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妖后她兴风作浪 > 9. 白狐债(六)
    八月天气,洛阳热得人鞋底都是湿的,全是汗。再巍峨的城门楼子也不过是蒸笼,皇宫也一样,不过是个大蒸笼。慕容燕让人把门打开些,有风吹进来好睡觉。睡梦间隐隐约约看见什么东西抖着块黑布来了,一睁眼,要死了,飞进来一只老黑的乌鸦,一嘴叼开她的被褥,拿喙突突她的脸呢。她手忙脚乱地拿巴掌去打,终于赶跑,看它从窗边一道缝隙里飞远。

    慕容燕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的。她可不怕这只死乌鸦,怕的是魏轻那只大乌鸦到时会闹出什么事来,送走礼珠不久以后她才得知,皇帝给魏轻派去虎牙营操持公主的和亲仪典了!她聪明反被聪明误,反而把他送到了最要紧的关卡。她一闭眼,梦见礼珠拉着这个小皇子的手回来指认她,趾高气昂地叫他帮忙宰了仇人,然后魏轻就记仇了,叫嚷着要把她这个母后活剐,要整死她,整死她,整死她……醒来终知是梦,她便没当回事了。

    小狄送茶上来:“喝杯茶吧娘娘,都没事的,六皇子被这个小丫头缠习惯了,生出一根贱骨头,一时上了心。但没关系,男孩惦记旧情,男人却不。”

    她笑了:“做晚娘的,免不了像亲婆婆一样受气,等他回来了,给他择一个知书达礼的妻子,再送几房美艳识趣的小妾,我就不信不翻篇。”

    但天气燥热,乌鸦作祟,这个午觉是没法睡了,她唤小狄扶自己出门,摸摸索索走到了湖边,抬眼一看,太阳边上朦朦胧胧罩着一层弱光呢,这叫日晕,她来中原久了,知道这也叫天显凶眼。

    慕容燕啧了一声:“都是不祥之兆啊。”

    “娘娘说什么呢?”

    “没事。”她把手掌心翻过来,“陛下决定的事情,料他们两个小毛孩子也翻不出花来。”

    楼台里,小戏子挽挽袖子,娉婷袅娜地踏步出来了,身段美好,步子利索,美目盼兮地看向水面上的鸳鸯,尖着嗓子唱道:

    “董郎昏迷在荒郊,

    哭得七女泪如涛。

    你我夫妻多和好,

    我怎忍心将你丢抛!

    无奈父王旨意到,

    逼我回宫在今朝,

    董郎醒来休烦恼,

    来年春暖花开日,

    槐荫树下把子交。

    不怕父王天规大,

    我定要与你再会鹊桥!”

    梆子敲个不停,敲得人心里直打鼓,花鼓声越响亮,小戏子的步子越歪歪倒倒,凄凄地吟起调来了。独角小戏,苦媳妇自叹,腔调越拿越高了。

    二皇子摇头晃脑喝着茶:“姑娘唱得真美,可唱得再美也没用!唱得再美这个董永也是个窝囊废,好大一个有手有脚的汉子一点本事都没有,看着心爱的姑娘被人家带走,也不知道拿刀枪去抢。”

    “抢回来难道就好啦?抢回来以后日子就一定更好吗?”大皇子拓跋显撇撇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爽朗的笑,猛地回过头,拓跋显正对上慕容燕热烈的目光,两人静静地对视了片刻,他把头一低,借扇子挡住自己的脸,她反倒走近了。

    “大郎说得对,抢回来难道就好了?送去天庭,送去天边,不比跟着这无能的董永日子好过吗?何况,董永也不是个提枪拿棒的刚勇性子,给他十条命他也不敢去劫人。”

    这头的香烟散了,那头的硝烟就聚起来,淡淡的天光笼罩着车驾。礼珠坐在里头,人声哗哗的,她听见魏轻气冲冲地骂人,起初,她信,她信这个待她好的哥哥一定会想尽办法带她回去,后来说法越来越嘈杂,后果越来越明确。小丫鬟说她是在害他,副将让魏轻多想想自己的前途,她就没有信心了,他肯定会明哲保身。然后帘子被挑起来了,两人四目相对,她倔强地把眼泪一擦:“我没事呢,哥哥,你回去吧。我好得很,娘娘说要把我嫁给一个威风八面的王子,我心里痛快着呢。”

    魏轻的手伸过来了,拽着她的胳膊。

    副官急得直跺脚:“殿下,别光想别人啊,好人不会长命,好心会被当成驴肝肺。多想想您自己。”

    于是魏轻松开了手。

    这在护送她的人眼里,纯属是意料之内的举动,他们本来就不相信魏轻会顶风作案,这个皇子一向克制懂事,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是众所周知的沉稳人。再者,为了一个小破丫头没必要,浅尝辄止地拦一拦,做做表面功夫就够了,手这么一拉一松,没有后果,还叫这个小丫头心里感恩他,同情他的无奈,两厢其美。

    结果却事与愿违,魏轻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一脚踩在车横木上,把车驾踹停了,直接把她抱下了车。礼珠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乖乖地躲在他身后,都不敢转身,死死攥着他,两人的手指尖都有点泛白。

    四周的士兵已是瞠目结舌,副将耐下性子,好言相劝:“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劫的,这……这是和亲的公主啊!已经许给人家慕容部了的。”

    “你见过这么小嫁人的吗?”

    “再小,也是陛下拿好主意了的。天底下远离家乡的人多了是了,殿下何必这样小题大做!”

    魏轻可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咬紧了牙:“她一个中原长大的丫头,才十岁,放草原上,不说水土不服感染瘟疫,便说那些连羊都能叼走的老鹰,漫天盘旋,虎视眈眈,她又不似草原小孩知道如何躲避,何尝叼不走她?这可不是远离家乡那么简单的事情,分明是杀人!你们这是在杀人!”

    场面越发局促,越发紧张,副将还是不放人,魏轻居然抽出了腰上的佩刀,将锋利的薄刃对准他的颈子抵上去,副将吓得仰着脖子往后退,再看魏轻,脸上无忧无喜,无风无浪,只有磐石一样坚定的决心。今天这个人他是非带走不可了。副将对着少年忧黯的眸子,心头一抖,顿觉悲凉:“何必呢,您落不着好,说不准……说不准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无论如何,做哥哥总是心疼妹妹的,小王得把她带走,至于回去以后,陛下要杀要剐,那是我自己的事,是我该受的。但是,如果是长官不肯放人,小王只能说,你这个人我必杀了泄愤,劫和亲的公主有代价,杀个顶撞我的九品小武官总没事吧?您尽职尽责,却有谁因为这一点来追究呢?长官就是挣个养家钱,把命搭进去,不值。那三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何必呢?”

    小士官偷偷拉住礼珠的胳膊,想把她从魏轻手里抽出来,她哇一声哭出来,魏轻反应过来,一记窝心脚踹过去,刀就往人家脑袋上指去了。小士官也哇一声哭出来:“没得闹出人命来啊!不值当!”

    魏轻缓缓放下佩刀,环顾一圈,目光就跟要吃人一样可怕。

    闹成这样了,副将当然放行,由着两人消失在北地鬼脸一样灰沙弥漫的荒漠里。那个小女孩受了惊吓,慌慌张张的,却是一脸呆滞,一滴泪也没有,没有感恩,没有欢喜,难道为了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小丫头把命搭进去就值得了?

    走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天边的月亮又大又圆,城里的各类花草都在一整日的烈日暴晒下歪着脑袋,疾风吹来,魏轻微微喘了口气。两人是扮做一对平民兄妹踏上归途的,有一日下了马车,魏轻带着她去城里吃东西,也好休整休整。他手里撕着胡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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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泡了羊汤往嘴里塞,古老惨败的城池里荡着女人悲壮的歌声:

    “为石郎我岂能把名节毁丧,怕的是泄了气节遗臭名儿长

    都只为那孙秀猖狂无状,他那里强邀奴借此思量。

    奴虽是边塞女早明志向,岂与那无耻徒共论短长。

    罢、罢、罢,效杜鹃啼血喉,女儿清气贯九州。

    绿珠一片冰心在,岂肯秽羽落渠沟。

    谢石郎情深意厚,拼将一死报知州。

    为石郎殉节在金谷园口——”

    他听得心上一热,十分动容。再看看礼珠,木呆呆的,愣头磕脑,恍若一个无心之人,只有一个挖空了的身体可以动弹。魏轻叫她,不理,魏轻喊她,不应,拽一下手臂就跟着走两步,跟个提线木偶似的。魏轻吓了一跳,还以为她彻底吓疯了吓傻了。他撕了一块胡饼递给她,礼珠狼吞虎咽吃起来了,他才道,没疯,没傻,还会吃东西呢,吃得还挺香的。

    歌声还在唱,又一遍回响:

    “为石郎殉节在金谷园口——”

    乐声冷清,哭声隐隐起了,女人哀嚎道,“小女子不似绿珠为郎把命丧,今世贪生无颜见您家爹娘,盼来世投作家奴烧火又做饭。”听得人肝肠寸断。魏轻不免嗟叹,把这凄凉的故事说给礼珠听,西晋曾有一位巨富名为石崇,大奸臣看上了他多才多艺的美妾绿珠,石崇就是不给,被人害死。当武士来抓人时,石崇对绿珠叹息:“我今为尔得罪。”绿珠哭着答道:“当效死于君前。”说完便坠楼而死。石崇随后被押赴东市处斩。

    魏轻笑笑:“我若为妹妹而死,你也不必像绿珠这么傻,到时为我跳楼寻死的……我为你去死,你为我哭两场,就算公平了。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到我坟前哭两声给我听就是了。”

    礼珠仍是一脸呆样,嗯嗯两声,心不在焉。

    魏轻刹住了脚,像座愚公移不走的山,笔直地站在冷风中。他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其实是想撒开的,却攥得更紧了。礼珠喊了两声痛,他忽然觉得她平日里亲切可爱的眼睛鼻子都变了样,冰冷刺骨。她的冷漠,她的理所应当,变作一把淬着寒光的凶器,把他捅得皮破肉烂、体无完肤,哪怕她对他又打又骂也好呀!骂他来得那样晚,骂他没有发现这个阴森的和亲计划。可他看看她,还是一样的无甚表情。她不哭不闹,比哭了闹了还厉害。

    他违背皇命父命救她回去,肯定是免不了一死了。这些日子他极力忍耐,绷得筋骨欲碎,才彻底接受了这个命运,想好了未来的打算:回去把她安置好,自己坦荡赴死,换她这条小命。他想着,只要妹妹在他死后能撕心裂肺哭一遭,假模假样地寻死觅活一段日子,此后该淡忘便淡忘,他这个做哥哥的也死可瞑目,甘愿了。

    再看看她,全无心肝一样。

    已入三伏,走大道是真的能把人活活晒脱皮脱水晒死的,于是他择了一条临水的路,一半时间靠马力行走,一半时间坐船,路上耗得时间久了点,但身子会好受很多。当然,他也得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如何应对后事,把人救下来是不难的,如何保住才难。到了如此地步他还在替她作打算,这个人却还是维持小白眼狼一样的做派,所以他板着脸把她拉上马车,又烦躁地把她拽到船上。

    高昂的水声从湖面上传来,夜风阵阵,阴风阵阵,另一只船上离人在弹奏古琴,曲调冷凄,弦声紧绷,重重复复地弹着一样的谱子,恍若索命的丧钟。

    他没忍住踹了踹她的鞋履:“宝鸢,你说哥哥今天要是一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了,你会难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