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慕容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了这门课。
大二开学选课的时候,教务系统里有一堆通识选修课可以选,什么“中国传统文化”、“现代科技前沿”、“音乐鉴赏”,全是学分好拿、老师好说话的水课。他本来打算随便选一门了事,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忽然看见了“西方文学经典导读——裴瑜”这一条。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点了“选课”按钮。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他不认识这个人,没听过他的课,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可系统提示“选课成功”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心脏却跳得又快又沉。
室友从床上探出头来,“你选了什么?”
“西方文学经典导读。”
“???”室友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是法学院的,选什么西方文学?那不是文学院的课吗?你学分修够了?”
“通识选修。”慕容衍说。
室友沉默了片刻,“你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
慕容衍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开学第一周,慕容衍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二教201。
阶梯教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前排零星坐了几个早到的学生。他选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帽檐压得低低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么早。
选修课而已,不挂科就行,何必这么认真?可冥冥之中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讲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的皮肤很白,像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细腻,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他的五官清隽到了极致,眉眼似被顶尖的墨笔细细勾勒过,浓淡得宜。偏偏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带半分情意,只有化不开的清冷寡淡,像隆冬里第一场落雪。
慕容衍的呼吸停了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他的肺像是停止了工作,胸口闷得发疼,可他没有去呼吸,因为他怕呼吸的声音会打破什么。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对“裴瑜”这个名字有反应,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提前二十分钟到这间教室。
因为他等这个人等了很久了。
久到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梦,久到他以为自己疯了。
梦里有一座朱红的宫墙,有一个人在廊下,穿着一身白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人的脸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纱。
他每次从那个梦里醒来,都会在床上躺很久,盯着天花板,努力回忆那个人的脸,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直到现在。
直到这个人站在他面前。
2
二教是老教学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还是老式的钢窗,推起来咯吱作响。
裴瑜把讲义搁在讲桌上,抬眼扫了一圈。
台下坐着的大多是低年级的学生,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偷偷打量他——毕竟这门课的授课教师裴瑜,在文学院的名气远不止于学术水平。
二十八岁,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上课从不照本宣科,引经据典信手拈来,音色清冽如山泉击石,连最枯燥的理论都能讲出花来。
往年的选课评价里,总有人写“裴老师的声音适合助眠”,但也有人写“裴老师的声音让我舍不得睡”。
裴瑜不在意这些评价。他在意的是这门课的核心内容——西方文学中的禁忌之恋,能不能让学生真正理解那些跨越阶级、种族、伦理、生死的爱恋背后,人类共通的情感本质。
他的声音清冽,缓缓开口道,“我的课大家应该已经从系统上看到了基本简介,一学期只有四讲,每月一讲,每讲三个课时,现在分发讲义,除了第一讲外,希望大家能够提前原著。”
讲义分发了下去。
第一讲。讲得是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禁忌之恋的母题原型。
台下响起窸窸窣窣反动纸张的声音。
裴瑜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命运的悖论——爱越深,劫越重。
慕容衍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那把清冽的嗓音像是在他心尖上淌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明明是在讲几百年前的悲剧,却像是在讲他心里的东西。
“有人说,《罗密欧与朱丽叶》讲的是两个年轻人因为家族世仇而不能相爱的悲剧。这个说法没错,但太浅了。”他转过身,“莎翁要写的不只是‘相爱不能相守’。他写的是——爱本身,就是他们逃不开的宿命。”
他的目光从台下缓缓扫过,在一处停了一瞬。
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
裴瑜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他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悲剧,不是因为他们的爱不够深,恰恰相反,是因为爱得太深,深到无法在现实中找到容身之处。”他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流淌,“你们注意看剧本的结尾——朱丽叶醒来时,罗密欧已经服毒身亡。她没有犹豫,拔剑自刎。”
他在黑板上写下“同步死亡”几个字。
“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主宰了自己的命运。他们的爱从一开始就被决定了结局,但恰恰是在死亡中,这份爱获得了永恒。”
裴瑜讲完了第一小节,停了片刻,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他放下杯子时,目光又扫过倒数第三排——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裴瑜没有在意。大学课堂来来去去,有事提前走的学生多的是。
慕容衍中途离开了教室。
不是因为他不想听了,而是他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比如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握住那个人的手问他——我们是不是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
慕容衍出了教学楼,站在初秋的风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凉丝丝的空气,把他的理智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
他转身回了教学楼。
因为他发现,就算他走出再远,那个人也还在他脑子里。与其在外面吹冷风,不如回去听那个声音。
至少还能看见他。
慕容衍回到教室的时候,课已经快结束了。他站在后门,没有进去,隔着玻璃窗看着那个站在讲台上的人。
下课的铃声响起,那个人的目光扫过后门,与他的视线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只是一瞬,转瞬即逝。
3
裴瑜刚回到办公室,把讲义搁在桌上,顺手泡了杯茶。办公室朝南的窗户外种着一排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叶子绿得发亮。他站在窗前,脑子里还在过刚才课上讲的内容,门忽然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走进来的是刚才课上提前离开的那个学生。
裴瑜微微有些意外。
男生很高,目测至少一八七,站在门口几乎要碰到门框的上沿,身形却不显笨重,反倒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劲拔。五官深邃,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凌厉而分明。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过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你是刚才课上提前走的同学?”裴瑜把茶杯放在桌上,“有什么事?”
“裴老师,你好,我叫慕容衍。大二,法学院的。”
裴瑜点了点头,等他继续。
“西方文学经典我读过不少,《罗密欧与朱丽叶》也读过……”慕容衍说着,“您刚才说,‘他们的爱从一开始就被决定了结局’。我想问——如果一个人知道结局是悲剧,他还会选择去爱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是个好问题。”裴瑜思考了一会儿说,“理论上,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如果知道结局是悲剧,很少有人会选择开始。但爱情不是数学题,你无法在开始之前计算出所有的变量。”
他顿了顿,“而且,你怎么知道什么是悲剧?对罗密欧与朱丽叶来说,活着却不能在一起,是悲剧。但死亡反而让他们永远属于彼此。所以,悲剧的定义本身就是主观的。”
慕容衍听完,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谢谢裴老师。”
他说完转身要走,裴瑜却忽然叫住了他。
“慕容衍。”
男生回过头。
“下次不要提前离开。后面还有一部分内容,错过了可惜。”
慕容衍愣了片刻,然后唇角弯了一下。
“知道了,谢谢老师。”
4
第二个月的课,慕容衍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
他选了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想更清楚地看着那个人。
裴瑜走上讲台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在第一排停了一瞬。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意外,随即恢复了清冷的疏离。
慕容衍低下头,把唇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藏进了卫衣的领口里。
他今天把卫衣帽子拉了起来,黑色的帽檐压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薄唇。他不是为了装酷,而是怕那双桃花眼看出他心底藏着的那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秘密。
“上次课我们讲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禁忌之恋母题。”裴瑜翻开讲义,“今天讲第二部作品——纳博科夫的《洛丽塔》。禁忌之恋的另一重维度:不对等的权力与无法克制的欲望。”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洛丽塔》太有名了,有名到连没读过的人都知道它是写关于什么的。
裴瑜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在黑板上写下:主体与客体——谁在凝视谁?
“亨伯特对洛丽塔的欲望,从表面上看是‘爱’,但本质上是一种权力关系。他是一个成年男性,洛丽塔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女,他们之间存在着天然的不对等。亨伯特所谓的‘爱’,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这种不对等之上的。”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但纳博科夫的伟大之处在于,他让洛丽塔拥有了凝视亨伯特的能力。她不是单纯的受害者,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掌控这段关系。这就让‘禁忌’变成了一个更复杂的命题——当欲望不对等、权力不对等、年龄不对等,甚至命运都不对等的时候,两个人之间还能不能产生真实的连接?”
台下安静了。
慕容衍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一个对授课老师怀有不可告人秘密的学生,坐在第一排,听老师讲“不对等的权力关系”。
这本身就是一种讽刺。
裴瑜继续往下讲,声音似溪水淌过青石。他讲文本细节,讲叙事视角,讲纳博科夫如何用华丽的词藻包裹一个令人不适的故事内核。他讲得投入,目光在讲义和学生之间来回移动。
慕容衍没有做笔记,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讲台,像一尊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即使裴瑜的视线落在别处,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存在感太过强烈,像一团无声燃烧的火焰。
裴瑜讲完最后一页讲义,合上文件,抬眼看向台下。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节课讲《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请大家提前。”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裴瑜把讲义放进公文包,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裴老师。”
他回过头。
慕容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讲台边,他比裴瑜高出小半个头,站在身侧时,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还有事吗?”裴瑜问。
“您今天讲的《洛丽塔》,我有个地方的理解不知道正不正确。”
裴瑜挑眉,“说来听听。”
“您说亨伯特在凝视洛丽塔,洛丽塔也在凝视亨伯特。她不是单纯的受害者,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掌控这段关系……”慕容衍说着讲出了自己的看法,“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禁忌之所以是禁忌,是因为双方都在打破规则,而不是单方面的越界?”
裴瑜听完,沉默了片刻,“你读过原著?”
“读过。”慕容衍说,“不止一遍。”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他想知道,那个站在讲台上的人,会在下一节课讲些什么。因为他想站在和那个人同样的高度,哪怕只是在一本书的理解上。
因为他想被那个人看见。
慕容衍笑着说,“因为感兴趣。”
裴瑜点了点头,“你的理解和下节课要探讨的内容有交叉,你可以结合下一本书做更深入的思考。”
5
慕容衍开始失眠。
裴瑜的声音比任何音乐都好听,哪怕是在讲禁忌之恋、讲权力不对等、讲欲望与道德的冲突,也不让人觉得冒犯,反倒有一种被看透了,无所遁形的感觉。
他不知道裴瑜有没有从他身上看见什么,但他希望裴瑜能一直看下去。
他知道这不正常。
他二十岁,不是十四岁,不应该对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产生这样浓烈的、近乎病态的感情。
可他控制不住。
他试过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迷恋,等这门课上完了,等考试结束了,这种感觉就会消失。
可他骗不了自己。
这种感觉不会消失。
它在他身体里扎了根,长成了参天大树,盘根错节,拔都拔不掉。
第三个月的课,慕容衍照旧坐在第一排。
裴瑜讲《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他站在讲台上,讲到康妮与梅勒斯在雨中的那一场戏——两个来自不同阶级的人,抛开了所有的身份、地位、礼教,赤身裸体地在雨中奔跑,像回到了伊甸园。
“劳伦斯写的不是性。”裴瑜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他写的是自由。康妮被困在贵族的婚姻里,被困在克利福德男爵的控制下,被困在那个冰冷的大宅中。梅勒斯是一个猎场看守,是社会底层的劳动者,他的身体是自由的,但他的身份不允许他拥有一个贵族的妻子。他们的相遇,是两个被囚禁的灵魂找到了彼此。”
他在黑板上写下:跨越阶级的肉体与灵魂。
“禁忌之所以是禁忌,并不是因为它本身是错的,是因为它打破了既定的秩序。康妮和梅勒斯的爱,打破了阶级的壁垒、婚姻的契约,以及社会对礼教的定义。劳伦斯想说的是——真正的爱,是对秩序的挑战。”
台下很安静。
慕容衍坐在第一排,右手撑着下巴,手肘抵在桌面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讲台上的人。这个姿势带着一种懒散的专注,像一只晒太阳的猎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所有的感官都锁定在了目标上。
裴瑜心中微微一跳,话头微妙地顿了一瞬。
“所以,”他继续讲,“《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曾被禁三十年,不是因为它的情色描写,而是因为它挑战了当时整个社会的根基——阶级、婚姻、性别权力。当一部文学作品触动了最核心的社会秩序时,它就会被列为禁忌。但恰恰是这些被禁忌的书,最能够让人看清——什么是真正的不公,什么是真正的不自由。”
下课铃响了。
裴瑜合上讲义,说了句“下节课讲《荆棘鸟》”,便拎着公文包往外走。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逃避什么。
走出二教的大门,冷风吹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慕容衍推门进来,黑色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有几缕搭在眉骨上,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愈发深邃。
“裴老师。”他说,“您今天的课讲得真好。”
裴瑜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声音淡淡的道,“如果你只是来夸我的,可以不用来了。”
慕容衍没有被这句话击退,反而往前走了半步。他周身的气势潮水般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
“我不是来夸您的。”他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裴瑜,“我是来问您——您刚才在课上讲,真正的爱、是对秩序的挑战。那如果一个人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比如……学生爱上老师,您觉得,他应该挑战这个秩序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裴瑜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晃了一下。
“这是作家劳伦斯想要传达的观点,解读是千人千面的,你不该问我这个问题。”裴瑜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可那专注的眼神让他本能的想要逃避。
“裴老师,如果我偏要问呢?”
“好,那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要选修这门课?”裴瑜问道。
“因为感兴趣。”
这个回答和上一次慕容衍回答为什么会去看《洛丽塔》时一模一样。当时的裴瑜没有多想,可此时此刻,再听到同样的回答,却由不得他不去多想。
“对文学?”裴瑜追问道。
“不,是对您。”
办公室里安静了。
慕容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知道自己越界了,踩线了,触碰了那条不该触碰的底线。
可他不想收回来。
“慕容衍。”裴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裴瑜简直想当自己是聋了,“你现在说的这些,我可以当作没听见。回去好好准备你的期末考试,这门课我会给你一个公平的分数。”
“我不在乎分数。”慕容衍说。
“你应该在乎。”裴瑜睁开眼,声音微微沉了下来,“慕容衍,你是法学院的,将来要从事法律相关的工作。你的成绩、你的履历、你的操行评语,每一样都很重要。你现在说的这些话,如果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你想过没有?”
“想过。”慕容衍说,“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裴瑜看着他,“我是你的老师,我需要对你的前途负责。你现在说的这些,不过是一时冲动,等你这门课上完了、毕业了,你就会发现——”
“您怎么知道是一时冲动?”慕容衍打断了他,“您怎么知道我不是想了很久?从第一节课开始,到现在,每一节课,每一天,我都在想。我不是一时冲动,裴老师,我是——”
“够了。”裴瑜抬手止住了他,“慕容衍,你先回去。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慕容衍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我知道了。”他说着,转身拉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摊开的讲义哗哗地翻了几页。
慕容衍站在门口,背对着裴瑜,忽然开口。
“裴老师,您曾在我第一节课后的提问中跟我说:‘悲剧的定义本身就是主观的’。如果我觉得,就算没有结果,这份感情也值得,那它还算悲剧吗?”
他没有等裴瑜回答,迈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6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节课,裴瑜讲的是《荆棘鸟》。
这本书他讲得节奏比前几部都慢。整整两节课,他只讲了一个主题——“圆满的悲剧”。
“《荆棘鸟》的开篇有一句话,很多人应该都听过。”裴瑜站在讲台上,“‘有一种鸟,一生只唱一次歌。从离开巢穴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寻找荆棘树,直到如愿以偿。然后,它把自己钉在最尖最长的荆棘上,在树枝间放声歌唱。那歌声胜过百灵和夜莺,全世界都在聆听,连上帝也在天堂微笑。因为最美好的东西,只能用深痛巨创来换取。’”
他说着,目光扫过台下。
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慕容衍依旧坐得端正,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一次他没有戴帽子,没有用手撑着下巴,而是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聆听布道。
“这本书写的是三代人的爱情,每一代都是禁忌——神父与有夫之妇,阶级不对等的婚姻,被道德束缚的婚外情。但劳伦斯写《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时,结局是康妮和梅勒斯在一起了;而《荆棘鸟》的结局是什么?”
他在黑板上写下:拉尔夫死在梅吉怀里。
“拉尔夫是神父,他不能结婚,不能有家庭,不能爱一个女人。可他却爱到了生命最后一刻。他在梅吉怀里咽气的时候,他们终于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隔。但代价是——他死了。”
“《荆棘鸟》比《罗密欧与朱丽叶》更残忍的地方在于,罗密欧与朱丽叶至少还有‘同步死亡’的圆满,他们是在同一时刻选择了对方,选择了永恒。”
“但拉尔夫和梅吉,他们用了一辈子的时间互相靠近,可真正相拥的那一刻,也是永别的时刻。”
教室里安静极了,连窗外的风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裴瑜的声音继续流淌:“劳伦斯想说的是,有些爱,从一开始就是荆棘。你知道它会刺伤你,你知道它会让你痛不欲生,可你还是要去。因为那不是选择,那是本能。荆棘鸟不是为了找死才去找荆棘树,而是因为,它只有找到那根最尖最长的荆棘,才能唱出最美的歌。”
“有些感情,它的价值不在于有没有结果,而在于它本身的存在。”
下课铃响了。
裴瑜合上讲义,“考试在下个月三号,闭卷,范围是这学期讲过的所有作品。祝大家考个好成绩。”
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慕容衍没有走。
他站起身来,走到裴瑜面前站定,“裴老师。”
“如果我就是荆棘鸟,您就是我的荆棘树。我不在乎会不会受伤,不在乎有没有结果,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我只想知道,您愿不愿意听我唱完这首歌?”
裴瑜怔在原地。
那双桃花眼里惯常的疏离被这句话无声地击碎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早就知道了。从第一节课那个少年坐在倒数第三排、隔着几十个学生望过来的那一眼开始,他就知道了对方的心意。
他只是不敢承认。
他是一个快要三十岁的成年人,他不应该对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学生产生这样的感情。他应该是一个合格的、负责任的、能为学生指明方向的老师,而不是一个被少年炽热的目光打动、在讲台上故意不看向第一排的懦夫。
他什么道理都懂。可懂了又能怎样?
心动这种事情,从来不讲道理。
“慕容衍。”他开口,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等你毕业之后,如果你还记得今天说的话,再来找我。”
“到那时候,”他顿了顿,“我给你答案。”
教室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涌动着狂喜,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您是认真的吗?”
“我从来不对学生说假话。”裴瑜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
慕容衍笑了起来,似乎十分笃定自己两年后的心意,他眉眼弯弯,琥珀色的眼睛里似有星星坠入了深潭,照亮了他整张轮廓分明的脸。
裴瑜第一次发现,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小孩子。
“好。”慕容衍说,“我等。”
裴瑜在心里默默地想——
如果两年后慕容衍还是一样的坚持,那到那时候,他会告诉他——
他愿意。
愿意听那首歌,愿意成为那根荆棘,愿意承载所有的刺伤与疼痛。
7
两年后,六月。
毕业典礼的那天,慕容衍穿上了学士服。黑色的袍子,粉色的垂布,衬得他那张深邃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典礼结束后,他穿过大半个校园,走到了二教。
老教学楼还是老样子,外墙的爬山虎比两年前更密了,钢窗推起来依然咯吱作响。他推开201的门,阶梯教室里空空荡荡,他走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裴老师。”他说,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颤抖,“我毕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裴瑜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笑意,“我知道,我在办公室等你。”
慕容衍站了起来,朝着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教室。
黑板上什么都没有写,他想起两年前的第一节课时,裴瑜在黑板上写下那一行字——命运的悖论:爱越深,劫越重。
他曾经以为,这是一个警告,一个不可违逆的宿命。
现在想来,那不是警告,那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是裴瑜在邀请他,和他一起面对那场劫难。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学士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跑过那些曾与裴瑜擦肩而过的路口,跑过那些他远远停下脚步、叫一声“裴老师”然后侧身让路的地方,跑过那些他曾以为无法跨越的距离。
办公室的门开着。
裴瑜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见了门口站着的那个青年。
青年脱下了学士服,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微微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
“裴老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来了。”
裴瑜看着他,桃花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漾开,“进来吧。”
慕容衍走进办公室,反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走廊里的喧嚣连同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外。
窗外的蝉鸣阵阵,盛夏的阳光透过朝南的窗户倾泻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明亮的金色。桂花树枝繁叶茂,叶子被晒得发亮,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裴瑜站在窗前,逆着光。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晕,连发丝的轮廓都泛着浅浅的金色。
慕容衍把手里的学士服搭在门边的衣架上,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裴瑜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疏离,多了些……慕容衍说不清楚,但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裴老师……”他又说了一遍,“我来了。”
“我知道。”
慕容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贴上了裴瑜的侧脸。
裴瑜的脸颊比他想象中还要凉。大约是站在窗边吹了很久的风,皮肤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可当慕容衍的掌心覆上去的那一刻,那层凉意像是被点燃了,从接触的那一点开始,温度迅速攀升。
裴瑜没有躲,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将脸颊更深地埋进慕容衍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两人闻着风中的草木清香静默了片刻。裴瑜才轻声开口,“慕容衍,把头低下来。”
慕容衍怔了一瞬,然后顺从地低下了脑袋。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裴瑜微微仰起脸,迎上了他的唇。
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
裴瑜的唇柔软得不可思议,覆上来的瞬间,慕容衍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一时间竟没了动作,傻乎乎的呆愣在原地。
裴瑜的睫毛颤了颤,在他唇上停了一瞬便要退开。
慕容衍像是回过神来了似得,宽大的掌心抵住了他的后脑。
“别走。”慕容衍的声音像是喉咙深处挤出来,嗓音喑哑,“裴老师……别走。”
他低下头,重新吻了上去。
他的吻笨拙而用力,裴瑜被他抵得后退了半步,后背靠上了窗框,冰凉的铁框贴着他单薄的衬衫,面前的青年却像一团火,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
裴瑜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攀上了慕容衍的肩膀,指节收紧,攥住了他黑色衬衫的衣料。他没有推开,而是微微偏头,调整了一个角度,让这个吻更加契合。
慕容衍尝到了他唇齿间的味道,像是他办公室里常泡的那种茶,清苦回甘,越品越觉得有说不出的余韵。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交叠着投在办公室的地面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瑜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胸膛。
慕容衍有些不太情愿地退开了一点,可还是黏黏糊糊的将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缠缠绵绵,都乱得不成样子。
裴瑜的眼尾红透了,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像春天里被雨水打湿的花瓣,露出从未示人的柔软。
唇也被吻得微微红肿,泛着湿润的水光。
“慕容衍。”裴瑜的嗓音也哑了,却还带着笑意,“你技术好差。”
慕容衍愣了一瞬。
“那裴老师教我。”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与他一八七的身高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多教几次,我就会了。”
他说着收紧了揽在裴瑜腰间的手,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将自己的唇又贴了上去。
裴瑜闻到了青年身上清爽的气息,干净又令人安心。
最美好的东西,也许不需要用痛苦来换取。
或许它只需要等待。
等一个人走过千山万水,等一颗心终于找到另一颗心,等一个吻落在对的时候。
窗外蝉鸣不息,盛夏正浓。
而所有的等待,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