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瑜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手从慕容衍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可慕容衍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手指虚虚握了握,终究没有再去追逐。
裴瑜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让夜晚的微风灌入书房,吹散了几分滞涩的空气。
“你方才说的那些,臣都听明白了。”他背对着慕容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臣想问殿下一句——殿下说的那些,是情,还是执念?”
慕容衍一怔。
裴瑜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臣自寒门起家,一生顺风顺水,平步青云,从没在什么事上栽过跟头。”
“臣曾以为,这世间的事,只要算得够精、谋得够深,便能十拿九稳。”
他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还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可臣唯独没有算过情爱。”
“臣没有算过,那个曾在栖梧殿里仰望我的少年,会有一天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臣。臣更没有算过,那个臣一手教出来的学生,会用那样的手段,对臣做出那样的事。”
慕容衍的呼吸一窒,脸上的神色白了几分。
裴瑜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却愈发平静,“臣不是不知道情为何物,臣只是从未想过,这种东西会落在臣自己身上。臣的心里装的是如何让这大晟朝从根上烂掉的地方重新长出新芽。臣没有地方去装这些儿女情长。”
他转过身,月光从他身后泻进来,似涤荡了他满身的铅华。
“殿下,臣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学得很好,可臣唯独没有教你,如何去爱一个人。不是因为臣不会,而是因为臣觉得,这件事不该由臣来教。”
“你该遇见一个人,与你年岁相当,与你志趣相投,与你并肩而立,光明正大地接受万民祝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凝,“跪在地上,把自己两世的秘密都剖开,只求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慕容衍的眼眶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先生觉得,学生这份心意,不可能有结果么?”
“是。”裴瑜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可这个字落下来的瞬间,他藏在袖中的指尖也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这个字也割伤了他自己。
“臣是殿下的老师,是殿下的臣子。君臣有别,师徒有伦——这不是臣拿来搪塞殿下的借口,而是横亘在你我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殿下可以不在乎,可臣不能。殿下可知,若臣应了这份心思,世人会如何看你?一个皇子,与自己的老师有染,朝堂之上,史官笔下,你要如何自处?殿下将来是要做一代明君的人,你的身上,不该有这样的污点。”
慕容衍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他跪在那里,看着裴瑜的脸,看着那双桃花眼里从未示人的脆弱,忽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想起上一世,裴瑜拒绝他时那双眼睛里的冷漠。可如今想来,那冷漠底下,又藏着多少他看不见的无奈与不得已。
裴瑜看着他这副模样,桃花眼里那层薄薄的冰霜渐渐化开,露出底下深藏的柔软与不忍。他抬起手,像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给慕容衍授课时那样,轻轻落在了他的发顶上。
那一瞬间,慕容衍只觉像是行走在漫漫长夜里的人忽然看见天边泛起的第一缕晨光。
仙人之力,不过如是。
那些压在他心头两世的执念与不甘,在掌心落下的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拂去了。
裴瑜给他的,并非儿女情长的羁绊,而是一条更宽广的路。
这条路通向江山社稷,通向黎民百姓,通向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而他却一直把目光停在引路人的身上,忘了去看那条路本身。
慕容衍闭上眼,感受着那只手停留在发顶的温度。
“殿下,臣当初选您做我的学生……”裴瑜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臣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
慕容衍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一颗一颗,无声无息,砸在衣襟上。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样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他终于明白,裴瑜对他并非无情,只是那感情不是他以为的肌肤之亲,不是朝朝暮暮的厮守。
那是一个师长对学生的期许,是一个臣子对君主的忠诚,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毫无保留的付出。
比爱更深,比情更重。
裴瑜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看着慕容衍,目光清冽,“殿下,臣不能陪殿下一辈子,但臣教给殿下的那些东西可以。”
【任务目标:慕容衍,当前黑化值0%。】
【任务:清零男主黑化值,已完成。】
【提示:任务者将在7天内脱离本世界,请做好准备。】
系统的播报声在识海里响起,凌曜听着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心中微微一松。
慕容衍站在原地,泪痕未干,琥珀色的眸子里却渐渐褪去了那份疯魔般的执拗。他像是终于从一场做了两世的噩梦里醒了过来。
“先生。”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学生明白了。”
裴瑜看着他,没有说话。
“学生不能没有先生,可学生更不想让先生为难。”慕容衍深吸一口气,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先生说得对,学生的人生还很长。学生要做一代明君,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这些,都是先生教学生的。”
“学生不会辜负先生的教导。”
裴瑜微微颔首,桃花眼里浮上一层浅淡的笑意,像烟雨初霁时天边那一抹将散未散的霞光。
“臣信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