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金水本人?”
陈江海搭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人跟着坐正。
老李端着搪瓷缸,水没喝完,先点了头。
“我亲眼瞧见的,他从肉联厂门口过去,坐一辆三轮,后座还带着那个左耳少半截的伙计。”
楚辞把铅笔夹在指间,问得干脆,“几点?”
“上午十点多,厂里刚散完一拨人,门口人多。”
“出来了吗?”
“我来村里前,还没见他从那条路回来。”
陈江海伸手去拿椅背上的外衣。楚辞抬眼看他,开口说,“坐下。”
男人的手停在衣襟边。
“他进了水产站,还带着左耳那个伙计。”楚辞把桌上那张纸推到丈夫面前,“所以你更不能去。”
老李看看陈江海,又看看楚辞,半句话没敢插。
“胖金水进水产站,是给谁看的?”
陈江海没吭声。
“大白天坐三轮,带伙计,从肉联厂门口过,还让李叔瞧见。”楚辞转向老李,“李叔,他路过门卫室的时候,看你没有?”
老李把茶缸往桌上一搁,拍了下腿,“看了,还冲我露了一口黄牙。我当时还纳闷,他跟我笑啥。”
楚辞点了点纸角,“他怕咱们不知道。”
陈江海慢慢把外衣放回椅背,“钓我露面。”
“你去了,水产站那边就知道买主是谁。”楚辞说。
老李这才接话,“马科长也是这个意思,他让我跟你说,千万别去,谁催都别去。”
陈江海看向他,“马建国还说什么?”
“他说老许现在怕审账,胖金水越闹到明处,老许越不敢收那种没名没姓的钱。”
楚辞拿起铅笔,在马建国三个字外头圈了一道,“马科长这条线,能用。”
老李扯了下嘴角,“他嘴上骂你陈老板事多,说这两天连口安生茶都喝不上,可他明白,这情分以后值钱。”
陈江海给老李添水,“李叔,这两天让你跑来跑去,辛苦。”
“辛苦啥,我守门口也是坐着,出来转一趟,还能喝你家一碗水。”老李灌完半缸水,起身要走。
楚辞叫住他,“李叔,回去以后,别说来过我家。”
老李扶着车把回头,“那我咋说?”
“就说来南湾村买咸鱼。”
老李痛快应下,“成,买咸鱼不犯忌。”
陈江海送他到院门口,“路上慢点,别走大路中间。”
“知道,我骑车又不生疏。”老李推着破自行车出了院门,车轮碾过门口碎石子,吱呀响了两声。
院里只剩夫妻俩,陈江海关上门,回到堂屋,“胖金水这张脸,露得太刻意。”
楚辞把纸收进账本里,“他拿不准咱们昨晚听见多少。”
“所以现在试我。”
“嗯。”
“我不去,他就白演。”
楚辞看了眼灶房,锅里还温着饭,“中午吃完饭,你去陈家老宅。”
陈江海转头,“去老宅?”
“挑青砖。”
他停了半拍,“现在挑?”
“码头砖房迟早要起,你今天在村里挑砖,外人看见了,只会当你在忙码头值守。”
陈江海懂了,眉间那点火气退下去,“让村里知道,我要起码头门房。”
“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他笑了一声,“他堵船源,你先立门?”
楚辞把账本合上,“他想堵船,咱们先把码头口堵成门。”
东屋门帘一掀,小宝跑出来,怀里还抱着练字本,“妈,起砖房我能帮忙吗?”
“能。”
小宝眼睛亮了,“我搬砖?”
“你写门牌。”
“门牌写啥?”
陈江海说:“南湾码头值守棚。”
小宝眉头皱起来,“爸,棚都变房了,还叫棚啊?”
楚辞看着他,“那你想一个。”
男孩抱着本子,站在堂屋中间琢磨半晌,“南湾船队门房。”
陈江海点头,“这个能用。”
小宝立马看向楚辞。
楚辞没有夸,只把练字本推回他怀里,“先把南字写稳,门牌挂出去,字歪了,人家先笑你。”
小宝抱着本子转身往东屋跑,“我现在练,写十遍。”
“二十遍。”
他脚步慢下来,嘴里嘟囔,“妈对门牌也这么严。”
午饭后,陈江海带着大柱去了陈家老宅遗址。
老宅早拆平了,青砖堆在墙根边,红松大梁横在一旁,木头上还留着旧年烟熏出的黑印,那地方冷清,省了外人凑近问东问西。
大柱蹲下去翻砖,挑了几块拿在手里敲,“海哥,这批砖能用,声儿还实。”
“挑整的,缺角太大的先放旁边。”
“码头砖房先砌多大?”
“先不用大,能坐两个人,放一盏灯,搁一口水壶,再留个记事的小木板就够。”
大柱抹了把额角的汗,“那也得几十块砖。”
“先挑一百块,拉过去堆码头后头,不急着砌。”
大柱点了点头,搬砖时又问,“嫂子让你挑砖,县里又有动静?”
陈江海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也会看事了。”
大柱把砖码到板车上,“昨晚老李来,今早你没去镇上,我就知道不对。海哥你真要没事,早蹬车出去了。”
陈江海弯腰搬起两块砖,“胖金水进水产站了。”
大柱手里的砖滑了半寸,他赶紧抱住,“他真敢抢?”
“敢演。”
“演?”
“演给我看,想让我急。”
大柱咬紧后槽牙,“那咱不急。”
“对。”
大柱往板车上码砖的手劲更足,“那我今天多挑点,给他看看,咱们船还没买,码头门先立起来。”
陈江海没拦,“挑整的,砖房不怕晚,怕糙。”
傍晚前,青砖被板车拉到码头后头,整整齐齐码成两垛。
铁牛正蹲在油布棚边写巡船记录,抬头看见砖堆,眼珠子瞪圆,“海哥,真起房啊?”
陈江海把板车把放下,“先堆着。”
铁牛绕着砖走了一圈,又拿脚尖碰了碰最底下那块,“以后外人要看船,就得先过这儿?”
大柱接话,“过得来,也得报清楚,从哪来,找谁,有没有介绍信。”
铁牛紧跟着添了一句,“看船免谈。”
陈江海看着两人,“这几句守住,比砖墙管用。砖墙拦脚,规矩拦心。”
铁牛把铅笔往耳后一夹,“那我今晚巡船记录后头再写一遍。”
大柱瞪他,“先把油字写对。”
“我找小宝老师补课还不行么。”
张根从村口那边跑来,脚底带着土,到了码头棚口才收住步子,“海哥,县城又有信。”
陈江海接过纸展开。
这回是王德发的短话。吴志强上午去过县水产站。胖金水随后进去。齐磊下午去了迎宾楼驻县接待点。明天有人下乡。
陈江海把纸递过去时,楚辞刚到码头。她看完那几行字,没有马上开口,先看了看码头后头那两垛青砖。
小宝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写字本,一路护得严,生怕海风翻了页,“妈,我写了南湾船队门房。”
楚辞接过本子。本子上六个字歪正不一,南字上半截还不算稳,可字架子已经端起来。
她低头看了半晌,“南字还要练。”
小宝急忙问,“那能挂门房吗?”
陈江海看向远处海面,又看了看那堆青砖,“等房起好,你亲手写。”
小宝脸上透出喜气,“那我写大一点。”
楚辞把王德发的纸折好,收进袖口,“明天有人下乡,村口和大队部都要准备。”
陈江海问,“咱们呢?”
她看着码头棚子里的灶火,火苗舔着壶底,壶嘴冒着白气,“照旧。”
“来人找我?”
“让他们坐。”
铁牛在旁边小声嘀咕,“又喝三缸水?”
楚辞看过去,“你只管守码头。”
铁牛挺直胸脯,“看船免谈。”
天擦黑时,大队部那边传来陈富贵的喊声,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江海,县里打电话,说明天上午商业局有人来南湾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