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永安三十六年八月十五,大晟朝迎来了一场权力更迭。
老皇帝以“龙体欠安、精力不济”为由颁下退位诏书,正式传位于七皇子慕容衍。
慕容衍天不亮便起了。内侍们捧着冕旒衮服鱼贯而入,十二旒的冕冠垂着白玉珠串,玄色衮服上绣着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每一道纹样都是帝王之尊的象征。
福安跪在地上替他整理衣摆,动作比往日更加小心恭敬。今日之后,他伺候的就不再是靖王殿下,而是大晟的天子了。
“陛下。”福安改了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吉时快到了,该往太和殿去了。”
慕容衍没有说话。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身着天子衮服的自己,冕冠的旒珠垂落在额前,将他的面容遮去了大半。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像是戴上了一副沉重的枷锁,每一颗旒珠都在提醒他——从今往后,他不再属于他自己。
他属于这个江山,属于这天下苍生。
太和殿的晨钟敲响时,慕容衍踏出了乾清宫的大门。
旭日从东方的天际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汉白玉丹陛上,将整座皇宫镀上一层庄严的暖色。他一步一步走上御阶,冕冠的旒珠在额前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品级依次跪伏。从丹陛下一直延伸到太和门,朱红与靛青交叠成一幅肃穆的画卷。
慕容衍的目光从百官身上一一扫过,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可他没有找到。
文臣列的最前方空空荡荡,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被人硬生生挖去了一角,怎么看都不完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太和殿前回荡,一层又一层,像海浪拍打着礁石,经久不息。
慕容衍坐于龙椅之上,目光穿过冕旒的珠串,落在文臣列最前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终于问出了口。
“裴卿呢?”
太和殿前安静了一瞬。
内侍总管从侧方小步快走到御阶之下,跪地低声回话,“回陛下,裴府今日天不亮便差人送了告假折子来。说……说是裴大人身体抱恙,不能参加大典了。”
慕容衍没有再问。
典礼结束后,他回到了乾清宫,屏退了所有内侍。
影卫跪在御案前,将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裴大人昨夜就带着零儿姑娘离了府,连贴身小厮青竹都没有带。只留了一封信在书房案上。
影卫说着,便呈上了那封信。
“臣裴瑜,叩请陛下圣安。
臣本寒门,幸蒙先帝不弃,擢为状元,历官翰林、吏部,以至宰辅。十载宦海,每一步皆是天恩。然臣秉性孤直,不谙权变,久居高位,已觉力不从心。
臣闻古之贤者,年至则退,不恋权位。臣虽不贤,亦知进退之道。今陛下新登大宝,群臣归心,正是革故鼎新、励精图治之时。臣若恋栈不去,非但无益于国,反恐阻滞贤路。
臣请乞骸骨,归隐林泉。愿陛下开圣明之治,择贤任能,纳谏如流,则臣虽在江湖,亦感戴天恩。
臣裴瑜,顿首再拜。”
慕容衍看完了信,又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御案的一角。
他没有下令去追,也没有派人去查裴瑜的下落。
当夜,慕容衍没有留在宫中参加中秋夜宴。
他独自一人骑马来到裴府门前。
门虚掩着,没有上锁,却也没有人看守,像是主人临走时随手一带,便再也没回来过。
慕容衍推开门走了进去。
月光将整个裴府照亮,他穿过那些他曾经来过无数次的地方,每一处都安安静静的,只有月光与风声作伴。
走到后院时,慕容衍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桂树下站着一个人。
青竹穿着一身素色的短褐,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桂树根旁挖坑。他脚边放着一个青瓷坛子,坛口用油纸封着,上面还压着一块鹅卵石。
“青竹。”慕容衍开口。
青竹手里的铲子一顿,抬起头来,看见慕容衍,连忙放下铲子跪下行礼,“陛、陛下?您怎么……”
“起来吧。”慕容衍走到桂树下,低头看着那个半人深的坑,和坑边那个青瓷坛子,“这是在做什么?”
青竹站起身,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回陛下,这是大人临走前吩咐奴才的。让奴才用这棵树上的桂花,腌一坛桂花蜜。等腌好了,就埋在这棵桂树底下。”
他说着,弯腰将那个青瓷坛子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大人说,这坛桂花蜜是留给陛下的。往后陛下若是想吃桂花糕了,就让人来挖出来,用坛子里的桂花蜜做,味道比外面买的要好。”
慕容衍站在原地,看着青竹一铲一铲地将土填回坑里。
他忽然想起裴瑜那日在守素堂里说的话——“臣不能陪殿下一辈子,但臣教给殿下的那些东西可以。”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陪自己很久。
“青竹。”慕容衍声音沙哑地开口。
“奴才在。”
“你下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后院只剩下慕容衍一个人。
他坐在桂树下,背靠着那粗糙的树干,仰头望着头顶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俯瞰着人间的悲欢离合。月光从桂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将他浑身上下的帝王威仪都洗去了,只留下一个年轻人的孤寂与悲伤。
而在无人得见的维度中,一道系统提示音平缓地在凌曜的识海里响起:
【检测到宿主死亡,脱离程序启动。3,2,1——脱离成功。任务完成度100%,积分解冻中……】
恰在此时,慕容衍心中莫名一跳,仿佛心有灵犀般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裴瑜走了。
并不是他信中提及的归隐林泉,而是……真的不在了。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仿佛是冥冥之中自有指引。
更奇怪的是,他觉得这好似不是他第一次失去他了。
仿佛在更早的以前,在上一世之前,在生生世世的轮回里,他已经失去了他无数次。
每一次,都是这样——他来了,教他、护他、为他铺路、替他挡刀,然后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只留下一道灼热的痕迹,烙在了他的心口。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可此刻,坐在桂树下,看着头顶那轮圆月,他忽然觉得——那个人不属于这人间。
他是从天上来的。
像仙人一样,踏月而来,乘风而去。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来到他身边,在他登临绝顶的时候悄然离开。
“先生……”他喃喃开口,“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停了,桂花的香气却还在空气里浮动着,甜丝丝的,像极了他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吃到的那碟桂花糕的味道。
月亮悬在天上,圆圆满满,照着这人间的离散。月光落在那道孤独的帝王身影上,寂静无声,仿佛也在替他做一场无望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