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日,阳光正好。
陈平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
王桂兰已经出门买菜去了,灶台上给他留着粥和窝头。陈平安洗漱完,呼噜呼噜喝了两碗粥,把窝头往兜里一揣,又找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我去后海钓鱼,顺便去师兄家蹭饭,中午不回来了。平安。”压在桌上,换上那身旧衣服,扛着鱼竿出了门。
后海离南锣鼓巷不远,走一会儿就到。赵铁山的院子就坐落在后海边上。陈平安打算先钓会儿鱼,快到饭点了再去师兄家蹭饭——师兄的手艺他是知道的,别看是个练武的粗人,做出来的炸酱面比外面馆子都强。
九月底的北平,胡同里已经有了几分秋意。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几个老头儿蹲在墙根底下下棋,老太太们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一派悠闲。
拐过一条胡同,陈平安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骂声。
不是普通的骂,是那种带着官威、居高临下、跟训孙子似的骂。
“你说你干的这叫什么事?啊?脑子呢?打仗的时候你鬼点子不是挺多的吗?怎么一到了地方上就给我捅娄子?”
陈平安来了兴趣,快走几步,探头一看——
路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灰蓝色的中山装,四十来岁,面容严肃,双手背在身后,正对着面前的人训话。那气势,那口吻,活脱脱一个上级在训下级,而且是往死里训的那种。
被训的那个人,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装,身板倒是挺直,可此刻缩着脖子,像个小学生被老师罚站。虽然低着头,但那股子混不吝的气质,隔着三丈远都能感觉到。
陈平安杵着鱼竿,靠在墙边,津津有味地看起了热闹。
戴眼镜的训得正起劲,忽然瞥见边上有个半大小子正笑眯眯地看热闹,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几分,但还在训:“行了行了,回去写个检查,下次注意!”
被训的那人这才抬起头来。
一张方脸,浓眉大眼,下巴微翘,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虽然此刻表情讪讪的,但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陈平安手里的鱼竿差点没拿稳。
李云龙!
这脑袋,这脸,这气质——不是李云龙是谁?
那对面训他的戴眼镜的,不用说,肯定是他的天王老子,陈旅长。
陈平安心里乐开了花。看热闹还能看到李云龙被骂,这运气也是没谁了。他嘴角一咧,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被李云龙看见了。
李云龙正憋着一肚子火呢——被领导训了一顿,面子里子全没了,边上还有个毛头小子看热闹,居然还敢笑!他那双牛眼一瞪,恶狠狠地瞪了陈平安一眼,那意思是:小子,你笑谁呢?找死是不是?
陈平安可不是吓大的。他翻了翻眼皮,白回去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扛起鱼竿,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戴眼镜的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几度:“李云龙,你能耐了是吧?还敢瞪老百姓?要不要我抽你一鞭子?”
李云龙的声音马上低了下去,带着讨好的味道:“旅长,旅长,我哪敢啊,我就是……我就是看那小子眼熟,多看了两眼……”
“少给我扯淡!回去写检查,三千字,明天交到我办公室!”
“是是是,三千字,保证写完……”
陈平安走远了,后面的声音渐渐听不清了。他摇了摇头,心里暗笑:李云龙啊李云龙,你也有今天。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戴眼镜的骂完了,背着手走了。
李云龙站在原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脸上的讪笑瞬间收了回去,换上一副气哼哼的表情。他扭头问身边一直站着的警卫员:“段鹏,刚才那小子往哪个方向走了?”
段鹏指了指陈平安离开的方向,一脸为难:“首长,那还是个孩子……”
“孩子怎么了?孩子就能笑老子?”李云龙一瞪眼,“敢笑老子,看老子怎么收拾他!走,追!”
段鹏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陈平安一路走得不快,晃晃悠悠的,眼看就要到后海边了。他正琢磨着是先钓会儿鱼还是直接去师兄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声大喝:
“前面的小子!给老子站住!”
陈平安转过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满脑袋问号。
李云龙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一脸苦相的段鹏。他在陈平安面前站定,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瞪着陈平安:“对,就是你小子!刚才你不是笑老子吗?笑完你就想走?姥姥!”
陈平安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这位首长,我什么时候笑你了?”
“你少给我装!”李云龙一挥手,“段鹏,去,给老子收拾一顿!”
段鹏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看了看李云龙,又看了看陈平安,嘴唇动了动:“首长……这不好吧?他还是个孩子……”
“怎么?”李云龙斜眼看着他,“老子指挥不动你了?”
段鹏咬了咬牙,冲陈平安投来一个抱歉的眼神,撸起袖子,走上前来。
陈平安乐了。
他正愁最近练了那么久的八极拳,一直没有实战的机会呢。赵铁山年纪大了,他不敢真动手;学校里那些同学,他更不敢碰——一拳下去,怕是要出事。
现在好了,送上门来的陪练。
他随手把鱼竿往墙边一靠,转过身来,不慌不忙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冲段鹏勾了勾手指头。
这一下,段鹏倒没什么,旁边的李云龙气得差点跳起来。
“嘿!老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小子!”李云龙气得脸都红了,“段鹏!你还在等什么?再不动手,老子自己上了!”
段鹏不敢再犹豫,深吸一口气,一掌朝陈平安拍了过来。
铁砂掌。
掌风呼呼,力道刚猛,一看就是练过的。
陈平安不闪不避,脚下微微一转,侧身让开,右手一翻,一个“贴身靠”就撞了上去。八极拳讲究“贴身近打”,一旦被他贴上,对手就很难摆脱。
段鹏一掌拍空,还没来得及收势,就感觉一股大力从侧面撞了过来。他急忙沉肩卸力,脚下连退两步,才堪堪站稳。
陈平安没有趁势追击,而是收势站定,冲他笑了笑。
段鹏脸色一变,知道遇上行家了。他重新摆开架势,这次不敢再大意,铁砂掌使出了全力,掌掌带风,直奔陈平安的肩、臂、肋打来。
陈平安压着力量,只用了几分力。他的身体经过超级血清强化,真要全力出手,段鹏怕是撑不过一招。但他不想伤人,也不想暴露太多,只是用八极拳的“挨、崩、挤、靠”,左闪右避,偶尔反击一两次。
几个回合下来,段鹏连陈平安的衣角都没碰到,自己倒是被撞了好几下,踉踉跄跄的。
陈平安看准一个空档,一个“猛虎硬爬山”,肩膀一靠,手臂一缠,直接把段鹏摔在了地上。
干净利落。
段鹏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陈平安。
陈平安拍了拍身上的灰,得意地看向李云龙。
李云龙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陈平安一眼,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欣赏,又从欣赏变成了某种跃跃欲试。
“好小子,小看你了!”李云龙嘿嘿一笑,凑上来,“你刚才用的,是八极拳吧?可以啊!身手不错!要不要跟着老子干?”
陈平安“切”了一声,翻了个白眼:“跟你去吹海风?李大脑袋,你还是省省吧。”
李云龙一听“李大脑袋”三个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咦?你小子是谁家的娃?认识老子?”
“家里就一根独苗,没谁家的。”陈平安随口答道,“听说过你,李云龙嘛,打了半辈子仗,脾气臭得很。”
李云龙不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很畅快:“行,小子有个性!老子喜欢!”
他正要再说什么,旁边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赵铁山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身灰色的短打练功服。他本来是在院子里喝茶的,听见外面有打斗声,放下茶壶就出来了。
一出门,就看见陈平安站在门口,对面站着两个军人。地上还有尘土飞扬,一看就是刚动过手。
赵铁山的脸色一沉,气势陡然一变,像一头沉睡的老虎突然睁开了眼。
“平安,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来来来,让师兄来!这北平城,还有人敢惹咱们这一派?”
说着就要撸袖子。
陈平安赶紧拦住他,哭笑不得:“师兄师兄,没事,就是切磋一下,闹着玩的。”
他指了指李云龙,对赵铁山说:“这位是李军长,刚才路上碰见的,闹着玩呢。”
赵铁山闻言,这才收了气势,上下打量了李云龙一眼,点了点头,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李军长?失敬。”
然后又看向陈平安:“切磋啊?行,完了没?”
“完了完了。”陈平安连忙点头。
“那还愣着干什么?进来!”赵铁山一摆手,转身往院里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正好,我今儿个搞了几个好菜,一起喝两盅。都是武林中人,见面就是缘分。”
陈平安冲李云龙眨了眨眼:“李军长,赏脸不?”
李云龙看了看赵铁山那虎虎生风的背影,又看了看陈平安那张笑嘻嘻的脸,哈哈一笑:“赏!怎么不赏?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们这师门,到底有什么名堂!”
他一把拉起还坐在地上的段鹏,拍了拍他身上的土:“走,进去吃饭!输了不丢人,输不起才丢人!”
段鹏揉了揉被摔疼的胳膊,苦笑一声,跟了上去。
陈平安最后进门,顺手把院门带上。
院里,槐树下,赵铁山已经摆开了桌子。几碟小菜,一壶老酒,热气腾腾的炸酱面还没端上来,香味已经从厨房飘了出来。
李云龙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好香!老哥,你这手艺可以啊!”
赵铁山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厨房端面去了。
陈平安在李云龙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云龙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探究,又带着几分欣赏:“小子,你叫平安?今年多大了?”
“十二。”
“十二?”李云龙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十二岁就把段鹏撂倒了?你吃什么长大的?”
“吃百家饭长大的。”陈平安淡淡地说。
李云龙沉默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没再追问。
赵铁山端着面出来了,一人一大碗,炸酱面,码了黄瓜丝和豆芽,浇上肉末炸酱,拌开了香气四溢。
“吃!”赵铁山言简意赅。
四个人埋头吃面,谁也没说话。呼噜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吃得那叫一个香。
一碗面下肚,李云龙抹了抹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冲赵铁山竖起大拇指:“老哥,你这面,绝了!”
赵铁山难得地笑了笑,给他倒了杯酒:“喝。”
李云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看了看陈平安,忽然开口:“小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平安想了想:“先考大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云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又端起酒杯,和赵铁山碰了一个。
秋风从院墙上吹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沙沙声。院子里,一老一少一军一民,喝得热闹,聊得投机。
陈平安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