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男人,此刻目光呆滞,瞳孔涣散,空洞地盯着脚尖,眼睛一眨也不眨。
“哟。”风无疾打趣道:“阿弃,你给人家审成这样了?”
这事算是污蔑,李长弃否认道:“不是我,我只卸了他下巴,剩下的都是百里婴来审的。”
风无疾眸光微闪,面上不动声色:“这样啊。”
这样看来,百里婴许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才故意将唯一的活口整傻,但具体是如何做的,她还尚未可知。
他能知道些什么呢——
风无疾的思绪稍顿,忽而记起密林那夜留下的唯一破绽——被百新火杀死的一位刺客。
他身上可还留有百新火的伤疤,若是叫百里婴看到了……
风无疾蹭了蹭拇指,情绪如常,问道:“弃美人,刺客当时是谁带回来的?”
李长弃虽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发问,但还是如实回答:“当时苍飞鸿杀至力竭,而我带着你,四人之中只有百里婴尚留余力,便让他带着活口回来了。”
风无疾思忖下来,仔细挼起线索。
若百里婴是晏殊的人,便一定不会不认得百新火功法,如何再联合百里婴有意把刺客弄傻的情况下,他已然察觉到了疑点。
在自己昏迷的两日里,这小子或许已将消息传递出去了。
风无疾揉了揉眉心,事情如果按照这样发展下去,叫晏殊知道后,也插手进来,那便有些棘手了。
她收回思绪,状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停在刺客身前,在他眼前挥了挥,唤道:“喂,小兄弟?”
男人一动也不动,可唇瓣微动,似乎在呢喃着信息。
风无疾凑近了些,听清了他一直重复的话。
“晋晟万岁,天佑吾王…晋晟万岁,天佑…吾王……”
闻言,风无疾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精光。
看来,在她不在江湖中的七年里,有了很多新鲜事,而这些谜团,恐怕需要自己一点点来破开了。
风无疾缓缓直起身,视线在屋内转了一圈,突然走向窗边,推开了花窗。
自高台俯瞰而下,喧闹的闹市熙来攘往,人声鼎沸。她的视线向下落去,没有看向楼前,而是落向手边的窗沿。
风无疾大致一扫,随之侧首,对身后人喊了一声:“苍飞鸿。”
苍飞鸿本来在发呆,忽然听到她在叫自己,一个激灵回过神,殷勤地凑到她身旁:“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
风无疾转过身,视线停在他腰间挂着的令牌上,意有所指道:“你是走悲衙的捕头,对吧。”
“对呀!”苍飞鸿兴致勃勃,应道,“怎么了?”
风无疾说:“我想让你帮个忙,可好?”
“当然可以!”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苍飞鸿拍着胸脯,立马保证道:风堂主你尽管提,我必做到!”
“好。”风无疾眼底的笑意加深:“那就请苍小少爷你以走悲衙查案之令,下楼去问问掌柜,这间房的上一个住家是谁,离开客栈后又去了哪。”
“啊?”苍飞鸿愣了愣,没有立刻答应,态度明显犹豫了。
他内心是摇摆不定的,可在看到风无疾的肩伤后,终是松口:“行!我去试试。”
“多谢,苍小少爷。”
待苍飞鸿离开,李长弃开口道:“是你把他支走,想做什么?”
风无疾收敛了笑,夸奖道:“要不是说你眼尖呢,弃美人,这都看穿了啊?”
李长弃抱胸盯着她,不语,等她给解释。
“你来。”她转过身,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旁边被绑着的男人。他仍是眼神呆滞,如同被抽走了灵魂。
风无疾带他走到窗边,指了下窗沿处的一道刻痕。
李长弃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那里赫然刻着个鸠鸟图案,刻痕很浅,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
风无疾解释道:“红楼春水一案,你见过这个图案,它代表了涂鸠派。”
说及至此,她不禁嗤笑一声,感叹道:“涂鸠派的主上,真是太爱留下些破标记来当暗号传递消息了。”
李长弃拧了下眉,说:“你的意思是,这间房曾被涂鸠派的人住过,留下鸩鸟标记,为的是想给同伙传递些信息。”
“说对了。”
风无疾打了个清脆的响指,道:“我现在有第二个能确定的事情了,这刺客虽不是涂鸠派的人,但与涂鸠派有密切关系,要查是谁想刺杀黎候神府的人,就得从涂鸠入手。”
李长弃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所以?”
风无疾清了清嗓子,看着他说:“所以,弃美人,还需要麻烦你与苍飞鸿汇合,去调查涂鸠派的去向。”
“哦对,再叫上百里婴那小子吧,他耳朵好使。”
李长弃道:“百里婴现在已然知道我们认出了他,若他不愿去,又当如何?”
“放心。”风无疾笑眯眯的,故作神秘地说:“他一定会去的。”
毕竟,这小子现在可是知道了他们两个中有人会百新火功法,若不是怕露破绽,想跟他们想的紧,况且即便他不愿意,他主上也会让他去的。
“明明百里婴和苍飞鸿去探查消息就够了,”李长弃挑眉瞧她,“你这是,想把我也支走?”
风无疾虽然心里是这么想,但面上笑意不变,“哪能呢?这不是办事有个自己人我才能放心吗。”
她伸出一根手指,弯着眉眼补充道:“一天时间,晚间准时来我房内。”
“……”
闻言,李长弃瞬间怔住,指尖轻颤。
良久,他才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便要逃。
逃到一半,他似是想起来什么,一脸严肃地重新走回她面前,制止道:“刚刚那句话,不要对苍飞鸿这样说,谁也不行,只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我可以。”
“嗯?”
顶着风无疾不解的目光,李长弃强装镇定的走出房间。
她知不知道,她刚刚这句话真的很容易令人遐想?
***
待李长弃也终于离开后,风无疾侧首,如同解决了一道难题,不免感叹一句:“终于,把他们都支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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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走的干净,房内空旷,留下一室如雾气扩散的寂静。
风无疾罕见地敛起了笑,眼神淡漠至极,靠于墙边,凝视了男人许久。
时间缓慢的流,偶尔清风荡过,吹得窗棂晃动。在长久的沉寂无声中,她突然开口道:“你,还要装多久傻?”
此话虽出,却并无影响。男人依旧垂着脑袋,眼神空洞无光,仿佛一切声音都无法干扰到他,只重复喃喃道:“晋晟万岁,天佑吾王……”
风无疾也当做看不见,继续问:“百里婴与你说了些什么?”
男人身子微不可察一僵,但也就一瞬,紧接着又低声重复起来:“晋晟万岁……天佑吾王……”
见状,风无疾歪头轻笑,一袭红衣灼人眼,一步步逼近他,“我猜猜,是……百新火吗?”
男人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猛地抬起头来,他浑身战栗,唇瓣颤抖,恨不得现在就挣脱束缚,向后躲去。
“不……你不能用百新火杀我,不能用它杀我!我没有说你的身份!”
见他吓破了胆子,风无疾无奈地停住脚步:“不装了?”
“百里婴用百新火威胁你,命令你装疯卖傻,不透露于我们半点消息,结果你这么快就不装了?”
见男人仍然目光惊恐,仿佛看洪水猛兽一样看自己,风无疾有些好笑地用指尖碰了碰脸:“我长得有这么吓人吗?提起我的名字就瑟瑟发抖?”
风无疾好整以暇地坐到他对面,浑不在意:“罢了,小兄弟,我们来做个交易,我只需你告诉我一件事,我便可放你走,可好?”
男人呼吸急促,平复着心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嗓音发哑道:“风长忧,你若是想要逼问我,那是不可能的,我决不会说出半个字眼。”
风无疾颔首:“好,不做交易也行。”
男人神色警惕,吞咽了一下口水:“即便你拿百新火折磨我,我也誓死不说。”
“放心,我不仅不动你,也不会逼问你。”
风无疾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节上的扳指,懒散道:“我只来猜两个问题,全程更不需要你回答我。”
“你……”男人有些看不懂了。
“嘘。现在,由我来说。”她笑意盈盈地抬起头,将食指抵在唇上。
“晋晟万岁,吾王万岁。短短八字,说的却不是顺平帝,而是天家的两位皇子其中一人——二皇子,晟王殿下。”
男人面色惶恐,拼命摇头。“不,你凭什么这样判断,黎侯神府……”
可风无疾不给他喘息的余地,继续说:“众所周知,当今黎侯神府是江湖朝廷之间的十家之首,更是太子门下,能与其有底气对立的,除了晟王门下的隐远苍家,少之又少。”
“但苍家老爷子早些年逝去,家主现在镇守边漠,其子无心朝廷之间的争斗,一心闯荡江湖,不会对黎府出手……”
男人瞳孔地震,疯了一般大吼:“闭嘴…闭嘴!!”
“如此看来,你的主上不是苍家,而是……”风无疾不顾他的叫喊,打了个响指,那双琉璃瞳眸深不可测,竟令人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