁地,下可镇煞驱邪斩妖除祟,画符炼丹亦无所不能,何时受过这种憋屈?
贼老天,渡个劫而已,有必要把她搞得这么惨?
头顶霎时云层翻滚,轰隆声警告。
谢观月:“……”行行行,已老实。
下次还敢。
“快点干活,别磨磨唧唧的!”小队长挥舞着鞭子催促。
“我要喝水。”
谢观月斜他一眼,走到树底下拿起竹筒,猛灌两大口,喝完抬手招呼谢观星过来喝,又避着人塞颗乌墨蒲桃到他嘴里。
“好甜。”谢观星眉眼弯弯,满足地舔唇。
就在这时,跟前不合时宜的堵上来两个男人,一高一矮。
高的黢黑干瘦,贼眉鼠眼很是猥琐,矮的满脸麻子,油腻邋遢,各有各的挫。
他俩身后还站着位形容枯槁刻薄的老妇,面削腮尖,眉短疏稀,眼下深陷,鼻孔外翻,是个骨肉情疏、一生劳碌穷苦的命格,近期还有祸事缠身子孙凉的运势。
很好,害死原主的几人齐活了。
谢观月缓缓勾唇。
“谢观月,你偷了我家的粮食,是不是该还了?”猥琐男也就是王赖子,见小队长没有管的意思,故意大声吼道,好吸引在场之人的注意力。
谢观星使出吃奶的劲反驳:“我姐姐才没偷!”
“小杂种,有你什么事。”
老妇上前两步,要推他,却被谢观月先下手为强推得一个踉跄。
“反了天了你个小娼|妇!”
老妇是王赖子的娘,她掐着腰,眼底毫不掩饰的算计和歹毒:“这年头谁家粮食都短缺,谢观月,你偷了我家的救命粮,得加倍赔!”
“赔不起就用你自己来抵!”
“哦?”
谢观月垂眸睨她,淡声一语:“你是天吗?你有证据证明是我偷的吗?”
当下谁敢称天,这话可不兴说。
老妇瞬间像只被扼住喉咙的老母鸡,扑腾不起来了。
谢观月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对方。
她现下身子骨太虚,修为不足,不能硬碰硬,只能智敌,她故作乖巧地说着语录:“反正我不敢有歪心思,一心劳动改造,一切行动听从指挥,紧跟路线,站在最大多数劳动人民的一面,做老实人,说老实话,办老实事,从不偷鸡摸狗,我敢以性命和人格担保,并立下白纸黑字,按上手印,若有半句假话,任由你们处置。”
“同样的,你们敢立字据,保证从头到尾没有诬赖我偷粮食么?”
有啥不敢的,不就是张破纸而已?
王赖子和老妇一对视,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媳妇和大胖孙子已经板上钉钉。
王赖子搓搓手,迫不及待:“我去借纸笔。”
“快快快!”老妇喜不自胜,能不花钱和粮食白得一个儿媳妇,那不比天上掉馅饼还美。
谢观星见状,面露焦急。
他拉着姐姐的手:“他们会耍赖的。”
“有小队长作见证,不怕。”谢观月摸摸他的脑袋,轻声安抚。
小家伙登时小脸一垮,感觉情况会更糟糕啊。
牛棚其他人也想来阻止她犯傻,可在触及她镇定闲适的姿态时,便知,事无绝对。
少顷,王赖子拿着纸笔回来了。
旁边还跟着位熟悉的人。生怕她变卦或是从中作梗一般。
“我不识字,特地找个知青来监督。”
“随意。”谢观月看着姚佳磕破相的脸,兴致愈发盎然。
周围杂草丛生,土坑高低不平,她让王赖子搬来小队长的专属凳子,垫在上面蹲着开始写保证书。
“姐姐,别!”谢观星忧心忡忡,想劝她不要写。
谢观月:“相信姐。”
谢观星在她沉静得仿似尽在掌握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今日我特此立下保证:我所言句句属实,从无偷窃粮食之举。我保证所言皆为实情,若日后经查实,我偷盗王赖子家粮食,甘愿接受集体处置,承担一切后果。
绝无反悔,立字为据。
保证人:谢观月
见证人:小队长吴根
1973年8月12日】
一式三份。
接着是王赖子和老妇的保证书,谢观月代笔,同样三份,她每写一句,姚佳就念一句,等全部写完,确保无误,王赖子和老妇就急着去按手印。
谢观月却不紧不慢地复述一遍:“……绝无存心诬陷谢观月偷盗粮食之举,保证所言皆为实情,若故意捏造事实、冤枉谢观月偷盗粮食,愿意接受所有惩罚,并承担一切后果……保证人:王赖子,刘桂香……”
姚佳点头:“确实没问题。”
王赖子和老妇刘桂香欣喜不已,只觉胜利的果实近在眼前。
“你们确定不后悔?”
谢观月笑盈盈的,眸底却平静无波:“现在撕掉还来得及。”
“别废话,快按手印!”
王赖子有些急不可耐,淫|邪的双眼将她从头到脚描摹一遍,差点流出哈喇子:“今晚爷就办了你!”
谢观月面容一沉。
姣好靡丽的侧脸映着烈烈晴光,眸色却森冷如寒潭深渊。
“没有印泥,用血吧。”她薄唇轻启道。
刘桂香听言,有些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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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儿子受这个罪,想耍赖拒绝,可王赖子精|虫上脑,根本不计较弄破点小口子。
“没事的,娘。”
他从谢观星那儿夺过镰刀,毫不介意上面的斑斑锈迹,快狠准地朝食指割下去。
几滴血“嘀嗒嘀嗒”顺势落在纸上。
“别浪费。”谢观月嘴上如此说,心底却嫌弃的直犯恶心。
她蘸着血,分别在纸上按上自己的手印。
王赖子跟她前后脚按完,刘桂香问他:“儿子,你的血还流吗?给娘也蘸一下。”
“不流了。”
王赖子原想再挤出点,却被谢观月打断:“婶子,你儿子都瘦得营养不良了,你还舍得让他继续放血?”
刘桂香自是不舍,哼道:“没进门就知道向着我儿子,还不错,以后就少打你几顿。”
“呵。”谢观月双手抱臂,斜睨着她:“需要我帮你一把么?”
“我自个来。”
刘桂香没用镰刀,呲牙咬破指尖,按完手印立马就去拉谢观月:“走,跟我回家。”
谢观月不客气地甩开她,把两份字据递给小队长,继而收起归她保管的两份字据。
旋即手指掐诀,同时默念:“天道在上,血为凭,魂为证,雷为刑,若违血誓,即刻施行!”
是的,方才是立血誓的其中一种。
王赖子和刘桂香虽未对天发誓,然一旦立的字据按下血印变成血契,契书既成,见证者与天地共证,不能抵赖、违誓,否则必遭天谴报应。
轻者家宅不宁,倒霉生病破财;重者天打雷劈,五雷轰顶。
拿捏他们就跟拿捏蚂蚁一样简单。
谢观月笑着:“接下来,我问你们答。”
“答个屁,赶紧跟我走!”
王赖子颇为兴奋,恨不得就地行事,但碍于人多,不好当众耍流|氓,他看了眼紧抓着谢观月不放的小崽子,怒声呵斥:“滚开!臭小子,我家养不起你,你就老实死在牛棚里吧,别来我面前碍眼。”
谢观月抿唇,压下怒火。
拉着星星后撤几大步:“我再问一遍,王赖子,刘桂香,我偷你们家粮食了么?”
“偷了!”王赖子理直气壮且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刘桂香几乎异口同声:“当然偷了!”
话音刚落,天空轰然巨响,粗硕的雷霆径直兜头劈下。
精准,不差毫厘。
所有人皆被这意外变故震惊得怔楞在原地:这……乌漆嘛黑的,死透没?
他们不约而同的都在想,老天开眼啊。
而且小队长、矮个麻子以及姚佳离得近,压根猝不及防,都被雷电给波及到了,他们衣服破裂,头发直立,不停地抽搐着,少说也要难受个把月。
谢观月不太满意。
所谓连带受牵、共担业果,三人就该跟王赖子、刘桂香一样阳寿折损、只侥幸留条命才对,只单单多病多灾诸事不顺,算是便宜他们了。
“姐姐……”
谢观星看得目瞪口呆,紧紧攥着她:“这就是说谎的下场吗?”
“对啊。”谢观月揉捏他的脸颊:“好孩子不能撒谎哦。”
“嗯嗯!”谢观星点头如捣蒜:“我记住啦。”
之后,姐弟俩回到原处干活,善后工作与她无关。
也没人想多管闲事,招惹不必要的是非。
因而大队长秦锋闻讯赶来时,那几人还原封不动躺在地上,僵硬得跟死尸没啥两样。
“来几个人,帮忙抬到大队卫生室去,算两个工分。”
这才走出十多个男人。
临近中午,谢观月铲荒到橡胶园边缘地带,不远处便是本村人和知青集体干活的区域。
她稍稍打量一番阴气缠身的知青们后,顺道观察了一下此地风水。
不看不要紧,看完才觉出大问题。
“你说谢观月是不是在看我啊?啧啧,这妞确实美啊。”
“明明是看我,嘶,能做我媳妇该多好,就一晚都行!”
“弟兄们,是汉子今晚就跟我上,把她掳进山里,想怎么消遣都行。”
“成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
不怀好意的话,分毫不差落入谢观月耳中。
许多村民分明也听得个全乎,却没人站出来制止,甚至还看笑话,起哄。
大热天的,谢观月遍体生寒。
须臾,她抬头望天,轻笑,笑意不达眼底。
那就看,谁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