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平淡地过了两天。
陈平安照常每天早上去后海练拳,然后去学校上课。那首歌交上去之后,一直没有消息,他也没太在意——这个年代,办事效率本就不比后世,况且是层层上报,总要些时日。
这天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走廊上闹哄哄的。
陈平安正坐在座位上看书,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像有人在跑。
“砰”的一声,教室门被推开了。
全班同学都抬起头,看见刘校长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西装领带歪了,额头上全是汗,两眼放光,像是中了头彩。
“陈平安!”他一进门就喊,“起来!跟我走!”
陈平安愣了一下,站起来:“校长,怎么了?”
“别问了,赶紧的!”刘校长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拉住陈平安的胳膊就往外拽,边走边对王雪说,“王老师,平安的课我替他请假了,今天可能都不回来了。”
王雪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出了教室门。
走廊里,陈平安被刘校长拉着快步往前走,一头雾水:“校长,到底什么事啊?您倒是说清楚啊。”
刘校长脚下不停,嘴里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平安,你那首歌,传到上头去了。”
“上头?”陈平安心里一动。
“周老。”刘校长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周老看到了你的歌,很满意,特意要见你!”
陈平安的脚步猛地一顿。
周老。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周老是谁。这个年代,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不需要任何解释。
而现在,这个人要见他。
“校长,您是说……周老?”陈平安的声音有些发紧。
“对,就是他老人家!”刘校长拉着他又往前走,语气急促,“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赶紧的,别让人家等着!”
两人出了校门,一辆黑色的嘎斯轿车停在路边,车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光。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站在那里等着。
陈平安被刘校长塞进后座,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平稳地驶了出去。
一路上,陈平安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他前世不过是个普通码农,每天面对的是电脑屏幕和写不完的代码。穿越到这个年代,他见过的最大的领导就是刘校长。现在突然要去见周老,说一点都不紧张,那是骗人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超级血清改造了他的身体,却改不了他此刻心跳加速的事实。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陈平安,你怕什么?你现在是十二岁的农村孩子,烈士遗孤,吃百家饭长大,写了一首歌被上面看上了。你什么都不用装,做自己就行。
车子穿过热闹的街市,穿过安静的胡同,穿过一道道岗哨。
陈平安注意到,窗外的风景越来越安静,行人越来越少,岗哨越来越多。车子最终驶进了一个他前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地方——海子。
红墙,绿瓦,古树参天,安静得只能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车子在一栋建筑前停下。一名穿着军装的警卫员走过来,拉开车门,目光在陈平安身上扫了一眼,然后看向刘校长。
“刘校长,这位就是陈平安同志?”
“对,就是他。”刘校长连忙点头。
“请跟我来。”警卫员转身带路。
刘校长跟在后面,陈平安走在最后。穿过走廊,经过几道门,每道门口都有站岗的警卫,身姿挺拔,目光如炬。
陈平安的心跳得更快了。
终于,警卫员在一扇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报告,八中的陈平安同学到了。”
门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进来。”
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警卫员推开门,侧身让开。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面容清瘦,浓眉下一双眼睛深邃而明亮,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看上去温文尔雅,又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周老。
而在他旁边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位女士,梳着齐耳短发,面容慈和,目光温柔,正微笑着看向他。
周夫人。
陈平安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周老先开了口,声音温和得像春风:“你就是陈平安?”
“是……是。”陈平安的声音有些发紧,赶紧补了一句,“周老好,夫人好。”
周老笑了,从桌后站起来,走到陈平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好,好。坐,坐下说。”
陈平安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周老回到座位上,拿起桌上那两页纸——正是陈平安写的歌——在手里晃了晃,笑着说:“这首歌,是你写的?”
“是。”陈平安点头。
“什么时候写的?”
“上周,学校说要征集庆典作品,我就写了。”
周老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轻声念了几句:“我和我的国家,一刻也不能分割。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赞歌……”
他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分量。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平安,眼神里满是欣赏:“歌词写得真好,旋律也美。你是怎么想到的?”
陈平安早就想好了说辞,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就是想着,国家就像母亲一样,不管走到哪里,心里都装着。想着想着,就写出来了。”
周老笑了,笑得很温和:“想着想着就写出来了?你这孩子,倒是不谦虚。”
陈平安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周老换了话题,语气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陈平安的表情微微一黯,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如实回答:“没有了。爹娘和爷爷,抗日的时候都上了战场,再也没回来。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话音刚落,周老脸上的笑容缓缓收了回去。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陈平安的脸上,看了很久。那种目光不是怜悯,而是心疼——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父母爷爷全都没了,吃百家饭长大,还能写出这样的歌,还能笑得出来,这孩子的心里,该有多大的韧劲?
坐在沙发上的周夫人,眼圈已经红了。
她站起来,走到陈平安面前,蹲下身子,拉着他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孩子,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陈平安被她的手握得暖暖的,鼻子微微一酸,但还是笑着说:“村里乡亲们照顾我,吃百家饭长大的,不苦。”
周夫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陈平安的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面容坚毅,目光深邃,眉宇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他一进门就看见周夫人红着眼眶蹲在那里,眉头一皱,目光转向周老,声音洪亮:“老周,你怎么欺负夫人了?还把她弄哭了?”
周老站起来,苦笑道:“我可没有,你别冤枉好人。”
来人正是岳老。
陈平安看到那张在后世无数次出现过的面孔,整个人都呆住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云上,脚底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
岳老走到周夫人身边,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平安,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周老,等着他解释。
周老走过去,把那两页纸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岳老接过纸,低头看去。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然后抬起头,看向陈平安:“这歌,你写的?”
陈平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是……”
“唱一遍给我听听。”岳老说。
陈平安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他开口唱了。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周老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周夫人站在一旁,眼眶还红着。岳老背着手,微微侧着头,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品味什么。
一曲唱完,陈平安收了声。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岳老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好。”
就一个字。
他转头看向周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老周,这个好。”
周老笑了:“我也觉得好。”
岳老又看了看那两页纸,沉吟了一下,忽然开口:“庆典最后,不是有群众活动吗?到时候,让他上去唱。”
陈平安整个人都呆了。
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片空白。在那个万众瞩目的时刻,让他上去唱?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老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我来安排,时间不长,影响不小。”
“嗯,就这么定了。”岳老一锤定音,然后看了陈平安一眼,笑了笑,“小伙子,好好唱。”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平安还愣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在不断回荡——发达了。
周老看着他那副呆样,笑着摇了摇头,对周夫人说:“你看把这孩子吓得,魂儿都没了。”
周夫人擦了擦眼角,走过来又拉住了陈平安的手,语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平安,别怕。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陈平安这才回过神来,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周老,我……我真的可以吗?”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可以。”周老语气笃定,“你的歌写得好,唱得也好。庆典上唱这首歌,最合适不过。”
周夫人拉着陈平安的手,让他重新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轻声细语地说:“平安,你家里的事,刚才我都听说了。爹娘爷爷都是英雄,你是好样的。”
陈平安的眼眶有些发热,忍住了。
“往后,你要是不嫌弃,这个奶奶我来当。”周夫人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砸在陈平安的心上,“你家里没人了,我就是你的亲人。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奶奶。”
陈平安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了下来。
他低下头,使劲擦了擦,声音有些哑:“……这怎么行,您那么忙……”
“叫奶奶。”周夫人纠正他,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
“奶奶。”陈平安叫了一声,声音带着鼻音。
周夫人笑了,笑得很欣慰,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
周老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意,没有打扰。
过了一会儿,周夫人抬头对门口的警卫员说:“小张,去安排一下,中午留平安在这儿吃饭。”
“是!”警卫员应声去了。
周老看了看手表,笑道:“得,今天中午这顿饭,我请客。”
陈平安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两位在后世如雷贯耳的人物,一个温和地说着“我请客”,一个慈爱地拉着他的手,鼻子酸酸的,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一个火炉。
从废品站淘旧书,到后海钓鱼认识赵铁山,到八中测试直接上了高三,到写出那首歌,再到今天坐在这间屋子里,被周老夸,被周夫人认作孙子,被岳老点名去庆典上唱歌……
这一连串的事,快得像做梦一样。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他的新生活,真真切切的新生活。
午饭的时候,周夫人亲自给他夹菜,周老跟他聊了几句学习和生活的事,问他有没有什么困难,缺不缺什么东西。陈平安一一回答,心里的紧张早已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温暖和感激。
吃完饭,警卫员送他出门。
临上车前,周夫人又拉住他的手,叮嘱道:“平安,好好读书,好好唱歌。奶奶等着在庆典上听你唱。”
陈平安用力点了点头:“奶奶放心,我一定好好唱。”
车子缓缓驶出那扇庄严的大门。
陈平安坐在后座,回头看了一眼。红墙绿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安静,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这个少年走进来,又目送他离开。
他转回头,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脑子里还在嗡嗡地响。
庆典。上去唱歌。
这是他永生难忘的一天。
注:这章后改的,审核太严一直过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