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陈平安渐渐适应了高三的生活。
每天早上去后海练一个时辰的拳,然后赶到学校上课。课业对他来说没什么压力,过目不忘的本事让他在课堂上如鱼得水,老师讲一遍他就能记住,课后习题做起来也毫不费力。钟跃军天天缠着他问问题,他也乐意教,一来二去,两人关系越发铁了。
这天上午,班主任王雪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同学们,说个事儿。”王雪三十来岁,梳着齐耳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利落干脆,“下个月就是十月一日,咱们新中国要举行开国大典。为了庆祝这个伟大的日子,学校鼓励大家创作一些歌曲、诗词,歌颂新中国,歌颂咱们的新生活。作品优秀的,学校会推荐发表,还有奖励。”
教室里顿时议论纷纷。
“发表?那得写得多好啊?”
“我连作文都写不利索,还写诗?”
“奖励什么啊?别又是笔记本……”
钟跃军趴在桌子上,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写歌?我五音都不全,写什么写。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陈平安却没说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是个机会。
在这个年代,出名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耀,更是一种保护色。特殊时期,如果能在文艺领域有拿得出手的作品,那就是一张护身符。
他脑子里飞速转过后世那些耳熟能详的爱国歌曲——《歌唱祖国》《我的祖国》《我爱你中国》《走进新时代》……一首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歌唱祖国》气势恢宏,但那是1950年王莘创作的,现在还没问世,他要是提前抄出来,时间线对不上,容易惹人怀疑。《我的祖国》是电影《上甘岭》的插曲,1956年才出来,太早了。《我爱你中国》更是七十年代的作品。
想来想去,只有《我和我的祖国》——这首歌创作于1985年,词作者张藜,曲作者秦咏诚,距离现在还有三十多年,时间跨度够大,没人能挑出毛病。而且旋律优美,歌词真挚,放在1949年的国庆前夕,再合适不过。
就它了。
课间的时候,陈平安从作业本上撕下两张纸,趴在桌上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赞歌……”
他写得飞快,歌词、简谱、节拍,一一标注清楚。超级血清带来的不仅是身体强化,还有大脑的超高效率,那些旋律和歌词像印在脑子里一样,分毫不差地落到了纸上。
钟跃军凑过来看了一眼,一脸懵逼:“平安,你写什么呢?这弯弯绕绕的什么玩意儿?”
“歌。”陈平安头都没抬。
“你真写啊?”钟跃军瞪大了眼睛,“你会谱曲?”
“瞎哼哼的。”陈平安随口敷衍了一句,继续写。
不到十分钟,两页纸写得满满当当。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这才满意地收起来。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平安拿着那两页纸,敲开了班主任办公室的门。
王雪正在批改作业,抬头看见他,有些意外:“陈平安?有事?”
“王老师,我写了一首歌,想请您看看。”陈平安把纸递过去。
王雪接过纸,低头一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看了起来。
歌词一行行扫过去,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神从随意变成了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了惊讶。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她轻声念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看完歌词,她又看了看简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嘴里哼了几个音。
“陈平安,这是你自己写的?”王雪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他。
“嗯,课间写的。”陈平安面不改色。
王雪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来:“你等一下,跟我走。”
她拿着那两页纸,拉着陈平安出了办公室,直奔教导处。
马主任正在喝茶,看见王雪带着陈平安进来,下意识以为陈平安闯了什么祸,放下茶杯,脸色一沉:“王老师,怎么了?陈平安犯错了?”
“不是不是。”王雪连忙摆手,把纸递过去,“马主任,您看看这个。”
马主任接过纸,低头一看,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
“陈平安写的一首歌,庆祝十一大典的。”王雪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您先看看歌词,再哼一下旋律。”
马主任将信将疑地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震惊。
“这歌词……”他抬起头看了陈平安一眼,又低头继续看。
“马主任,要不让陈平安唱一遍?”王雪建议道。
马主任点点头,把纸递回给陈平安:“唱,现在就唱。”
陈平安接过纸,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旋律从他嘴里流淌出来,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温润而深情。
“我最亲爱的祖国,我永远紧依着你的心窝。你用你那母亲的脉搏,和我诉说……”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雪的眼眶微微泛红,马主任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一曲唱完,陈平安收了声。
马主任放下茶杯,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好!”
他来回走了两步,又拿起那张纸看了又看,转头对王雪说:“王老师,你带陈平安在这儿等着,我去找校长!”
说完,他拿着纸,快步出了办公室,几乎是小跑着往校长室去了。
王雪看着陈平安,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陈平安,你以前学过音乐?”
“没有,就是自己瞎琢磨的。”陈平安笑了笑。
王雪摇了摇头,感慨道:“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个?你让我这个当老师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不到五分钟,马主任就回来了,身后跟着刘校长。
刘校长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陈平安身上,眼神里带着期待和兴奋。他手里还拿着那张纸,显然在路上已经看过了。
“陈平安,你再唱一遍。”刘校长开门见山。
陈平安也不怯场,又唱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稳,情感更饱满。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都被他的歌声带进了那种对祖国的深情之中。
唱完最后一个音,刘校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站了一会儿,然后猛地转回来,两眼放光,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太好了!”
他走到陈平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平安,你知道这首歌意味着什么吗?”
陈平安装作懵懂地摇了摇头。
“马上就是十一大典,全市、全国都在征集歌颂新祖国的作品。你这首歌,歌词真挚,旋律优美,既有感情,又有高度,放在这个时候,就是最需要的作品!”刘校长的声音越来越大,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你等着,我这就报上去!”
他转身对马主任说:“老马,你帮陈平安把谱子誊写清楚,多抄几份,我下午亲自送到市教育局去。这次咱们八中,可要露脸了!”
马主任连忙点头:“行,我这就去办。”
刘校长又转回来,拉着陈平安在沙发上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语气和蔼得不像话:“平安啊,你这孩子,真是给我长脸。我跟你说,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学习上有困难,生活上有难处,直接来找我,别客气。”
陈平安接过水杯,笑着点点头:“谢谢校长。”
“谢什么谢,是你自己有本事。”刘校长摆摆手,“我虽然只是个校长,但在这北平城,还是有点能量的。往后谁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这话说得实在。八中是北平最好的中学之一,能当上这所学校的校长,背后的人脉和能量,绝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刘校长这话,既是欣赏,也是拉拢——一个能写出这种作品的学生,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校长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不给学校丢脸。”陈平安郑重地说。
刘校长满意地笑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回去上课。这事儿你不用担心,我亲自盯着。”
陈平安站起来,跟王雪一起出了校长室。
走在走廊上,王雪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陈平安,你这孩子,不简单。”
陈平安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在这个年代,一首好歌能带来的,远不止几十块钱的稿费。那是一种身份,一种认可,一种在特殊时期能护住自己的护身符。
回到教室的时候,钟跃军凑过来,小声问:“去哪儿了?王老师找你干嘛?”
“没事,交了首歌。”陈平安轻描淡写地说。
“还真写了?”钟跃军竖起大拇指,“行啊平安,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陈平安翻开课本,嘴角微微翘起。
窗外,阳光正好。
九月的光景,北平的天空蓝得透彻,像是有人用清水洗过一样。操场上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又低头看向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