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发炎热。
这两个月,铃造和宇太郎放学后学习的地点从我妻宅变成了铃造家。
铃造的伤口恢复了大半,脸和手臂上都没有留疤,不仔细看的话,很难辨认出血痂脱落后新长出的皮肤和其他部位有什么不同。
只是脱离拄拐还是有点勉强。
宇太郎从一开始的谨慎,到现在已经习惯了每天在铃造家做客。
偶尔在书房学习的时候,勇先生会推门进来关心两句学习。
所以这次铃造勇走近书房,宇太郎一如既往地恭敬问好。
铃造勇对他露出一个和气的微笑,拉开椅子坐下。
“厨房今天做了爱理喜欢的甜品,一会她肯定会跑过来问我们吃不吃。”铃造勇让人做了两份草莓蛋糕,铃造爱理兴致勃勃地去尝味道。
宇太郎直觉他有话要单独对自己说。
果然,铃造勇开口:
“上次的事,你做的很好,宇太郎。”
“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学。”宇太郎坐直了身体。
那两人最后被学校定义成意外事故,多亏铃造勇默默在背后帮他运作。
“嗯,你是个好孩子。”铃造勇笑了一下。
“要是爱理像你一样坦率就好了。”
宇太郎抿嘴。
其实他觉得铃造爱理并不是喜欢吃亏的性格,只是那次不知为何轻轻放下。
“小申家那个孩子说起来和爱理还有一点亲戚关系,认错态度也不错,问过之后好像确实不是针对爱理。”铃造勇的眼神倦怠极了,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平静地说:“我记得是叫智大吧,截掉一条小腿之后也不好对他做的太过。昨天他父亲跪在我面前,还说动了娜娜给他求情——总归是门亲戚。”
“赶到乡下地方生活就算了。”
宇太郎低着头。
“和田家的,转院之后没救过来,已经死了。”铃造勇脸色淡淡的,“那孩子命好。”
宇太郎不意外。
“暑假快到了吧?”铃造勇想起什么,突然问。
“是,还有两周就是暑假。”宇太郎白天还和爱理聊过这个话题。
铃造勇还没来得及开口。
“爸爸?”铃造爱理打开书房的木门,惊讶地看相对而坐的两人,犹豫了一秒,还是选择接着说,“来吃蛋糕吗?”
情不自禁地,铃造勇脸上绽出一个温柔的笑,起身说:“我就算了,你们学习累了,要多补充营养。”
走之前,他拍了拍宇太郎的肩膀。
“我妻同学,你吃吗?”铃造爱理双手扒着门框,探头问。
“正好有点饿。”
宇太郎跟在她身后,两人结伴前往餐厅。
油蝉长鸣,柏油路上方的空气被太阳烤地扭曲,汽车轮胎呼啸碾过。
女孩手中的冰淇淋球不小心砸在地上,手心黏糊糊的,心碎过后扑进妈妈的怀里哇哇大哭。
“好了,再买一块就好了呀。”妈妈从手提包里拿出纸巾,细细擦拭孩子手心里融化的奶油。
“小哥,麻烦再做一个甜筒。”妈妈蹲在地上,歪头看向自己的小孩,“宝宝想要什么口味的?”
小女孩哭湿了眼睛,抽噎地说:“要、要一模一样的。”
“好,那就要和刚刚一模一样的。”
藤井澪站在冰淇淋车里,麻利地重新做了一个甜筒。
这次他挖出的冰淇淋球稍微小了一圈,稳稳地栽在蛋筒里,另外还拿了一个小巧的纸碗,严严实实地盛了一碗冰淇淋,插上小叉子,他一齐递给等餐的那对母女。
接过一把硬币,藤井澪露出一个可亲的微笑:“请慢用。”
无风的天气,吱吱的蝉鸣,街上的行人不多,稀稀落落的。
东京的夏天非常炎热。
看见路口处的冰淇淋车,宇太郎决定买根甜筒解暑。
“班长?”
宇太郎认出了餐车里脸上挂着营业笑容的员工。
“我妻同学。”藤井澪也有点惊讶,打过招呼后尽职问道,“有喜欢的口味吗?”
两分钟后,宇太郎站在车棚底下捏着甜筒,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藤井聊天。
“暑假兼职吗?”宇太郎问。
“嗯,赚点零花钱。”藤井弯腰整理冰柜,腾出手扶了一下眼镜。
“噢。”宇太郎盯着立在电线上的麻雀,舔了一口冰淇淋球,“我也差不多。”
藤井澪侧目看他:“我妻同学现在也在兼职?”
“对。”
蝉鸣此起彼伏,惊走了歇息的飞禽。
无风的街道也安静不了太久。
“铃造同学应该很有钱吧。”藤井澪突然问。
“对,问这个干嘛?”宇太郎咬下一口蛋筒嚼了嚼。
“就是有点向往她吧。”藤井垂眼看着自己身上的天蓝色围裙,语气平静。
宇太郎吃完甜筒,拍拍手,道:“我也该去忙了。”
“再见。”
“再见。”
蝉鸣不绝。
宇太郎就近找了个儿童公园,拧开水龙头冲洗干净指缝里的污渍。
不远处荡秋千的一对母女顶着太阳晒嬉笑着。
“妈妈,香苗好高兴。”
小女孩刚吃完冰淇淋,现在又能独占一整个儿童公园的设施,还有好久不见的妈妈,今天也陪着她身边,寸步不离。
“喜欢暑假,喜欢妈妈。”她咯咯地笑。
一旁戴着遮阳帽,提着帆布包的女人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妈妈没有骗你吧?上学是不是很开心?”
“开心!”
“我们香苗已经是小学一年级的大孩子了,以后会一直听妈妈的话吗?”女人浅色的眉头错觉般地轻蹙,一晃神的功夫,又只见笑颜。
“香苗,会一直听妈妈的话。”小女孩慢慢停下晃动的秋千,认真地看向妈妈。
“好孩子。”女人摘下自己的帽子,轻轻给香苗戴上。
“妈妈只会有香苗一个宝宝,香苗也只有我一个妈妈,知道了吗?”手上细心地绑好系带,女人哽咽了一声。
“妈妈?”小小的香苗开始觉得周围的油蝉很吵闹,很讨厌。
她乖乖让妈妈给自己戴好帽子,小心翼翼地抬头问:“妈妈,又要去工作了吗?”
“嗯,抱歉啊,香苗。”女人把帆布包放在香苗脚边,自己站起身,飞快地抹了下眼角。
“多久,回来?”香苗开始哭了,胸口一抽一抽地。
“这次可能会有点久,等你长大了,我就回来了。”女人侧过脸,对宇太郎点头,鼻尖通红,额角暴出几根细细的青筋。
“妈妈,妈妈...”香苗的脚很酸软,像橡皮泥一样黏在地上不敢动。
宇太郎早就编辑好信息,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两辆黑车已经停在公园的入口处,见女人对自己点头,他按下发送键。
两个穿西装带墨镜的男人分别从两辆车的后座下车,皮鞋的胶底踩上草皮地。
走近秋千处,对宇太郎弯下腰鞠躬。
宇太郎把手机放进兜里,说:“到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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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软软地点缀在蔚蓝的天空里,飘了许久许久。
孩童歇斯底里地尖叫和挽留已经被空气完全代谢掉。
宇太郎独自坐在公园一旁的躺椅上纳凉。
手机响了两声。
【山本】:那女人同意顶罪了?
【我妻】:嗯。
【山本】:宇太郎
【山本】: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宇太郎没有再回复。
他心里没有特别的感觉。
只是最近稍微有点忙,想到铃造爱理的频率也越发的高。
**
吱——吱——
仰在地上四脚朝天的油蝉徒劳地嘶鸣,漆黑的眼珠映着天空和树荫,腹部层叠的软壳上下起伏挤压。
破碎的蝉翼掩在土里。
五十岚将吾跪坐在母亲面前。
“哗啦——”
一摞纸被轻飘飘甩到他面前,四散飘开。
“铃造家的事。”藤原惠吸了一口烟,徐徐吐出。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
“母亲......”五十岚将吾已经知道了很多事。
勇斗死了,智大也残废了。
他尽量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呼吸的动作上,努力不再回想那两人的音容笑貌。
藤原惠按熄烟头,走近他,蹲下来直直盯着他的眼睛,说:“将吾,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但是,人和人的重量是不同的——你和他们是不同的。”藤原惠冷酷的瞳孔直射到他的内心,其中些微的失望意味一闪而过,“将吾,你和爱理才是同类。”
“至于那两个孩子,犯了错,就要承担代价。”她推开纸门,夕阳肆意倾泻入室。
背对着天空,五十岚将吾把表情藏在阴影里。
他张了张嘴,苍白地质问:“可是铃造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她还好好的。”
“至少,至少勇斗,他不该就这么死了。”五十岚以为两人这段时间没有动静只是因为在医院治疗,或者被家里责问做错事关他们禁闭。
无论那种结局都好过就这样天人永别。
“你还不明白吗,将吾。”藤原惠俯视自己的儿子。
“那两个人的事根本不应该把你吓到这副样子,你是五十岚姓的家主,是我藤原惠的儿子,因为两个自作孽的蠢人跑来我这里求公道?”
“我告诉你,如果我是铃造,只会做的更狠。”
“和田和小申两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家死了孩子,还要跪着去道歉。连勇斗的丧事都不敢办,捂了三个月的消息,生怕惹了铃造家的注意。”
“为什么偏偏你不一样?”
五十岚垂着头,一声不吭。
“将吾!”她皱着眉斥责道,“我怎么把你养成这样,还是你从基因上就被你那早逝的父亲操纵,注定也要像他那样软弱天真吗?”
“这件事到此为止。”
藤原惠扔下最后一句话。
五十岚将吾久久跪着。
在母亲看不到的角落,在光照不进的地方,他死死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掉到地上。
母亲斥责了他一顿之后离开了他。
认识十几年的两个朋友,因为听了他几句抱怨,就自作主张,想让他当上什么狗屁会长,现在一个死了,一个残。
铃造爱理,铃造爱理...
他木然的大脑里浮现对方意气风发的身影,又记起她拄着拐杖、脸上结了厚厚的血痂还拼命工作的样子,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怨恨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