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
陈江海从码头棚子里走出来。
陈富贵跑得气乱,手里还抓着大队部电话记录本。
“电话里说,县商业局吴副局长带人来。”
楚辞把小宝往身后拨了半步。
“几点?”
“上午九点。”
“几个人?”
“没说。”
陈富贵看了看码头砖堆,又看油布棚子。
“江海,这回是副局长,我不能还让人干坐吧?”
陈江海没答,看向楚辞。
楚辞问陈富贵。
“电话里说来干什么?”
“了解渔业生产,顺便谈供货。”
“有正式文件吗?”
“电话里没提。”
“那就按电话接待。”
陈富贵愣住。
“啥叫按电话接待?”
楚辞说。
“来大队部坐,喝水,听他们说来意。没有文件,不看码头,不看冷库。”
陈富贵抹了把额角。
“可人家是副局长。”
陈江海接话。
“副局长也得按规矩。”
陈富贵苦着脸。
“我怕话说硬了,回头给村里穿小鞋。”
楚辞看着他。
“富贵叔,今天他们要是能绕过你直接看码头,明天就能绕过你直接压村里的船。”
陈富贵脸色一变。
陈江海补了一句。
“你拦住,村里还有面子。”
陈富贵咬了咬牙。
“成,我拦。”
楚辞又说。
“桌上放热水,别放烟酒。”
“为啥?”
“来谈公事,不摆私情。”
陈富贵点头。
“介绍信呢?”
“有就看,没有就问。”
“要是有?”
“看清单位,日期,人数,事由。”
陈富贵把这几句写进本子。
铁牛在旁边看得眼热。
“富贵叔,你这字比我强。”
陈富贵瞪他。
“你先把船名写明白。”
小宝立刻抬头。
“铁牛叔今晚还欠我半节课。”
铁牛脸苦下来。
陈江海对大柱说。
“明早码头按常守。”
“我带铁牛?”
“你带铁牛,张根守村口,王叔在老柳树后头看人。”
楚辞接话。
“冷库那边让老憨刘二别离岗。”
大柱点头。
“招人名单呢?”
“明天不提招人。”
楚辞看着几人。
“谁来问,都说秋汛还早。”
铁牛立刻背。
“眼下先守好旧船。”
楚辞点了下头。
“这回记住了。”
第二天鸡叫过后,南湾村比平时安静。
大队部窗台擦了一遍,桌上放着三个搪瓷缸。
陈富贵坐在门口,记录本摊在膝盖上,眼睛不时往村北土路看。
陈江海没去大队部。
他在自家院里劈柴,斧头落得不急,柴块一根根分开。
楚辞坐在堂屋门口,给小宝检查南字。
“这一横太飘。”
小宝低头改。
“爸劈柴也不急。”
楚辞说。
“急了,别人就知道你怕。”
小宝认真点头。
“那我写字也不急。”
陈江海笑。
“这话能用。”
刚过九点,村口传来车铃和脚步声。
张根先跑来报信。
“海哥,来了三个人。”
“车呢?”
“两辆自行车,一辆三轮。”
“谁领头?”
“一个四十多岁,灰中山装,头发往后梳,齐磊跟在旁边,还有个拿包的年轻人。”
楚辞问。
“介绍信?”
“富贵叔正在看。”
陈江海把斧头搁下。
“我等大队部叫。”
张根点头跑了。
小宝趴在门边。
“爸不去?”
楚辞把他拉回桌边。
“别人来找你爸,你爸不用先迎。”
大队部里,吴志强坐在长条凳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却没喝。
齐磊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昨日前日留下的不自在。
陈富贵把介绍信看了两遍。
“吴副局长,信上写了解渔业生产经营情况,人数三人。”
吴志强笑了笑。
“村长做事挺细。”
陈富贵把信放回桌上。
“省城单位要货,村里也重视。”
吴志强看向门外。
“陈江海同志呢?”
“我让人去叫。”
“他在村里?”
“在。”
吴志强放下缸子。
“那就请他快点。我们县里也忙。”
陈富贵陪着笑,却没起身。
“乡下路慢,叫人也得走两步。”
齐磊忍不住说。
“村长,上次陈同志来得挺快。”
陈富贵看他。
“上次你一个人,这次三个人,泡水也要多烧一壶。”
拿包的年轻人差点笑出声,又赶紧低头。
吴志强脸色不太好看。
院外,张根跑到陈家门口。
“海哥,富贵叔叫你。”
楚辞把帆布包递给陈江海。
里面没放军区合同,只放了普通账纸和铅笔。
“合同不带?”
“不带。”
“楚辞?”
“先听。”
陈江海点头。
“你去不去?”
楚辞把小宝的本子收好。
“我晚半步。”
“好。”
陈江海到大队部时,吴志强已经喝了半缸水。
他一进门,齐磊眼皮动了一下。
吴志强站起身。
“陈江海同志,久闻大名。”
陈江海没有伸手,只把帆布包放到桌边。
“吴副局长。”
吴志强的手在空中停了停,又收回去。
“坐。”
陈江海坐到对面。
“来谈鱼?”
吴志强笑了一下。
“也谈生产。”
“生产找村里,鱼找我。”
吴志强端起缸子。
“你这话分得清。”
“账也得分清。”
齐磊把公文包打开,拿出一张纸。
“陈同志,上次你报的一块八五,县里研究过。”
陈江海看他。
“研究结果?”
吴志强接话。
“价偏高。”
陈江海没说话。
吴志强继续。
“省里接待任务讲究质量,也讲究纪律。采购不能让个体户随口喊价。”
陈江海看向介绍信。
“我是南湾村渔业生产队。”
吴志强脸上的笑收了半分。
“生产队也要接受县里指导。”
“指导可以,压价不行。”
屋里安静下来。
陈富贵坐在门边,手里的记录本翻了一页。
吴志强把缸子放回桌上。
“你先别急。我们今天来,是想看看货源能力。”
“看账可以。”
“码头呢?”
“生产区域。”
“冷库呢?”
“不在村里。”
齐磊忍不住插话。
“陈同志,吴局长亲自来,你还这样挡着,不合适吧?”
门外传来楚辞的声音。
“合不合适,看介绍信。”
屋里几个人转头。
楚辞站在门口,藏蓝色大衣整整齐齐,手里只拿一支短铅笔。
吴志强看着她。
“这位是?”
陈江海开口。
“楚辞,南湾村渔业生产队品控兼财务。”
楚辞走进来,目光落到桌上的介绍信。
“信上没写看码头,也没写看冷库。”
吴志强皱眉。
“我们是县商业局。”
楚辞把铅笔放到桌边。
“所以更该按字办事。”
齐磊脸色不好看。
吴志强盯着楚辞看了几息。
“那就谈价。”
楚辞坐下。
“一块八五。”
吴志强的手指在缸沿上碰了一下。
“没有余地?”
楚辞看着他。
“有。”
吴志强眼皮一抬。
楚辞说。
“现款现结,提前定量,损耗不算我方,脸面货脸面价。”
吴志强沉下脸。
“你们这是把县里架住了。”
陈江海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吴副局长,是你们找上门的。”
门外传来一阵急脚步。
大柱站在院口,没进门。
“海哥,码头来了个胖子,说是水产站老许的人,非要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