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岁引终于回到清苑。
果不出所料,那张弓被人绞了。
而明懿见还素不来,失了练习的兴致,也不来了。
岁引照常练箭,骑马,对那些偶尔飘来的嘲讽声全当没听见。
没了明懿那个带头的,其他人说几句,觉得没趣,也不说了。
第七日,还素依然没有来。
第八日,第九日……还是不见人。
岁引终于忍不住问:“素大人说要教我们,怎么好些天不来了?”
明澈睨她一眼,灯会那日的仇还记在心里,冷道:“你就这么急着勾引他?那西陵的皇子被你克死了,谁见了你不跟遇上瘟神似的?他就是随便找个妓女也比你强,掉价的东西!”
知道他狗嘴吐不出象牙,但没想到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血脉至亲的兄长,竟然说自己的妹妹不如一个妓女。
岁引瞠目握拳,险些难以自制。
明澈羞辱完她,又一副大发善心的样子:“告诉你也无妨,他也病了。”
素大人病了?
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
“大哥,那二姐怎么也一直不来?”七皇子凑过来问。
“她?父皇将在年宴上宣布她和箫奉领的婚事,她可没空来。”
岁引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身体一时僵冷如冰石。
她在那站了许久,手紧紧握成拳,复又慢慢展开。
意料之中的事,可亲耳听见,心中还是有股憋不住的难受。
…………
到了第十日,仍不见还素。
岁引终于忍不住去了国卿府,带着新买的弓,连理由都想好了:新弓不顺手,找他调试调试。
她不相信还素是真病了。
是反悔了吗?还是遇到什么难事,退缩了?
国卿府内,还素正坐在庭中树荫下的石桌旁,一手执着茶盏,一手慢慢翻动着什么。
那纸张好长,坠至地上,直铺到他脚边。
岁引过来时,他眼都没抬,目光专注于纸上,
直到下人提醒,直到岁引一屁股在石桌旁坐下,他才抬头望来。
“殿下。”
“看来大人没病,那为何消失那么久?”
这话说得埋怨颇多,倒像是热恋中的姑娘几日见不到情郎,快要相思成疾了。
还素愣了一下,笑了笑:“殿下放心,臣答应的事,决不食言。”
心事被戳穿,她嗓中一噎,半响,才小声说:“我只是关心素大人的身体。”
他还是笑,任由她口是心非,也不言语,继续看桌上的东西。
风举很快捧着新煮的茶汤过来,他一见到这小公主就欢喜,眉开眼笑,上前行了个礼,又亲自给她斟茶:“殿下今天怎么得空来了?”
一路过来,双手冻得发红,此刻捧着热茶盏,才稍稍有了些暖意。
她吸了吸冻红的鼻子,说:“听说素大人病了,我来看看。”
“大人病了?”风举惊讶,看了还素一眼,有句话憋在心里不知当讲不当讲。
还素见她冷,吩咐道:“把暖炉取来。”
“好嘞!”风举阵风似的跑了,生怕慢了冻着她。
岁引正想说不用,已不见了他的踪影。
“其实我就是来看看大人。”她放下茶盏起身,“既然大人无恙,我就先走了。”
“等等。”男人叫住她。
修长的阴影落在眼前,渐渐靠近。
他扣住她冰冷的手腕,“先不说装病一事。眼下有笔账,臣想和殿下算算。”
“算账?”
她跟他,有什么账可算的呢?
还素松开她,重新坐下,手指慢慢敲打桌面,很是漫不经心的模样。
“前几日,臣不小心掉了枚玉印,结果今天,就有人拿着玉印和这些账单找上了门。”
前几日?账单?
岁引猛地想起在浮生一梦楼里挥霍的事。
“那个,大、大人……”她干笑了两声,连自己都觉得笑得颇假。
还素抽动账单,动作优雅十足。
掉在地上的纸又慢慢回到桌上。
他看着她:“公主不打算给臣一个解释?”
岁引给不出解释,低着头不出声,心里却嘀咕起来。
他这么大个官,都不知道贪了多少钱了,没想到这么小气。
小公主所有的情绪,皆流诸于色,就差把抠门写在脸上了。
还素看在眼里,含笑问道:“臣只是好奇,究竟何物让殿下这样舍得?”
一个穿着打扮极简朴的姑娘,出手却如此阔绰,很难不让人好奇。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必要再隐瞒。
岁引拿出沉渊,揭开了上面的红绸,双手捧着递到他跟前,说:“大人送我的弓坏了,所以去买了新的赔你。”
还素扫了一眼那弓,“殿下怎知浮生一梦楼里有好弓?”
“我以前听二哥说过。”
“二皇子?”
她点点头:“嗯。他驻守边关,已经好些年不回来了。”
若说除了母亲,还有谁待她好,就只有二哥明序了。
同样因生母低微而不得宠,在这个拼家世背景的皇宫里,挣不到一点出路。
刚成年,就被派去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上被将军压着,下有兵卒不服,只有入宫述职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
岁引叹了口气:“小的时候,并不是所有人都不在乎我。我二哥……对我很好。”
还素静下心来,准备听一个属于她的童年故事。
“每年入冬,我那一处宫殿就冷得让人发颤,是我二哥把他的暖炉炭火给了我,自己却冻出了病。”她笑了笑,“因为这事情,父皇怪责于我,罚了我宫中本来就少的份例,也是我二哥,偷偷把他的那份塞给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个久远的关于别人的故事。
“父皇不喜欢我,因为我是他酒后犯下的一个错误。他的心里一辈子只有江山皇权,和已故的中宫帝后,以及他和帝后所出的孩子。而我,是宫中不应该存在的存在。他不喜欢我,甚至宫宴上都忘记了我。我二哥见我没来,总是特地来找我,拉着我去。我害羞,说衣服陈旧不好见外臣,他便让人把新赐下来的料子换成女儿式的送给我。”
“素大人,他是真的待我好。”
“……嗯。”
还素轻声应着,氤氲在茶汤热雾间的目光,是难以掩饰的怜惜。
“不说这个了。”她有些哽咽,喝了口茶,强装镇定道,“欠大人那么多钱,一时也还不上。”
“我不是在意那点钱。”他为她倒茶,俊美的脸上始终弥漫着温柔。
他说:“殿下要合作,却处处提防,什么话都不敢说,我要怎么帮你呢?”
岁引一愣:“大人何出此言?”
“买弓是假。”还素抬起眼皮,望着她笑,“聪明的殿下,你看上了浮生一梦楼。”
打着国卿的名字,既把他拉下了水,又能用他的试探浮生一梦楼背后的主人。
小公主,确实很聪明。
岁引想起那日离开时,四楼珠帘后那个带着昆奴面具的金衣身影,坦诚道:“大人也说过,信任不可以轻易给别人。我始终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我之间,也不存在缘分。从前天真的以为你是对我这个人,对我的身体……可那晚,你又不为所动。”
想到那晚,她立时脸红到了耳根。
还素仍是不动声色的沉稳和淡定。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种玩笑开不得,男人都是经不起撩拨的。”
“也包括大人吗?”
“尤其是臣。”
小公主的脸更红了,像热水烫过一般。
还素无声地望着她,手搭在那张弓上,须臾,缓缓道:“至于为什么帮你……”
岁引立马抬头。
却见他勾唇一笑,语气懒懒的:“殿下貌美,我好.色。”
“啊?”她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可你那晚……”
“我好.色,但不是禽.兽,不会用权势诱骗姑娘和我做那种事。”
岁引觉得他语气有点不对劲,说上来的感觉。
“大人你……是生我气了吗?”
“生女人气的男人,算不上男人。”他放下弓,将话题转至正题上,“为什么看上浮生一梦楼?”
“我要钱。”
一说正事,她唇边的笑意终于有了几分轻松,“他们背后都有财力雄厚、权利滔天的母家,而我什么都没有。连钱,也是的花你的。”
她又低下头,像初见时那样,胆怯暗生、手足无措。
“大人会不会看不起我?”
“只要自己不轻视自己,就没人敢看不起你。殿下很聪明,知道站稳脚跟,最基本的东西是什么。”
岁引点头:“我知道。是钱。”
宫里上下打点要钱,笼络关系要钱,收买人心要钱……
想着想着,她又弯起唇角,明亮的眼中闪着孩子气的笑意,一绺软软的头发落下来,正蹭着那浅浅的梨涡。
“好麻烦,大人不能直接给我吗?”
还素听也罢笑了:“臣的钱,殿下敢用吗?”
也是,他这个位置,钱多半来路不正的。
岁引又问:“我想要浮生一梦楼,大人觉得,可行吗?”
“那当家十分神秘,你不怕是宫里的人?”
“我已经一无所有,还怕什么呢?”
她看中的,本来就是那位神秘的当家。
有能力运转起那样一个地方,定非寻常之辈,绝不可能是宫里那些草包。
此人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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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为她所用,储位之争,应该会轻松不少。
“殿下并非一无所有。”男人开口,声音平稳。
岁引抬头,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
“你还有赵贵人娘娘,和……已故夫君的爱。他在天之灵,也会希望殿下过得好。”
…………
风举把火炉取来时,岁引已经走了。
他看了看那账单,又看了看自家大人,以为两人是因钱闹了不愉快,把暖炉放下,就开始说教:“您又不缺那点钱,她花点怎么了?男人的钱不就是给女人花的,难不成还是给女人看的?”
还素并不解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见她冷,让人拿了新炭换上,就耽搁了,都没跟她说上话呢。”风举摸了摸脑袋。
还素又问:“你似乎很喜欢她?”
“当然喜欢了!不过大人别误会,我对她不是男女那种。”
敲击的动作一顿,“我有什么好误会。”
“话说回来,大人,公主找您何事?”
“她想要浮生一梦楼。”
“就是那个开在废庄子底下的?”
“嗯。去查查当家的是谁。”
看他那表情,风举不禁好奇:“莫非大人已经知道是谁?”
还素将账单一合,随手扔到一旁,“猜到了,不确定。”
…………
年关将至,宫里发生了两件事。
一是周帝将在年宴上赐婚明迦和萧奉领。
另一件,是二皇子明序从边关回来了。
时隔三年,他黑了,瘦了,但岁引依旧一眼认出了他——他站在宫道上,也正望着自己,那浓墨般的眸子,带着深深的温柔和宠爱,和记忆力那个真心待她护她的人重叠。
“二哥!”她提着裙摆跑上去,明序在她靠近时展开双手,将她稳稳抱在怀中。
“叫二哥看看。”短暂的拥抱后,明序捧起她的脸,喉间微哑,“瘦了,憔悴了。”
“二哥……”
明序一遍遍抚摸着她的头发,“西陵皇子的事,二哥都听说了。”
宫里是人吃人的地方,那些兄弟姐妹们谁也不是善茬,她这般被送回来,想也知道日子有多艰难。
提到秦衍,就想到他被害身亡,岁引心中又开始隐隐作痛,脸在他怀里埋了又埋。
“乖,二哥先去给赵娘娘请安。”
他母亲走得早,赵贵人算是养母,一直关照他,把他当成亲儿子,他对这对母女的感情亦是深厚。
得知赵贵人中毒,明序十分紧张,可人微言轻,又没什么办法。
赵贵人安慰道:“没什么大碍的,陛下日日派人送补品来,都把我养胖了。”
她还是和过去一样,用温暖的目光望着他,一会儿说他瘦了,一会儿说他黑了,心疼的不得了。
明序眼眶一酸:“赵娘娘。”
“好孩子,先吃东西。”
桌上早已备好了酒菜,都是他爱吃的。
三人坐在桌前聊起彼此的这些年。
谈到春猎时,岁引说:“二哥箭术一流,即便在一里之外的雨幕之下,也能十分精准,不如一同参加?”
明序一愣,随即苦笑道:“春猎不是二哥可以去的。”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本来也是没有资格的,全靠还素和母亲。
“我可以问问素大人有没有法子。”
正在给明序夹菜的赵贵人闻言,笑道:“总听你提起这位大人,也不知是个怎样的人。”
“他……”
脑中忽然浮现一张如玉的容颜。
她耳根莫名有些发热,“素大人他……很好看。”
明序笑出了声,目光宠溺地看着妹妹。
赵贵人正想说什么,宫人进来提醒道:“已经半个时辰了,二殿下该离开了。”
“瞧我,都聊忘了时辰。”赵贵人搁下碗筷去收拾他做的衣服和点心去了。
桌前只剩下兄妹二人。
岁引暗暗发誓,若有一朝一日爬到那个位置,一定把二哥召回来享福。
野心跑了出来,话题就从家事变成了正事。
“二哥,你见多识广,有没有听说过浮生一梦楼?”
明序咽下炙肉:“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好奇,听说那幕后之人十分神秘。”
明序说:“听过些,据说极少有人见过此人的真容。不过,早年军中有个人是托了关系塞进来的,就等着蹭点战功回来加官进爵。有次他喝多了,倒提起过这幕后之人。”
“是怎样的人?年过半百的老头,还是宫里的……”
“都不是。”明序摇头,“我也曾以为经营着这样一个地方的人起码是个中年男子。可听他的描述,这人与我年纪相仿,刚经营此楼时,还是个如玉雕刻的风流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