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平安起了个大早。
穿上那套藏青色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精神抖擞,眉眼英气,怎么看都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他把课本装进布袋子,跟王桂兰打了声招呼,就出了门。
八中的校园早晨,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
陈平安穿过操场,走进高三的教学楼。楼道里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聊天,看见他进来,不少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是谁啊?以前没见过。”
“新来的吧?看着挺精神的。”
“哪个班的?咱们年级的吗?”
陈平安没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向教导处。马主任已经在等他了,看见他进来,笑着站起来:“陈平安,走吧,我带你去班里。”
高三三班在三楼,走廊尽头。
马主任推门进去,教室里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目光从马主任身上移到他身后的陈平安身上,不少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同学们,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马主任站在讲台上,朝陈平安招了招手,“进来吧,做个自我介绍。”
陈平安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微微点了点头:“大家好,我叫陈平安,从庞各庄来的。以后跟大家一个班,请多关照。”
话音落下,台下的反应却很微妙。
几个学生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有人低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甚至轻轻“啧”了一声,把目光移向窗外。
“庞各庄?那不是乡下吗?”
“农村来的?怎么插到咱们班了?”
“穿得倒是不错,可一看就是乡下的……”
窃窃私语声虽小,陈平安却听得一清二楚。超级血清改造过的听力,别说交头接耳,就是隔着一堵墙的动静他都能听见。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马主任也听到了那些声音,脸色有些不好看,正要开口训斥,陈平安已经主动开口了:“马主任,我坐哪儿?”
“那边,靠窗倒数第二排,有个空位。”马主任指了指方向,又扫了一眼全班,语气严厉,“陈平安同学以后就是咱们班的一员,希望大家互相帮助,不要搞地域歧视。谁要是让我听见什么不好听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台下安静了,但那种若有若无的排斥感,还是弥漫在空气里。
陈平安拎着布袋子,走向自己的座位。
靠窗倒数第二排,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人。是个看着十六七岁的男生,浓眉大眼,脸上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校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一看就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好学生。
陈平安刚坐下,那个男生就侧过身来,伸出一只手,笑嘻嘻地说:“哥们儿,别理他们。那帮人就是狗眼看人低,觉得自己是城里人就高人一等似的。我叫钟跃军,你叫我跃军就行。”
陈平安伸手跟他握了一下:“陈平安。”
“平安,你这名字好,听着就踏实。”钟跃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你这身中山装哪儿做的?料子不错,剪裁也合身,回头带我也去做一身。”
“大栅栏那边,陈氏布庄。”陈平安一边往外拿课本,一边随口答道。
“大栅栏?那地方我熟!”钟跃军一拍大腿,“回头你带我去认认门。”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钟跃军是个自来熟,嘴皮子利索,说话又逗,几句话就把班里那些看不起人的同学损了个遍,损得恰到好处,不伤人但解气。陈平安被他逗得直笑,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一节课下来,两人已经熟得像是认识了好几年的老朋友。
课间的时候,钟跃军拉着陈平安去走廊上透气,边走边给他指指点点:“看到没,前面那个戴眼镜的胖子,叫王建国,成绩年级第一,但人特别装,离他远点。那边那个长头发的女生,叫李秀兰,是我们班班花,好几个男生追她,她谁都不搭理……”
陈平安一边听一边记,脑子里像拍照一样把这些人的特征存了下来。
一天的课上下来,陈平安倒没觉得多难。高三的课程他虽然没正式学过,但前世的知识底子还在,加上过目不忘的本事,老师讲的内容他听一遍就能记住,做题也不在话下。
钟跃军却看得目瞪口呆。
“平安,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下课的时候,钟跃军凑过来,一脸不可思议,“数学课上老师讲的那道题,我琢磨了半天都没明白,你听一遍就会了?”
“可能是我比较擅长这个。”陈平安笑了笑,没多解释。
“你可真行。”钟跃军摇摇头,语气里满是佩服,“我跟你说,以后作业我可就靠你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钟跃军一把拉住陈平安:“别急着走,我带你去认识几个人。”
“谁啊?”
“我弟弟,还有几个跟他一块儿长大的哥们儿。”钟跃军一边说一边收拾书包,“都是初二的,在附中那边上学。都在操场那边等着呢,走!”
两人出了教学楼,穿过操场,走到校园角落的一棵大槐树下。树底下已经站了三四个人,正嘻嘻哈哈地说笑着。
看见钟跃军过来,一个看着十二三岁的男生先开了口:“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新同学?”
“对,陈平安。”钟跃军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又指了指那个男生,“这是我弟弟,钟跃民。这小子成天不学好,跟我一个德行。”
陈平安心里猛地一动。
钟跃民?
那不是《血色浪漫》里的男主角吗?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眉眼间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儿,跟剧里那个“顽主”钟跃民如出一辙。
果然,这是一个大杂烩式的融合世界。情满四合院、正阳门下小女人、血色浪漫……全搅在一起了。
“平安哥好!”钟跃民笑嘻嘻地伸出手,声音清脆。
陈平安握住他的手,笑了笑:“你好。”
旁边站着两个男生。一个身材壮实,浓眉大眼,看着就很能打的样子;另一个瘦高个,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像个读书人。
“这是张海洋,这是袁军。”钟跃民主动介绍起来,拍了拍壮实男生的肩膀,“海洋,我同班同学,住一个大院的。”又指了指戴眼镜的那个,“袁军,也是同班同学,跟我和海洋住一个院子,从小一起长大的。”
张海洋冲陈平安憨厚地笑了笑:“平安哥好,叫我海洋就行。”
袁军推了推眼镜,文质彬彬地点点头:“平安哥,我是袁军。”
陈平安一一跟他们握了手,心里暗自点头。这几个孩子虽然才十二三岁,但已经能看出各自的性格——张海洋憨直爽快,袁军沉稳内敛,而钟跃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安分的劲儿。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几句,钟跃民仰头看着陈平安,忽然感慨了一句:“平安哥,你比我哥还高半头呢,这身板真壮实。”
陈平安笑了笑,没接话。
钟跃军在一旁拍了拍弟弟的脑袋:“你好好吃饭,过两年也能长起来。”
“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站着了。”钟跃军看了看手表,“我家里没人做饭,天天在外面吃。学校门口有家小饭馆,味道不错,今天我请客,给平安接风!”
“得嘞!跃军哥请客可不常见!”张海洋眼睛一亮。
“就你话多。”钟跃军笑骂了一句,一把搂住陈平安的肩膀,领着众人往校门口走去。
学校东门外,穿过一条窄窄的胡同,拐角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门脸不大,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老周饭馆”。门口支着两口大锅,热气腾腾,飘出一股浓郁的肉香。
几个人掀帘子进去,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这个点还没到吃饭高峰,空位不少。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迹歪歪扭扭,但菜品倒是不少。
“老周!”钟跃军冲后厨喊了一嗓子,“老规矩,炸酱面五碗,再来一盘酱肘子,一盘拍黄瓜!”
后厨探出一个圆脸胖大叔的脑袋,看见钟跃军就笑了:“跃军来了?今天人多啊。”
“新同学,给接个风。”钟跃军笑着指了指陈平安。
老周看了陈平安一眼,竖起大拇指:“小伙子精神!等着,马上来!”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钟跃民、张海洋、袁军叽叽喳喳地聊着学校里的趣事,谁又跟谁打架了,哪个老师上课出了洋相,聊得热火朝天。
陈平安坐在钟跃军旁边,听着他们聊,时不时插两句嘴。
不一会儿,饭菜上来了。炸酱面满满五碗,酱肘子切得厚实,码在白瓷盘里,油亮亮的。拍黄瓜拌了蒜泥和醋,清爽解腻。
“来,平安,尝尝这家的炸酱面。”钟跃军把一碗面推到陈平安面前,“老周是山东人,做的炸酱面整个胡同都有名。”
陈平安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劲道,炸酱咸香,黄瓜丝清脆,确实好吃。
“好吃。”他点点头。
“那当然!”钟跃军得意地笑了笑,自己也埋头吃了起来。
几个人呼噜呼噜地吃着面,时不时夹一筷子酱肘子,吃得满嘴流油。张海洋吃饭最快,三两口就把一碗面扒拉完了,又厚着脸皮从钟跃军碗里捞了几根面。
“你小子属猪的?”钟跃军瞪了他一眼,还是把碗推了过去。
陈平安看着他们闹,心里觉得挺舒服。这些人没有城里人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相处起来自然又轻松。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
钟跃军结了账,几个人站在饭馆门口,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平安,你家住哪儿?顺路不?”钟跃军问。
“南锣鼓巷,95号。”
“那可不顺路。”钟跃军笑了笑,“我家住大院那边,军区的,方向相反。跃民他们也住那儿。”
陈平安点点头,心里了然。钟跃军家是军人家族,住军区大院,这在《血色浪漫》里也有体现。
“行,那明天见。”钟跃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钟跃民、张海洋、袁军也跟着他,几个少年嘻嘻哈哈地消失在夜色里。
陈平安推开95号院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王桂兰还给他留着灯,灶台上温着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今天认识了钟跃军、钟跃民、张海洋、袁军。钟跃民的出现让他更加确定——这个世界,真的是一个年代剧大杂烩。
不过也好,人多热闹,情绪值也来得快。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