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脖颈青筋暴起,上面的肌肤甚至已经开始溃烂,样子极其骇人。

    百里婴盯着尸体上的这片伤痕,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蹲下身,探出手按在那人的腕上。

    下一刻,他的面色变得极为凝重。

    百里婴站起身,大步走到尚有一口气的人身旁,提起他的衣领,将他拽到那具尸体旁:“这人身上的伤,是谁做的?”

    “啊啊啊!!”黑衣人看到那具尸体后突然大叫一声。他面露惊恐,慌惧地向后爬去,嘴里念叨着:“不要用这种方法杀我!不要用百新火杀我!!”

    闻言,百里婴也没管他,原地喃喃道:“尸体没有中毒痕迹,没有伤痕,皮肤却开始溃烂,呈青色,最后变成如此恐怖的惨状……”

    “真的是百新火…”百里婴眯起眼眸,直勾勾地盯向李长弃离开的方向。

    “主上一直要找的两个人,一男一女,都会百新火功法,”他沉思片刻,“风无疾没有内功,绝对不会是那个女子,那便只有……”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道:“李、长、弃?”

    百里婴收回目光,自言自语道:“他就是那个杀害风长忧,然后消失于世的百不朽?”

    马车拦腰尽毁,没了马车,他们剩下的路皆只能靠步行而走。

    风无疾的伤等不了太久,李长弃一路抱着她,中途甚至没有片刻停歇,直奔翼州城。

    那晚的暴雨罕见的下了两日,雨幕遮盖着整个翼州城,带来前所未有的阴沉。

    空气中浮动着潮湿,夹杂着淡淡的寒味和雨后的清芳,碧空如洗。

    ***

    一日后,翼州城中,思故客栈。

    许迁涂端着大小不一的药瓶走进房间,坐到床边。

    她掀起幔帘,望向床上躺着至今昏迷不醒的人。女人微闭着眼,唇瓣没多少血色,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开在榻,身上那红衣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

    许迁涂拿起帕子,准备给风无疾擦拭下手臂再上药。

    “风姐姐,你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再过一天,走悲衙的夏日宴就要开始了啊。”

    她将帕子浸湿,随后轻轻抬起风无疾的手臂,一面絮絮叨叨着,“对了,风姐姐你知道吗,苍飞鸿那个傻子,他竟然把这客栈的二楼都包下来了!你说他多蠢啊!”

    许迁涂耷拉着脑袋,道:“不过,他这也是因为愧疚吧,觉得是自己的一意孤行而害了你。这几天,他都不敢进你这房间。”

    “但是呢,风姐姐你放心,我已经替你收拾过他了!”

    她虽说的轻快,情绪却渐渐低落下来。

    许迁涂抿了抿唇,缓缓掀开了风无疾的袖子,摘下了她腕间的十七籽,旋即目光移落在她的手臂上。

    下一刻,她面色猛地一变,掌心微松,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

    一阵清风穿窗徐来,帷幔吹落,盖在少女的身上。

    再次抬眼时,许迁涂的眸底涌上了雾层,她捂住嘴唇,不愿发出丁点呜咽声。

    因为,她看清了——风无疾的前臂上,有着一道蜿蜒向下的深深旧疤,还未愈合。

    不同于她肩上那道血肉模糊的新伤,许迁涂能看出来,那手臂上的疤是旧伤,它自我愈合好了后,被人一次又一次的挑开。

    直到,疤痕再也不能愈合。

    她只看一眼,便觉得触目惊心。

    风无疾的身边向来有李长弃在保护,这疤不会是他人做出来的,那便只能是……

    这想法一出,许迁涂倒吸了口凉气,缓了缓,忍着心中五味杂陈的情绪,指尖发抖着重新拿起帕子,替她擦拭起手背。

    许迁涂虽有意避开那道刺眼的伤疤,但每当不小心碰到时,她依旧会忍不住的心尖一颤。

    她强撑着为风无疾上完药后,便再也忍不住崩溃的情绪,咬着牙,逃也似的跑出了房间。

    许迁涂浑身颤抖,靠着门一点点瘫坐在地。

    她将头埋在膝盖里,憋不住地低声抽泣了起来。

    起初,她想不明白,风姐姐为什么要在手臂上划出这么一道伤疤,但再联合起风无疾所中的毒,许迁涂不傻,她隐约猜到了一角。

    风姐姐是为了抑制毒发,才这么伤害自己。

    许迁涂回想起林间的那次刺杀,是李长弃他们在迎敌,是风无疾孤注一掷,引开了大量的刺客。

    而自己呢?只缩在马车底下瑟瑟发抖,什么忙都帮不上。

    药雾氤氲,随着心头的什么东西,散在了窗格间。

    许迁涂握紧了拳头,神情有了几分低落。她也想让自己不那么无用,至少能出一份力,以至于,能守护所有她想守护的人。

    她好想,自己也能有点用处,至少,可以帮上自己的朋友。

    ***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女人手指动了动,眼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眼。

    日光从东窗进来,耀得人眼前发花,风无疾抬起手,搭在额头上,重新闭上眼。

    刚转醒,她还未适应窗外的烈阳。

    风无疾转了转眼珠,微微动了一下胳膊。下一刻,肩部就传来剧烈的撕裂般痛感。

    她暗自嘶了一声,忍着疼痛坐起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直冲她鼻腔。风无疾眉头随之一挑,掩着口鼻,打量起周围的布景。

    一间精巧的小室,陈设算是雅致。

    “这是个客栈啊…还挺眼熟。”

    她瞟向桌上的一堆药碗,忍不住吐槽道:“但这药味也太浓了吧,比起殷玄的俗药阁,只能说是有过之而不及啊。”

    “这是给我煎了多少副药…”风无疾挥散了难闻的药材气味,紧接着像是想起来什么,探出手按在自己腕间。

    随后,她舒了口气:“还好,及时收了内力,没让九难长恨散过度蔓延。”

    视线瞥到枕边放置整齐的十七籽珠,风无疾动作一顿。

    有人在她昏迷时,动过自己的东西。

    李长弃不会那么出格,那便只有许迁涂了。

    摘下手串,意味着她看见了自己手臂上的伤。

    风无疾沉默片刻,蓦地叹息一声,自语着,“小丫头心思敏感,看到这伤不知道要躲哪暗自神伤去了。”

    她像是想到了谁,突然笑出了声:“这一点,跟某个人还挺像的。”

    她拿起十七籽珠,状似无事发生般重新戴回手腕上,但心里其实已经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谎言。

    风无疾刚戴上手串,就听到门口传来“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人突然推开。

    风无疾下意识抬起眼,望向来人。

    男人长身玉立,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他高束马尾,黑衣上绣着红色暗纹,一双锐利的黑眸叫人看不透,可谓是美中带戾。

    二人目光相互碰撞,不期而遇。

    他浑身笼罩着一股冷厉逼人的气息,但在看到她时,瞬间烟消云散。

    李长弃将汤药放于桌面,大步上前,停在她身前,唇张了又张,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风无疾遥遥瞧着他,忽然一笑,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弃美人,坐?”

    闻言,他垂下眼,浑身紧绷地坐到她身旁。

    见状,风无疾问道:“怎么不说话?”

    李长弃目光落在她肩膀处包扎好的伤口上,“你的伤,好些了吗?”

    她挑了挑眉,调侃道:“我还以为你又要问我为什么不顾自身安全,引开所有刺客。”

    李长弃沉默一瞬,开了口,“……是我的问题。”

    若自己当时留在她身旁,或许就不会造就这样的后果。

    风无疾摆摆手,“好了好了。这些并不怪你,不必纠结这个了。”

    说罢,她继续道:“你可想知道,当时我为何被那群刺客追杀?”

    李长弃问道:“你识出那些人是谁派来的了?”

    “暂时没有。”

    风无疾摩挲着扳指,说:“不过我确定了一件事,这群刺客是为了八幽十二芳而来。”

    她眉眼带笑,漫不经心地引导他:“你说,关于八幽十二芳,如今大家都知道的消息里,是在谁手里?”

    李长弃一顿,“黎侯神府。”

    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们是为了刺杀黎候神府的人,抢夺八幽十二芳?”

    风无疾颔首,解释道:“我醒来后,整理了一下现在我所知所有消息。”

    “黎家车队本在前日就入了翼州,可这群刺客晚了一步,认错了人,把我们当做黎侯神府的车队,想杀人夺物。”

    “我本在怀疑这些人是涂鸠派的人,但转念一想他们暂时不敢如此大胆,敢于刺杀立于江湖朝廷的十家之首。”

    “同理,除非这背后之人有权有势,甚至能与黎府的人抵抗,不然是不敢出手的,因为他们都没有那个本事。”

    风无疾顿了顿,改口问道:“对了弃美人,你可有留活口?”

    她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河道的数十名刺客,你不会都杀了吧。”

    “没有全杀。”李长弃垂下眼皮,如实答道,“留了,昨日到达翼州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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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问过了。”

    风无疾问:“可曾审出什么?”

    “……”李长弃道:“未曾,什么手法都上过了。那人一开始咬定自己是涂鸠派的人,还欲咬舌自尽,被我卸了下巴。”

    风无疾的表情若有所思:“咬定自己是涂鸠的人?”

    “嗯。”

    “哈。”风无疾端起药汤,拨弄着汤匙,“那我能确定了。他们不是涂鸠派的人,你继续说。”

    李长弃接着道:“我想起红楼春水一案里的鸠鸟图,去调查了涂鸠派。中途百里婴主动说要替我看着那人,我起初并未答应,直到许迁涂说要一起,还缠了我半日,我便松了口。”

    “百里婴?百里名耳的真实名字?”风无疾抓住话中重点,转眸盯着他,“阿弃,你背着我查的还挺多啊。”

    李长弃眼神闪烁,移开视线:哑声说:“抱歉,下次,我会提前告诉你。”

    “罢了,罢了。”

    风无疾倒不介意,又道:“不过,你一说红楼春水的案件,我倒是想起来了。当时竹林内的涂鸠暗号,和曲厘嘴漏时说的穆大人,再加上此刻的客栈,三者一定有什么相连之处。”

    李长弃说:“想要查客栈,还与红楼春水案件里所谓的穆大人有关联?”

    “差不多吧,先不谈这个。”

    风无疾靠在床壁旁,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刚刚的话题。

    李长弃黑眸微动,继续叙述:“后来,我再次回来,那人不知记起来什么,变得呆滞,嘴里一直念叨着……”

    他蹙了蹙眉,说:“晋盛万岁。”

    “晋盛?”闻风无疾忽然记起当时那领头人大喊的话。她问道:“晋炎的晋…哪个盛?”

    李长弃摇头:“不知。”

    “啊.那这可麻烦了。”风无疾放下药碗,瞧着他,试探性道:“弃美人,要不带我去看看那个活口?”

    李长弃目光幽幽落在她的伤口处,语气平淡,“你觉得呢?”

    风无疾对他眨眨眼,“可我耽误不起了,弃美人。”

    他盯了她半晌,见她意已决,便深深地叹气一声,无奈地对她妥协:“好,你喝了药,我带你去。”

    ***

    待风无疾喝了药,二人一同出了房间,不曾想,迎面撞上前来探望的苍飞鸿。

    少年见到他们,怔愣一瞬,反应过来后转身欲跑,却被李长弃攥住了后衣领。

    没办法,跑是跑不掉了。

    苍飞鸿哭丧着脸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握紧衣袖,闭上眼睛,突然向风无疾低下头,紧张地大声喊道:“风堂主!对不起!”

    “?”

    风无疾眉梢好看地挑起,颇为好笑地睇着他,说:“苍小少爷,你这是什么章程?”

    “我……”苍飞鸿语无伦次,声音细若蚊蝇:“就是突然想跟你道个歉。”

    “这不。”他低着头,认错道:“这次密道刺杀一事,若不是我执意要提前出发,可能就不会碰上了…这事怨我,风堂主,你骂我吧。”

    风无疾从未把此事归咎到他的身份,她说:“无妨,我还得谢谢你呢。”

    若没密林的刺杀一事,恐怕她短时间内还拿不到这么多事的消息。

    苍飞鸿反倒懵了,“啊?谢谢我?”

    风无疾没理他的疑惑,笑眯眯道:“走,带我去看看刺客里的活口。”

    苍飞鸿摸不准她这是什么套路,他神情迟疑,应了下来:“哦……行,那走吧?”

    风无疾走在廊间的最前面,还能听到他的小声嘀咕:“啥叫谢谢我啊..….”

    “风堂主挨了一剑,撞到脑袋了?”

    一想到真有这种可能,苍飞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可不行啊,这么聪明的人傻了可就不好了..….”

    在苍飞鸿不停的自言自语中,他们走到了关押刺客的房间前。

    风无疾一路都在打量着周围的陈设,总觉得这里的陌生中透着一丝熟悉。

    她收回目光,瞧向忐忑地少年,笑道:“你把客栈的二楼都包下来了?”

    苍飞鸿用力点头道:“嗯!二楼共有七间房,正好供咱们几个住,正好风堂主你要养伤,我就多花了点银两,索性全包下来了。”

    风无疾夸道:“有钱。”

    苍飞鸿嘿嘿笑了两声,替她推开门,“进吧风堂主,人在最里面关押着呢,就是有点傻。”

    风无疾刚抬步踏入屋内,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她面色不改,掀开垂帘,目光落至屋中间被绑在椅子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