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密林处,孤灯巨影伴腥风。
隔老远,谢观月就闻见了浓烈的腥膻湿臭味,夹杂着类似麝香的浑浊浓骚气,熏人的威力彪悍,想不注意都难。
无需转身,便知是头成年的公黑熊。
隐身符过时失效,被盯上在情理之中。
可她手上动作没停,采完木桩上所有紫芝,才迤迤然转眸,冷冷施舍给它一个眼神。
公黑熊此时呈直立姿势,正高举着前掌,没能成功恐吓到人,仿佛有被挑衅到,尤其是她不拿它当回事的态度激怒了它,当即狠狠一掌击打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谢观月偏身侧步,掏出困兽符的同时,快速念出咒语:“天罗地网,山精猛兽,入吾符中,困!”
一语毕,体型壮硕的黑熊便已动惮不得。
毛茸茸的熊脸上居然有几分茫然。
可它周身萦绕着有如实质的浓黑煞气与阴怨,转瞬间,眼底已满是明晃晃的嗜血、暴戾与凶性。
谢观月确定它造过杀孽,且不止一条人命,立马找到一块尖锐的锥形石头,二话不说用力刺向黑熊的喉咙。
“嗤”的一声,汩汩热血喷涌而出。
接着是心脏,她加大力度反复戳刺,黑熊浑身脏兮兮的皮毛登时更埋汰了些。
等它凉透后,她拖拽到附近溪边,从心口处开膛破肚,费力巴拉半天,才取出熊胆。
色泽如墨,沉冷阴寒,需要去除煞气才能卖,先收进储物符里。
没有利器在手,她懒得剥皮,换块薄薄的石片来割肉。
忙活将近一个小时,弄下来三十多斤的好肉,每块肉都仔细清洗干净了才收起来,至于熊掌,割不断,她索性放弃。
血腥味会引来其他大型动物,谢观月便沿着溪边往上游走,寻找黑芝。
黑芝比紫芝稀罕,多生于海拔七百米以上的沟谷阴湿地、溪旁腐木上。
可找了许久,也没寻到。
其他药材兼调味料倒是捣鼓来不少,储物符快塞满了。
而长夜将尽,天色欲明。
牛棚的人按例凌晨三点半起床,简单吃点干粮或稀粥就得上工,再不回去怕是来不及,谢观星找不着她也会着急。
就在她调转身时,眸光不经意间一扫掠,竟望见了一个好宝贝。
只见,一棵粗壮的白木香老树底下,赫然结着块深褐色的块状物,拳头大小,通体脂润发亮。
谢观月唇角微微上扬。
她三步并作两步,忙不迭上前刨开泥土,用薄石将发黑油润的部分切下,触感质地坚硬,入手沉坠,大约一斤多重,结香少说有五六十年。
轻轻吸嗅,一股清甜带凉的奶香与药香,清透浸入肺腑,称得上是上品沉水香。
这趟赚麻了。
谢观月心满意足。
长长伸个懒腰后,她再次用上疾行符,麻溜往回赶。
就这么一鼓作气冲到山脚下,双腿由于过度使用而直打颤,嘴唇也因缺水而苍白干裂,她不必揽镜自照,也晓得形容是十二分的狼狈,定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靠近牛棚,已经有老人起了,有的在生火煮粥烤番薯,有的在劈柴挑水翻菜园,总之没一个闲着的。
谢观月从屋后走出,颤颤巍巍地混入其中。
“姐姐?”
谢观星在门口唤她,她应上一声,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谢观星赶忙迎上来搀扶住她,十多岁的男孩身量刚一米出头,身上皮包骨头瘦得可怜,稚嫩的脸上写满担忧:“姐姐,你快回棚里躺下,我去求小队长再给姐姐放一天假。”
“不碍事。”
小队长此人两面三刀品行不端,不仅欺软怕硬,见钱眼开,还小肚鸡肠,大队长发给他们的口粮基本皆是他搜刮走的,住这里的人也都被他辱骂踢打过,更是他心情不畅时的出气筒,谁若是敢露出半点反抗或记恨的意思,就要被他罚去加倍干重活。小星星没少在小队长那吃亏。
“姐姐休息会儿就好。”
谢观月说着,揽住星星的肩膀,同他耳语:“去问廖爷爷借锅。”
牛棚的人明面上共用两口大铁锅,而私下里,还有一口廖爷爷的军官儿子悄悄送来的小铁锅,平时都闲置着,只有逢年过节能用上个把回。
谢观星闻言睁大圆溜溜的眼睛,心中好奇,却一句没问,拔腿就朝廖爷爷那儿跑。
“好孩子。”
谢观月欣慰颔首,迈开软面条似的腿,晃晃悠悠走回棚里,一屁股坐倒在干稻草上。
她手臂后撑,抬头放空,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可能比古代的苦役还累。
原主麻杆一样的身体能硬撑三年,了不起,相当了不起。
“姐姐,给!”
不一会儿,谢观星就扛着锅、拎着柴火匆匆跑来,笑道:“爷爷说,姐姐想用多久就用多久,用完记得要藏好。”
“没问题。”
她让他先放下东西,随即冲他招招手,佯装从怀里掏出野果子递过去:“先吃点垫垫肚子,中午有肉吃。”
谢观星愣住,没敢接。
“姐姐,这些哪里来的呀?”他不是天真不知世事的崽子,知道任何一种食物都来之不易,更何况是珍贵的水果。
谢观月捏住他的嘴:“嘘,别问,乖乖吃,以后天天有。”
谢观星却想到什么,猛地摇头,一把甩开她的手,眼中刹那盈满泪,无声往下掉。
“姐姐,你是不是答应嫁给王赖子了?是他给你的吗?”他急切道:“星星不要姐姐牺牲自己,我宁愿饿死,也不吃用姐姐换来……啊!”
谢观月用“爆栗”强势打断他:“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亲自摘的。”
“真的?”
谢观星揉着脑门,眼睛眨了眨,顺势掰过姐姐的手,认真仔细地查看起来,还小狗一样蹭上去嗅嗅。
确认完毕,姐姐粗糙的手掌和指缝里黑乎乎的,有果子的汁香、清新的药香,还有某种生肉的腥气。
“下次姐姐能带上我吗?”他巴巴地问道。
她略一思索:“等我摸熟山路再说。”
“好!”
小家伙吸吸鼻子,笑得牙不见眼。
随后,两人忙碌起来,手脚麻利地配合做准备工作。
先把锅架到三块石头上,往锅里倒水,下方填柴火,谢观月支使他到煮饭的大娘那儿借火,趁机拿出几大块熊肉放进锅里,而后是盐肤子,这东西能代替盐,也叫盐巴果,坡上很多,他们缺盐就去摘。
还有她刚采的胡椒,野姜,益智,山花椒,过一遍水通通放进去,去腥解腻增香,盖上锅盖一锅煮,滋味差不到哪去。
小家伙回来把火引燃,从缝隙里瞄见大块大块的肉,立刻如临大敌:“姐姐我去路边望风!”
防止小队长突袭把肉连锅端走。
“安心呆着。”谢观月按住他的肩:“哪也别去,相信姐。”
她不担心旁人闻见肉味,棚内有清气净秽符,一切散发到空中的气味都会被净化掉,甚至连烟都飘不出去。
谢观星抬头,对上她坚决而不容置疑的目光,莫名放下心来。
诸事俱备,后续时不时填把木柴就行。
她把这活交给小家伙,自己则在旁打坐吸收灵气修炼。
半小时后,一股浓郁的肉香从锅里飘出。
谢观星这才后知后觉,不知从何时起,棚里居然不臭了,只余一片清新盎然的气息,以及肉味……是他太想吃肉,才在临死前出现幻觉的吗?
他爬起身,扒到门口悄咪咪往外瞧。
棚外人们活动一如往常,连个余光都没往他们这个方向瞟。
好奇怪。
往日大家闻见村民家里的炖肉香,一个个饿得眼冒绿光,脚步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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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不开。他们住得这样近,又怎会无动于衷呢?像是压根没闻到这令人垂涎欲滴的大肉味一样……
莫不是他还在梦中?一定是吧!
想到这,谢观星狠狠掐住自己的胳膊就是一拧,疼得他当即“嘶”的倒抽口气,一脸的怀疑人生:“我没做梦啊。”
谢观月好笑的摇摇头:“姐用了特殊法子,不能外传。”
“星星一定保密。”他说完就抿紧嘴巴,还抬起两只小手捏住。
“真乖。”
熊肉脂肪厚,老得很,必须炖煮六七个小时才软烂,期间得有人持续烧火,而他们被小队长看管着,显然做不到。
她想了想,到昨晚挖红泥的地方,又挖来一坨,照旧是碾泥画符。
这次是定火符与储物符。
定火符顾名思义,固住火源,稳定火焰,久燃不灭,可持续半日。
先前用完失效的木符反面还能废物利用,她背对着星星画好两块,想起这副弱鸡躯壳,以防上工时遭遇不测,她又画了几样符箓防身。
画完她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啧,还是得买朱砂、符纸和毛笔,再放血怕是走路魂都在飘。
“开饭了!”
外面大娘喊道。
谢观星飞快领来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粥里有一块番薯和几片野菜叶子。
“……”毫无食欲。
谢观月不想喝,她摸出一兜子馒头果:“吃吧,剩下的给廖爷爷,唐奶奶……还有陆大哥他们送去。”
在她印象中,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帮过原主。
馒头果高钙、高维C、富硒、补钾、助消化……还补血,总之营养丰富,每天一个不便秘。
-
四点半,上工铜锣响起,棚区所有人到空地集合。
谢观星摸过他姐的额头,确保不热才先去站队。
等人走后,谢观月便迅速把锅和柴火收进储物符内,并在锅底放上定火符,掐诀念咒:“天地真火,凝于符中;定火不散,万邪不侵,急急如律令!”
于是,锅里再度咕嘟咕嘟冒着泡,却无人知晓。
而锅烧久的话容易干糊,她又收进一桶水,随时可以往里添。
人员到齐,众人一起往村里的农具仓库方向走。
他们排队挨个从保管员手里领到各自的农具,随之到不同的地点干活,等下工再统一交还,她的是锄头,要到橡胶园除草,铲荒,打理胶林杂务,星星是镰刀,在她附近捡拾枯枝、割野草积农家肥。
一路上的景象荒凉沉寂,土路坑坑洼洼,到处是低矮的草寮,乍看像是一座座年月久远的坟包。
不远处,有一排土坯砖瓦房,小院种着两棵老槐树,是大队知青点,里面住着二十多个人。
他们都是响应号召,从城里下来的知识青年,《重生知青逆袭记》里的几位主人公,就在其中。
路过知青点时,天光蒙蒙亮。
谢观月淡淡一扫,目光骤然一滞。
恰有早起干活的村民路过,三三两两结伴悄声低语,不时朝着那处小院指指点点。
一位穿着蓝色劳动布的婶子用当地话讲得绘声绘色:“听说没,又有一位女知青疯了,男知青也拢共病倒四个了,可大夫上门就是瞧不出毛病,你说怪不怪?”
旁边妇人:“哪能不怪?我说这事邪门滴很,你们忘记知青点原来是啥地方啦?那可是地主老宅,被抄那会子闹过好几条人命嘞!”
“我闺女听姚知青说,她夜夜都能听到哭声,还经常有怪事发生,难不成真闹鬼了?”
“快小点声,你想被送去农场改造啊!”
……
谢观月听进耳中,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旁人看不见,她却望得清清楚楚,知青院子上空笼罩着沉沉阴煞之气,几乎要冲天而起。
而能救他们的,唯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