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妖后她兴风作浪 > 8. 白狐债(五)
    那天雪才化,御街里的青石道皆是湿漉漉的,礼珠蹑手蹑脚,一步一滑地穿过去,找到魏轻,告诉他南禅寺的香火很灵光,使唤他去那里给自己祈福,又告诉他北边集市有卖花环的,东边有卖新鲜果干的,西边有人表演肚皮顶碗、火流星这种杂技,说够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再细说一些琐碎麻烦的事情,派他去祈福,买东西,看表演,然后一一画成一幅画拿回来给她欣赏。

    她嚣张地叉着腰,抖了抖绣鞋:“有一样没做到,以后就别想跟我说话了。听见没有?喂!”

    “你让喂去帮你跑腿吧,反正我不叫喂。”他转身就走。

    她急了,在江岸边追着他:“喂!喂……魏轻!拓跋魏轻!”

    他走得更快了:“我不喜欢被人直呼大名。”

    魏轻的步伐老大,加上他已抽条,个头就不小,礼珠这个十岁的小丫头完全不敌,落了下风,一下就被甩开了几米远。这时天色已晚,远处的宫殿依次点起灯火,一阵风卷来了雪雾,礼珠迷了眼睛,一不小心栽倒在地,就这样静静地卧在雪里,手滑脚滑站不起来。魏轻不知是几时倒回来的,伸手将她拉起来,把她亲自送回皇后的偏殿。

    “你是谁呀,你是天上的神仙还是地下的菩萨,亦或是宫里的太皇太后啊?让我伺候你。”

    礼珠是故意报复这个人的,俗话说父债子偿,何况他也不无辜啊,要不是他把她给送回来,她早就自由自在地跟着那些小奴隶们走上那些绿油油的山坡上放牛羊去了,她可不要那么轻易地放过这个人。她跟他跟得越来越紧,一口一个六哥叫得越来越顺口。可恶的是这个人对她还算不错,她故意讨嫌,故意捣乱,有时候把他惹急眼了,也不生气,只是跺一跺脚,无可奈何地摇晃她的肩膀,叹息声压抑着从喉咙里飘出来:“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总感觉亏了你什么,想加倍对你好。”

    六哥这个称呼很快就从权宜之计变成了亲昵的证明,他的弟弟们喊他六哥,礼珠就会凑上前驱赶:“去去去,他是谁的哥哥呀?他是我的哥哥,不是你们的哥哥,再乱叫我就咬你们!”

    那些小男孩们颇为不服气:“她怎么这样呀?反客为主了?”

    每当这个时候,魏轻就会点头笑笑,拿她没办法的意思:“男子汉大丈夫,别那么小气,她愿意喊哥哥就让她喊吧。”

    “那也不能这么霸道啊,不许我们这些亲弟弟喊。”

    魏轻把他们打发走:“不早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春雨漫漫下着,魏轻摸着另一半的金铛,把它反手攥在手心里,用力地紧握住了。他把她送回去,淋了一身雨,春日里的雨有时候是和太阳一起出来的,把人淋湿了,身上却暖呼呼的,真够讨厌的啊。从那以后,只要不忙,他成日和这个小姑娘待在一起。

    礼珠犯春困,午后随时随地打盹,他瞥一眼她那小小的半睁半闭的眼儿,只要看见她颈子一歪,就忍不住拿手指偷偷戳一下她的脸颊。礼珠猛地惊醒,分不清自己是真的被人碰了一下还是在做梦。他总是东张西望,不承认是自己干的。

    只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个人盯着朦胧的月色,才会千呼万唤始出来地问自己:你明明有一万种方法让她近不了身,为什么放任她一次一次来找自己?为什么享受她的霸占?为什么你期待和那个坏脾气小丫头见面,哪怕这个人会得寸进尺,一次比一次蛮横,一次比一次无理,直到你招架不住!

    那个傻瓜,她才不会想明白这一点的。

    他的心意在萌芽,和亲的事情也在暗中计划。

    铁弗部在内斗,老皇帝有意插手,宣布让杨老太妃的女儿和亲铁弗,嫁给虎翼王。当着自己的养母的面,很多话他说不得,便让内官说。杨老太妃还想插科打诨过去呢,诓了个笑话出来,说铁弗部的人在草原上深居简出的,咱们早就不知道他们的部落往哪走了。你妹妹难不成还得自己带把寻龙尺一边出嫁一边找人家的老巢在哪吗?

    皇帝的脾气就被她的不着调掀了起来,转头扫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说你的女儿吃着皇粮,和亲联姻是她份内之事,是严肃的事情。国之大事,不因妇人之仁更变。

    杨老太妃转头看向皇后,悄悄摇了摇头,眉头皱了起来,期盼她能帮忙说句话。慕容燕微微一笑:“陛下说的是。”

    春天的和风与细雨带来了新的花团簇锦,慕容燕呼吸着洛阳的空气,这里没有大片的清鲜的青草,没有干爽冷冽的北风,一切于她而言都是湿臭湿臭的。她回到寝殿,心想,原来你不是不肯嫁公主给草原人,是不肯把公主嫁给我们慕容部的人!就因为铁弗部姓刘?

    她对着铜镜摸摸自己的脸,看着额角新添的白发咬牙冷笑。啊,该死的,她又老了一岁。慕容部在日复一复的贬值,她也是。

    “小狄,你知道吗?有个贱胚子劝陛下把胡人的姓氏全都改掉,改成汉人的大姓。”

    “陛下答应了吗?”

    “当然没有!亏他们想的出来?这天下是我们打下来的,草原人的胳膊比这些汉人的腿还粗,谁的力气大就该谁来说话,那些粉面的汉人打了败仗,成王败寇,输了就该老老实实挨绳子捆,就该是奴隶。哪有王室贵族给奴隶当孙子,随他们的姓氏的?”

    慕容燕面对着黑洞的窗,保持这姿势坐着,像观音坐莲,莲花上撩起一阵雾气,一只蛇蝎游了出来。白烟和黑影像是两把刻刀,把她银盆一样的大脸削尖了,削成皇帝喜爱的小赵妃的模样。她的目光移开了,忽而有种不详的预感,陛下没有答应这个决策,那他的儿子呢?他的儿子不答应,他的孙子呢?这事情拦得住吗?

    “小狄,我心里,我心里不上劲啊,我难受,我不得意。我的后代会不记得自己姓什么的,他会忘记祖先的语言,忘记祖先穿什么用什么,他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老鹰与苍狼。哦,不对,我没有后代了,我已经注定要断子绝孙了。陛下不愿意宠幸我!”

    唯一的宽慰就是,她可以趁机送走那只狐狸。

    慕容燕狰狞地笑出声来,嫁到异乡,身做浮萍,很多东西由不得她做主,她执拗地想要抓住什么,证明什么,哪怕它是小小的并不起眼的。

    第二日她替皇帝去操持公主和亲的事宜,在厅里一边吃茶一边翻书写字,杨太妃像一把箭一样穿梭过来,高高扬起手臂,跟要吃人似的牙齿直哆嗦,啪一掌打在她脸上:“贱妇,想把我的女儿嫁到草原上,我还没死呢!”

    她的脸瞬间就肿大了一圈,一阵烧红。这可是拉过弓射死过老虎的手啊,难道真要动起手来她怕她吗?慕容燕还是在锋利的眼神下忍住了委屈,解释道:“母亲,这是陛下的旨意。”

    “放你的狗屁。他虽然不是我生的,那也是我养大的!他怎么舍得把一起长大的妹妹嫁出去?你,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们这些野人嫁过来以后没有一件好事,为了给你兄弟谋差事算计我的女儿。我告诉你,休想!”

    她本可以回去劝劝皇帝,把这件事再商量商量,但太妃何等欺人太甚,她忽然生出了报复心。老女人,她偏要把她的女儿嫁出去,就问她能拿她怎么着吧?

    她给弟弟们写信,让他们护送这位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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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件很短,内容也很简单,她说这位公主在北朝也并不受宠,生母就是个被废弃的腌臜货,并无势力,你们就把她当成一头牛当成一匹马,要是她不听话,拿鞭子抽她也可以,需要谨记的只有一点,把她活着送到铁弗部。

    弟弟们爽快地答应了,皇帝问起来,她却吞吞吐吐,故作为难,说铁弗部在草原上特立独行,东躲西藏,今时今日的铁弗王还是个杀人狂,部曲们在闹内乱。等皇帝失望透顶的时候,她再适时地告诉他,虽然事情难办,但是弟弟们都张罗好了,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他们就骑着马过来接公主。

    最后,她趁着皇帝心情愉悦的时候提出送嫁礼珠的事情,正好和公主的和亲队伍一并前去,节省人马。

    那天以后她阴魂不散地出现在皇帝身边,她像一个寻常母亲一样替魏轻美言:“还记得六皇子十岁那年,陛下差点被一匹惊马摔死,他那些年长的哥哥一个个傻站着手足无措,六皇子拿着一把锥子将烈马驯服。从此以后,他拥有最好的书塾老师,可以自由进出习武场练习。

    他拥有最好的东西,还居安思危,比所有皇子都勤勉,不愧是陛下您最器重的孩子。可是光器重也没有用呀,您得培养他,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拓跋家的天下不就是跑了万里路跑来的吗?”

    皇帝大手一挥,把他派去北地给小武官打下手。

    魏轻缺席她的生活以后,宫里的仆妇突然给她做了很多新衣裳,皇后从自己出嫁时的金银器物里取了一半赠予给她,草原上什么都大,人的个头也大,就像慕容皇后一样,体魄强健,长了一个银盘大脸,生了一张血盆大口,那些金银器物就更不得了了,比她的嘴大,甚至都快比她的脸还大。礼珠为此感到不安。

    这种亏她已经吃过一次了,当然发现了不对劲。但这并没有用,她大哭,她大闹,她每天撕心裂肺地乱砸东西。慕容燕和小狄先是好言相劝,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劝告她。

    “难道你以后不用嫁人吗?男人都是一个德行的,嫁高门,嫁皇族,男人哪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纳妾三心二意事小,就怕嫌你这个快活性子碍眼,合起伙来治死你,逼得你上吊。婚姻之事,一条小命搭在里头的人多了去了。东儿王子人品贵重,绝不会做出那些杀妻害命的事情,更不会见一个爱一个,娘娘又把自己的嫁妆都给你了,多疼你,多爱你。我要是姑娘,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我还小呢!我才十岁呢!”

    “草原上的女人都是这个年纪嫁人的。”慕容燕拉着她的手,苦口婆心,“早点嫁人不好吗?你的丈夫能见到你最美的青春年华,会爱你,呵护你。你再看看娘娘,娘娘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二十八岁,年华老去,因此一直门前冷清。难道这样就有意思了吗?”

    “我不,我不,为了他喜欢我我就要小小年纪嫁人吗?”礼珠崩溃地抱着脑袋,“我不要,我不嫁。”

    “东儿是个好孩子。”

    “我管他什么东儿西儿猫儿狗儿的,管他是谁我都不嫁。”

    明明是个任人宰割的小东西,却不知好歹,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和人周旋反抗,像只蛮横的小野狗一样朝她呲牙,哦,不对……应该说是小野狐狸。慕容燕的耐心不复存在,同时又触景生情,她出嫁的时候怎么没有这样奋起反抗父亲呢?想到这里,她的脸一阵烧红,于是高高扬起自己拉过弓箭的手,啪一下甩在礼珠的脸上。

    礼珠被打得两眼一黑,脑袋嗡嗡响,宫人已经轰轰地合上了漆黑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