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几个人脸色各不相同。
齐磊先看吴志强。
吴志强的手还搭在搪瓷缸边,听到水产站老许几个字,指头收了回去。
陈江海没有起身。
“胖子什么样?”
大柱站在门口答。
“矮胖,军绿棉衣,推板车。”
楚辞看向吴志强。
“吴副局长,今天真巧。”
吴志强皱眉。
“什么巧?”
陈江海把缸子放下。
“你们来谈鱼,他来码头看船。”
齐磊立刻说。
“这跟我们没关系。”
楚辞看他。
“我还没问。”
齐磊嘴唇抿住。
陈富贵看出味不对,手里的记录本翻到新页。
吴志强沉声说。
“陈同志,外面来人你可以先处理。”
陈江海坐着没动。
“大柱。”
“在。”
“问他从哪来,找谁,有没有介绍信。”
大柱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吴志强看着陈江海。
“你不去?”
“村里有规矩。”
楚辞接上。
“发现外人先报,不冲。”
吴志强看她的眼神多了点打量。
“你们这套规矩,立得挺快。”
楚辞没接这句。
“吴副局长刚才说价偏高。”
吴志强把话收回来。
“县里要考虑接待经费。”
“那就按经费买普通鱼。”
“省里要高品质海产。”
“高品质有高品质的价。”
齐磊插话。
“市场上黄花鱼没你这个价。”
陈江海看向他。
“市场上有我的货吗?”
齐磊被堵住。
吴志强说。
“陈江海同志,省里接待单位要的是长期合作。你把价咬这么高,后头不好走。”
楚辞问。
“长期合作,更该白纸黑字。”
吴志强眼底动了动。
“合同可以谈。”
“先说单位名。”
屋里又安静下来。
陈富贵低头记了一行。
陈江海看了他一眼,没拦。
吴志强沉默片刻。
“省商业厅下属接待单位。”
楚辞问。
“迎宾楼?”
齐磊抬头。
吴志强脸色终于变了。
“你知道?”
楚辞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迎宾楼三个字。
“省商业厅接待处管辖,涉外接待定点。”
齐磊忍不住问。
“谁告诉你的?”
陈江海看他。
“你们开车在肉联厂和码头转了一个多月,真当别人眼瞎?”
吴志强看向齐磊。
齐磊低下头。
楚辞继续说。
“既然是迎宾楼谈货,就让迎宾楼能拍板的人来。”
吴志强把身子坐正。
“我代表县商业局协调。”
“协调可以,拍板不行。”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拍板?”
楚辞把铅笔放下。
“你连单位名都刚说。”
这句话落在屋里,陈富贵的笔尖停了半下,又继续写。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大柱跑回来。
“海哥,那胖子说他叫刘三,是水产站老许让他来问码头有没有旧机船维修活。”
陈江海笑了一声。
“推板车问维修活?”
大柱点头。
“还问咱们几条船,哪条要修。”
楚辞看向吴志强。
“吴副局长,要不你帮我们问问,县商业局管不管这种维修活?”
吴志强脸色难看。
“我不认识这个人。”
陈江海说。
“那就好办。”
他对大柱说。
“让他去大队部登记。没有介绍信,不准进码头。”
大柱应下。
“他要是不走呢?”
“张根,铁牛都在?”
“在。”
“围住,不动手。”
楚辞补了一句。
“让他自己转身。”
大柱跑了。
吴志强站起身。
“陈同志,你们这个阵仗,容易让人误会。”
陈江海也站起。
“我也怕误会,所以请吴副局长在这里坐着。”
“什么意思?”
“码头那边来人,我不去。你们也不去。”
楚辞说。
“省得人家说,县商业局一来,码头就有人闯。”
吴志强的脸彻底挂不住。
齐磊急忙说。
“楚同志,这话过了。”
楚辞看他。
“那就让外头那人回去。”
吴志强沉默几息。
“齐磊,你去看看。”
陈江海开口。
“齐同志不能去。”
齐磊脸一红。
“为什么?”
“你上次就想看码头。”
陈富贵差点咳出来,赶紧低头喝水。
吴志强盯着陈江海。
“那谁去?”
楚辞把目光转向陈富贵。
“富贵叔,你是村长。你带张根过去,让那人到大队部门口登记,别让他靠栈道。”
陈富贵站起来。
“成。”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吴志强。
“吴副局长,我按村里规矩办。”
吴志强没说话。
陈富贵出门后,屋里只剩几人。
吴志强重新坐下。
“陈江海,你到底想怎么谈?”
陈江海说。
“迎宾楼要货,先拿正式采购函。”
楚辞接。
“写清单位,数量,规格,验收地点,付款方式。”
吴志强问。
“验收地点?”
“金陵饭店冷藏间,或者红星饭店后厨。”
“为什么不能迎宾楼?”
陈江海看着他。
“路上损耗算谁的?”
吴志强说。
“可以到货验。”
楚辞摇头。
“鲜鱼不是干货。出库时好,路上拖坏了,责任说不清。”
齐磊忍不住低声。
“你们倒像签过大合同。”
陈江海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楚辞也没接。
这沉默反而让齐磊心里打鼓。
吴志强的眼神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你们还有别的合同?”
陈江海端起茶缸。
“客户隐私。”
吴志强笑不出来了。
门外传来一阵吵声,很快又落下。
陈富贵回来时,脸上带着汗。
“人走了。”
陈江海问。
“登记了吗?”
“没登记,说走错村了。”
楚辞问。
“往哪走?”
“往镇上。”
陈富贵又补一句。
“张根跟着呢。”
吴志强起身。
“今天先到这里。”
楚辞说。
“吴副局长,价还没谈完。”
吴志强看她。
“你们不是咬一块八五?”
“那是鱼价。”
“还有什么?”
楚辞把铅笔收进袖口。
“如果再有人借维修,收废铁,看船,买旧船这类名头摸码头,迎宾楼的价就不是一块八五。”
吴志强的脸沉得发青。
“你威胁县里?”
陈江海站到楚辞身旁。
“我们是在保护生产。”
吴志强盯着他半晌,提起公文包。
“齐磊,走。”
三人出门时,齐磊回头看了楚辞一眼。
楚辞没有避开。
院外车铃响起,三人的身影出了大队部。
陈富贵长出一口气。
“江海,我后背都湿了。”
陈江海看向桌上的介绍信。
“富贵叔,今天记的本子收好。”
楚辞补了一句。
“尤其是那句走错村。”
陈富贵赶紧点头。
大柱从村口跑回来。
“海哥,张根跟到国道口,那胖子没回水产站,去了胖金水收购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