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伤了,臣会回了陛下,三殿下这几日不必再来。”
他脾气一向好,对谁都谦谦有礼,满面温柔,还是头一次见他动怒。
周帝很快就下令让明懿休息。
这件事传的满宫皆知。
明懿颜面尽失,又不甘心,仅过了三天,就再次出现在清苑。
不仅为了还素,更为了能在春猎大展身手。
父皇近来十分重视大家的课业,是什么意思显而易见。
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七皇子明池,小小年纪,只知贪图享乐,一点也指望不上。
她只能靠自己。
开国百年来,没有女子为皇的先例,她不妄想坐上那个位置,只想让自己变得更优秀,给母族多挣一份荣耀。
明懿伤得不重,一来就翻身上马,叫嚣着要和岁引比试。
岁引被甩了一鞭子,疼了好几天,以至于练箭时,臂上总是失了些力道。
知道姐姐没安好心,她不上当:“我技不如人,比不上三姐。”
明懿笑起来,脸上傲气已是不可一世的张扬:“除了会耍手段勾引男人,你还能干什么?”
宫里的人大约是无聊惯了,总爱起哄,跟自己有关系没关系的都要闹一闹。
明懿话音刚落,身侧就有人讥讽嘲弄:“三姐的祖上可是塞外鲜卑族人,世世代代都从马背上长大,精通骑射,只怕她再练个二十年也不及啊!哈哈哈!”
哄笑声此起彼伏。
“殿下似乎从不为这些声音生气?”还素问,目光落在她没有任何波澜的脸上。
“如果生气有用的话,哪里还会有这些声音?”
那边哄哄闹闹,不成体统,这边的两个人却一个比一个淡定。
男人衣袂清扬,姑娘裙裾飘洒,谁也不再出声。
明懿见她不上钩,又说:“骑马你不敢,那就比射箭!”
不知是谁笑了声:“开什么玩笑?她的弓法,怕是连只兔子都射不到!反正春猎空手而归的时候,丢人的又不是你!要我说啊,有这功夫,还不如自己好好练练呢!”
一言落下,附和声连连。
正闹腾着,还素身边的侍从取来十几张弓,一字排开。
他开口,打断了嘲讽的声音:“春猎在即,臣寻了些弓送给殿下们,希望诸位在猎场大展身手。”
话音落,众人蜂拥而至。
“哇!好漂亮的弓!”
“这个这个!这好,弓梢竟然是紫檀的,我要这个!”
“那我要这个!这上面还镶着宝石,瞧瞧这纹路,一看就气派不凡!”
…………
岁引在他们的争抢中,走到最末端,拿起那张灰扑扑,毫不起眼的乌木弓。
“三妹这眼光……”明懿一脸嘲讽,众人嘲笑声更甚。
都在为她选了又丑又不起眼的东西合不拢嘴。
还素却赞道:“公主好眼光。选了张最好的。”
“最好的?”岁引歪着脑袋,眨眨眼。
“它叫惊鸿,弓身轻韧,很适合殿下。”
满场的笑声,霎时安静下来。
岁引抚摸着弓,依旧很平静。
她当然知道这是最好的,可惜,仅是在这十几张弓里最好的。她见过更好的,那是在一间密室里,里面有许多兵器,每件都是独一无二。
其中有一张弓十分打眼。
秦衍说,那张弓名叫沉渊,叶檀为梢,冰丝为弦,乃当世无二的良弓。
若得此弓,又配上追风那样的神驹,春猎上,不知要甩这帮草包多远。
“殿下试试?”还素将弓递来。
她一笑:“好。”浅浅的梨涡显出几分稚气。
还素像以往那样握住她的手,搭上箭,长弦拉满。
“国卿大人真厉害!百发百中!”
连射三箭,箭箭正中靶心,耳边的欢呼声不断,可怀里的人却在走神。
岁引不由地想起那一夜,问他是否有心上人时,他的果断。
“弄疼殿下的伤口了?”他问。
明懿的眼睛仿佛胶在二人身上,不曾挪开片刻。
小公主当然感受到姐姐的敌意了,她挽了挽耳边碎发,委屈地点点头:“有点疼。”
明懿冷冷瞥她:“矫情!”
还素却放下弓,说有事要处理,直接结束了今天的教学。
明懿给身边人递了个眼色。
手下立马了然,待人走光后,重返清苑,掏出匕首,绞了那张弓。
因岁引喊手疼,还素亲自送她出来。
清苑外早有鸾车等候,抱她上车后,男人扣住扶手,目光落在她身上:“今天开心了?”
“什么?”她装傻充愣。
他没解释,只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四殿下,要走吗?”驾车的宫人问。
她摸了摸手臂,想到刚才那个反悔清苑的身影,片刻后,才点点头:“好。”
第二天,岁引告病没来。
众皇嗣少了取乐对象,一天倒也安安稳稳过去了。
第三日,岁引依旧没来。
明懿缠着还素问东问西,得到的永远是疏离又不失礼貌的回答。
她也想被他握住手拉弓,被他圈在怀中骑马。
可使劲浑身解数也没用,又把心思放在弟弟身上,怂恿明池去找他。
还素正抱臂倚在栏杆上,仰望流云层叠的苍穹,一副漫不经心地懒散。
明池说话他都没听到,直到那小皇子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这才收回视线,“七殿下,怎么了?”
“大人,我想练三箭齐发,但总不得要领,这是什么原因呢?你能不能教教我。”
“三箭齐发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殿下根基不稳,先多练练。”
小孩就是好骗,立马跑到一旁‘嗖嗖嗖’射了起来。
明懿见他这样子,心里酸溜溜的,跑过问:“四妹一日不来,大人就跟丢了魂一样,难不成,是喜欢上她了?”
还素的目光自她脸上匆匆一瞥,淡的像看一粒尘埃,没有半点情绪。
“殿下有闲工夫打听臣喜欢谁,不喜欢谁,不如多练练箭,早日正中靶心。”
说完转身离开。
“大人!”
男人头也不回。
到了第四日,不仅岁引没来,还素也不来了。
明懿今日特意来了个早,结果半天也没瞧见人,抓住个宫女问:“他人呢?”
宫女不晓得。
明澈阴阳怪气地开口:“说是病了,我看啊,是被有些人缠着头大,回去躲两天。”
…………
浮生一梦楼。
奇怪的名字,奇怪的楼。
当岁引一身男装置身楼中,已是五日后。
此楼建在在郊外一座废弃的庄子下面。
庄子年久失修,早已成为废墟。
四周野草丛生,人迹罕至,偶有行人路过,皆是步伐匆匆。
就连相邻的两间楼宇也似不堪承受此处的残败,空荡荡无人居住。
就是这样一个庄子,地下却别有洞天。
楼内布置穷极奢华,琉璃灯盏环绕,锦绣帏帐垂落。
一楼可赌钱,喝酒,听书……卖一些字画珠宝,应有尽有,比外头的街市还热闹。
二楼则陈列着各式兵器,三楼更是堆满奇珍。只是若想上楼,需花费到一定数目。
至于那四楼,则是依墙砌出的半楼,隔断出十来个雅间,雅间有窗,可将楼下尽收眼底。
这里还有个奇怪的规矩,凡入楼者,不得以真面目示人。
岁引按照指引,来到庄子的书房内,拨开蛛网,扣动烛台,取出一张昆奴面具带上,顺着密道去往地下。
一楼南侧不起眼的角落前,摆放着一方四角雕花的木案,有人正为茶客说书。
岁引听了片刻,将楼内环顾一周,去了赌桌前。
“大!大!大!”
“小!一定是小!”
呼喝嚷嚷声不断,一群人围着桌子喊。
庄家催促着下注,岁引摸出两粒金豆,随手一扔,滚落在“小”字上晃了晃。
周围一阵唏嘘,不少人开始打量起她来:“好阔绰的小子!”
骰子开出来,是大,她输了。
岁引面不改色,又摸出两个金豆扔过去:“我还是买小。”
众人眼睛都直了,骰子开出来,毫无意外,她又输了。
一连好几粒金豆子砸进去,无一例外,皆是输。
赌桌前早已围满了人,都说这小子固执又倔强,就不知道换个压压。
等到议论声越来越大的时候,她把手一挥:“不玩儿了!今天手气背!”
说完走出人群,又去西侧看字画珠宝。
几个穿着不俗的人正为一幅画叫价,岁引已经囊中羞涩,却也敢凑上去喊两声,可每次把价格抬上来,她又不叫了。
几番下来,有人怒道:“臭小子!我看你就是故意来捣乱的!”
“少跟他废话,把当家的叫出来!这小子定是他们派来故意抬高价钱!”
岁引笑眯眯的,依旧是一副不慌不忙的姿态。
“君子不夺人所好,看你那么喜欢,我让了,不行吗?”
“你!”那人无言以对。
她一边听着那二人叫嚷,一边打量整个楼宇,瞥见四楼一扇小窗的珠帘后有个人影,心中顿时有了定数。
果不其然,装模作样在晃了一圈,正要离开,就被人叫住。
“贵人留步。”
来人一身绸衫,看着十分富态。
“你是?”她放慢脚步,回头看着。
矮胖的男人慢慢走过来,站定在堂中,嘴角勾起世故的笑意:“在下是这楼里的当家,不知是哪儿招待不周,惹贵人不快了?”
岁引故作疑惑:“这话从何说起?”
当家依旧笑眯眯地:“您先是在赌桌挥霍,又和别人叫价却不买,故意闹大了,不就引在下出来吗?贵人有话不妨直说,大事或许做不了主,可一些小事,在下还是能说了算的。”
他言辞爽快,岁引也直接:“我要上楼。”
“贵人怕是第一次来,不知道我们这儿的规矩。”
“我知道。”
“您既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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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今日钱没带够。你先容我去挑选,若有选中的,一楼这些,我定会买下。”
一旁的小二插嘴道:“这怎么能行呢?”
当家抬手,示意他闭嘴,含笑望着她,上下打量:“贵人想赊账?”
岁引:“据我所知,浮生一梦了没有哪条规定说不可以。”
当家:“自然可以。不过您可要想好了,来这儿的都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您若想赊账,需得给在下一个凭证,如此一来,贵人的身份只怕就要让在下晓得了。”
“无妨。带路。”
“这边请。”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当家问:“不知贵人想要什么兵器?刀剑斧钺,鞭戟棍锤,十八般武器,小店应有尽有,都是精挑细选留下来的。”
“买弓。”
“那您可算来对地方了。”当家说着推开一扇门,点了灯火,指着满墙的弓说,“您瞧。”
他耐心介绍着,可岁引一眼就被正中央的弓吸引。
“沉渊?”
“您认得它?”
这张弓外观并不打眼,所以才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可这么久了,都没碰上个懂行的。
没成想这小子倒是有点眼力。
当家暗暗打量起她。
岁引抚摸着弓弦,感叹果然和当年在密室见到的一样。虽不知那密室是何人的,也不明白沉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大约是哪位权贵家的密室,那权贵输了钱,所以把弓当了?
不管如何,今日,沉渊非她莫属。
“我要它,帮我包起来。”
当家愣了一愣:“您……确定?”
来这儿买东西的,谁会自己拿手里带回去?大多是留个别院的地址,差人送去。这么一张弓,还自己带回去,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不可以?”岁引看着他,“还有刚在一楼那两颗夜明珠,翡翠镯子……”
她报出一堆物件:“买这些东西,够来二楼了吗?”
“您太客气了,自然是够的。”
当家取下弓,招来小二包好,随后捧来账单:“请过目。”
岁引望着那账单上的长串数字,清了清嗓子:“那个……送去国卿府,有人付。”
当家面不改色道:“您得给个物件证明自己,否则在下去了,叫人踹出来怎么好?”
堂堂国卿,何等身份,这当家听到后却波澜不兴,可见浮生一梦楼里真真是卧虎藏龙。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玉印,当家是个识货的,一见这东西,立马赔笑说好。
岁引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摸了摸脖子,忽然觉得凉飕飕的。
一想到不久前和还素共乘一骑,顺走他腰间的玉印,那股寒意就更甚了。
离开前,她再次环顾四周。
不得不说是,这种地方,是最适合传递信息,干一些见不得天日的事。
西侧那里,不知何时又围满了人。
一群人围脸红脖子粗,在争什么宝贝。
岁引刚要走,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东西。
有人问:“这便是闻名于世的龙凤玉佩?”
小二赔着笑脸:“贵人好眼光。”
“早闻龙凤玉佩大名,想不到竟在这儿遇到了,浮生一梦楼果然名不虚传。”
…………
岁引听着他二人的交涉,不禁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光泽莹润,触之如冰。
当年和秦衍成婚时,翎帝亲赠的贺礼,凤佩在自己身上,龙佩随他下葬。
若那对龙凤玉佩那是真的,自己身上这块又是什么?
没想到亡夫的东西居然被做成假的行骗。
她倒退两步,脑袋一歪,漂亮的杏眼弯成了新月:“这是假货。”
说完就溜了。
走的太快,以至于没听见身后的人在说什么——
“这玉佩妙就妙在寻常人得了根本无用,可若是心意相通的男女佩戴,但有一方情动,即便在千里之外,两枚玉佩也会同时发出红色的光。若一方遇险,玉佩同样会感应,发出蓝色的光,可验世间真情!”
四楼的雅间内,珠帘微曳,有影晃动,昆奴面具下,两道沉静的目光正盯着她的背影。
方才那当家捧着玉印跪在地上:“公子,这小子来路不简单。”
公子瞥了眼那玉印,手中折扇摇得风流。
“我这儿庙还真不小。”
当家:“既是国卿,可还要上门讨债?”
“为什么不呢?这是浮生一梦楼,不是乐善好施的慈安堂。”
当家看了看玉印,又说:“国卿大人这么闲吗?跑来我们这儿捣乱,刚才差点就……”
公子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手中折扇摇个不停,半晌才道:“他不是还素。”
当家一愣:“他不是?那他……”又看看手中的玉印,迟疑,“那这钱?”
“尽管去要。”公子轻抚着酒盏,“龙凤玉佩收回来,不要卖了。”
“公子,为何?”
他将扇子一合,点了点那个背影,声音里溢出一丝模糊的笑意。
“因为真正的凤佩,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