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珠只是嗯嗯了两声,从那天他把她救下来,每一次他找她说话,都是这样。
一路舟车劳顿,几番周转,她都保持着这副无声无息的招人恨的模样,不说话,没有表情,仿佛这个人已经被抽走了魂。魏轻也不知为何,明明是这条命都不要了救下的人,却做不到真的不计较,看着她纹风不动的神情,一根针就往他心尖上戳来了,针尖扭了扭,怼了怼,于是怒火直冲着心上烧。说不怨她是假的,说不恨她是假的,说不后悔也是假的。
他好几次克制不住脾气想要发火,捧着包袱,攥着她的手在各种地方换乘,马上就要骂出口了:什么意思,他舍生忘死地救她下来,男子汉一样去面对,这个人一句谢都没有!
九月底他们在小平净关过河,城郭街道房屋都被河水的流向推得渐行渐远,礼珠难得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他新给买的软乎乎的衫裙,忽然惊慌地哭起来,她手忙脚乱穿过人群,在地上踉跄着跌倒好几次。魏轻赶紧冲上前扶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一直揉眼睛,叫了一声哥哥,又叫了一声六哥,便抱着他的腰不撒手了。魏轻怕当众裹乱,把她拉回船舱。她这才一面攥着他的衣角胡乱擦着眼泪,一面哭出声来:“他们这是要带我去哪啊?又要带我去哪?”
他的怒气立时烟消云散,她哭得泪如雨下,他什么也顾不及了,一面给她擦泪,一面佯装镇定地安慰她:“哪也不去,我们回家,我们……”他要去抽兜里的丝绢给她擦脸,手一抖,掉到地上。她的哭声又密又乱,像鞭子一样追着他抽,他的心被抽得一阵一阵紧铰,慌乱去捡,一连三次都失手。他又去端旁边的茶杯,想喂她喝口水,也颤颤巍巍地摔在了地上,他丢盔卸甲,牢牢抱着她,放声大哭,“哪也不去,宝鸢哪也不去,就跟在哥哥身边,这辈子都跟在哥哥身边,谁也别想给你带走了。”
激越的水声把两人的哭声遮掩住了,天上开始飘雨,雨丝轻细,打在船舱上,打在伤心人的心上。旁一只船上有人弹琵琶呢,拧紧了弦,像簇簇一阵风,又松了弦,像答答一滴雨,落在河水上。女人垂眸唱道:“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
地上摸膝盖坐着的男人站起来,醉醺醺地走了两步,趴在船尾吐呢,一面呕,一面疑惑地抬起头:“怪了呢,咋像有人哭呢,一男一女,好像死了人一样。都怪你哩,好端端的唱什么总分离,天天分离来分离去的,怕不是弹得鬼也伤心了,一个个跑出来嚎呢?罢了罢了,给我唱别的,我要听抬花轿。”
“嗳,奴家这就唱:
春风吹得人心醉,
官人今日要迎亲。
急得我呀,心慌乱,
拿起东来忘了西。
前头梳个龙戏水,
后边梳个彩凤飞。”
礼珠和魏轻扶着对方的肩膀对视着,破涕为笑了。
醉汉也哈哈大笑:“有用有用,鬼都笑了。”
他说罢便端起船舱里的花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扬起手臂把花瓣们全都往出撒,一边撒,他也一边唱:
“府门外三声炮,
花轿起动,
众执事鸣鼓开道摆列齐整,
那个鼓乐吹,
滴滴嗒嗒悦耳动听。
轿前边走一匹高头大马,
马上边端坐着一位相公。
只见他穿金袍金盔罩顶,
上插着金花,十字披红。
小兄弟扬鞭催马把我护送,
头戴乌纱帽穿蟒袍满面春风。”
歌声嘹亮,随着推波助澜的河水传过来,花瓣像鞭炮纸一样飞进船舱。魏轻伸手接住了,把那浓香不散的牡丹花瓣别在了礼珠的发髻上。
天下水源终归一处,天生万物都为天子所有,河水有尽头,船只会靠岸。河水护送了他们一程,也只剩下这一程了。
回到宫廷以后,他并没有拖延,当夜脱去了华丽丽的服饰,紧紧握着礼珠的手,走到了皇帝面前。他拉着礼珠一起跪下,磕了个实打实的响头:“请父亲把她赐给儿子做皇子妃,若父亲觉得儿子这个决定胡来的话,那便是儿子的错,做错事便是不孝,儿子既然不孝,那就请父亲杀我吧。”
老皇帝皱紧了眉头:“你是怎么想的?”
魏轻冷眉冷目扫了一眼礼珠:“儿子实在看不惯她的作派,想亲自管教。在那车驾上,她屡次三番想逃跑,惹得使官们心神难安,担惊受怕,到了关外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祸端。她实在难担和亲大任啊!请父亲三思。”
“你就不怕她嫁做你妇,惹出事端?”
魏轻挺直了腰板:“儿子自有法子。若她在我手下还敢胡来,我便像驯服那匹烈马一样,持钢鞭将她打!还不听话,扒去衣裳关在冰屋当中饿她三日。”
很久以后,礼珠看见他的时候仍想起这话来,结结巴巴、哆哆嗦嗦地转过头走了。
尽管不日她便试探出了这人的底线,妇见夫的规矩,臣子见皇子的规矩她一样也没好好遵守。他的殿内有较好的阳光,礼珠有时就喜欢隔着薄被趴在他的肚皮上呼呼大睡,纵使他说了一千万次这样他会做噩梦、发热汗,但她一概不听。
她胸口闷闷的,郁结一团气,一团执拗的必须要呼出来的气。从她进皇宫以后,什么都是由不得她的,从伴读变阶下囚,从囚犯变公主,又从公主变成什么皇子妃,他们说她是什么她就是什么,谁都可以把她派来派去,谁都可以越过她去决定她的人生。她越想越怒,要去宣泄,要去破坏,要去把她手上能抓到的一切东西都给打乱。
她想见魏轻,得先经过他那两位母婢的同意。这两个平日里互相看不惯的女人见到她就同仇敌忾,齐心协力地拦着她:“小小年纪就见得狐媚劲了,好好的爷们都会被你教坏,老老实实在自己的地盘待着吧!殿下将来是要成大事的人,你若听话,以后讲几分情面并不会废你,你若不乖,贬妻为妾也容易。”
礼珠认真想了想,马上开始砸东西,噼里啪啦专往母婢的脚边砸,砸的还是装满汤汤水水的花瓶,蹲下身子摸一下人家湿漉漉的裤腿,无辜地眨眨眼睛:“夫人你这是尿裤子了吗?”
臊得人家无地自容,急得直跺脚。
状告到魏轻那里,一开始他还教训她几句,再到后来,他就开始说母婢的不是,大发雷霆。他平日里可是个面皮好心善的人啊,发起火来吓死个人,也就没人敢刁难礼珠了。
可没人刁难她,没人跟她斗,她的气反倒不知道往哪撒。
不过是闯入魏轻的书房里,气鼓鼓地冲到他面前,突然一抬手,把他腰上那些漂亮的玉佩穗子全都打乱,有时不解气,还要拽下来扔到地上去。他越是干净,越是整洁,越是有条不紊,礼珠越是不爽,有时还要偷偷摸一手的泥巴往他身上擦呢。赌命去救她的魏轻好人没好报,做了吕洞宾,偶尔恼火,从未表露,更不会去凶她。只有一次,他突然抱住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宝鸢,这些日子你听话一些好吗?哥哥烦着呢,闹心事一桩接一桩。”
八月初一是铁王爷的忌日,慕容燕看着膳房烟囱里喷出来的黑气,觉得这一点也不像草原上的狼烟,那凄厉的风也丑,没有白云老鹰的天空更丑。风餐露宿的草原人都以为中原日子安逸,坐在这位子上了,才知道这多么心如火煎。一片片愁云惨雾,拨不开的,她什么作为都没有,无法和家乡人交代。丈夫的脸庞又是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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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这不是她的家,草原也不是她的家了,她还有什么?
小雨淅沥,连愁云也不剩了,只有雨。她在佛堂祷告,抬起手把纸钱恨恨地塞进火盆里,像是抡圆了手臂要扇人巴掌,还没扇下去呢,泪水先夺眶而出:“阿爷,天早就变了。这已经不是百年以前了,那时候他们拓跋家的男人来我们慕容家求娶,用手扇他们用脚踹他们也赶不走。不过一百年,从草原到平城,从平城到洛阳,人家已经不稀罕我们慕容家的女儿了,也不稀罕我们那些少得可怜的骏马士兵了。天,早就变了。”
天空上的云都被她骂走了,又吹来一阵风,将纸钱上熊熊的火焰吹灭。四面没有任何声音,梵音呢喃,令人心旷神怡。她在悠悠的乐声中短暂地迷醉了,忽然听见一声粗犷的狗叫声。
“爹,是你吗?是你附身在狗上头咬死了那个小孽障对不对?你心疼我对不对?”她用手挤压着作痛的胸肺,“可是女儿恨你!我十八岁的时候就该嫁人了,你早该把我嫁掉了,嫁给草原上的人!哪怕是个管部曲的臣子,哪怕是隔壁部落断了一条腿的王子,哪怕……哪怕是个牧民!人家已经不肯把天下分我们一半了,他先娶了一个汉人皇后,这不是最好的证明吗?不是已经扇了我们一巴掌了吗?你为什么非要等拓跋家来提亲?为什么?你给我这辈子都耽误了。”
她几近绝望地返回寝殿里,一边咬牙一边琢磨,这个魏轻违抗皇命都没有被杀,陛下也不生气,是不是已经被狐狸蛊惑了操纵了?但好在被救回来的不是杨太妃所生的公主,不然她指使弟弟们拿鞭子打她的事情不就暴露了吗?
夜里她做着一个又一个噩梦,灯突然就亮了,她慌乱之际,揉揉眼睛,老皇帝缓缓走过来:“睡得可还好?”
慕容燕惊异:“好……挺好的。”
“皇后好睡呀。还睡得着?”男人挤出一声冷笑,把一封奏折恶狠狠摔到她脸上去,“看看你的两个弟弟都干了些什么。连我北朝公主的衣裳都敢脱,被虎翼王撞个正着,现在人家勃然大怒要我给个说法。你们慕容部的人还想干什么?要不要请他们来洛阳杀我?”
“妾,妾万万不敢啊!”
“旨我已经下了,把你两个弟弟押回来,到时对口供,若是你指使他们这样做的,朕,朕废了你!”
就在那些替公主操办婚事的日子里,飞蛾扑向烈火,慕容燕有了一段私情,她在灯火微黄的窗下放纵饮酒,男人推开门握紧她的手:“母后别喝了,儿子心疼你。”
鲜卑人的习俗是幼子守灶,可从拓跋家的人来了中原以后一直立长,陛下却迟迟不封太子,拓跋显自知被父亲嫌弃抛弃,兵出险招,这才选择攀附无子的继后。没成想反被勒索威胁。
慕容燕笑了笑:“我那两个弟弟已经在囚车上了,再过几天就到洛阳。你要是想不出主意帮我把这件事解决了,我就告诉你父亲,告诉你的正妻,告诉你的那几个爱妾,你和我都做了什么。”
他慢慢叹了一口气:恼道,“我有什么法子?我如果有法子……我要是有法子,我们两个根本不会好到一块去!”
“你什么意思?”慕容燕抬头看看他,话说得飞快,舌头都要铰到牙齿上了,“你怎么就这样无能呢?你看看拓跋魏轻,无风无浪地把人劫了回来,一点事都没有。你怎么就这样蠢,什么法子都拿不出来?”
“他聪明,他有用,你找他问去啊!缠着我算什么一回事?我有妻妾有孩子,连带着奴仆上百口人指着我一个人活命,你别害我,丧良心的。”
这倒是提醒了她。
只是慕容燕这个人就算有求于你,也不会好声好气和你商量,她会勒索,她会威胁,但绝不会让你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