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皆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何不就此结盟？”俗话说狗急跳墙，钱员外竟然此时还不忘拉拢她。
余韵嫌弃地看了他一会儿，想到此行来的目的，问道：“你们给狗下毒的目的就是为了逼陛下纳妃生子吗？”
钱员外道：“也不全是，少夫人这么聪明应该也能猜到，如今安远侯府功高盖主，陛下又是个痴情种，为了江皇后始终不肯开后宫，此举就是在明面上助长安远侯的气焰，太后娘娘唯恐危及皇权，所以纳妃一事不仅是为了江山福泽，更是挫挫安远侯府的颜面。”
“福泽吗？”余韵轻笑，“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江山，可这次大规模投毒害死了多少流民百姓和无辜家犬，贵人的命是命，难道他们的命就不是性命了吗？”
触及到那双明显恼怒的双眼，钱员外默默咽了口口水：“是是是……那毕竟是太后吗，咱们这些蝼蚁肯定入不了她的法眼。”
“不过我还有件事很好奇。”余韵道，“听说钱员外早年漂泊，亲身体会了流浪苦楚后才成立了慈乐坊，你应该是最能体恤流民的人，何故帮太后做下此等勾当？”
“皇权压人啊。”钱员外说着叹了口气，好像自己真的是无可奈何之下做了混账事，“我要是有权有势，也不至于落得被人摆布的下场。”
有点怪，余韵就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话，这老头说话说三分留七分，绝不是听起来那么简单，所以她决定把人带回大理寺，谢眠那厮对付这种人简直是以毒攻毒，用不着她费心。可她刚一动，钱员外就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悲愤道：“少夫人出身贵胄，果然无法体谅我等的身不由己！”
“大理寺一向公正，若你真的有苦衷，谢大人也会从轻发落。”余韵道。
钱员外却接受不了这个结果，趁着余韵靠近时洒了一把药粉，好在余韵及时屏气，但人已经跑远了。她最恨的就是用这种手段的人，立马就踏着轻功追了上去。员外府占地很大，由于对地形不是很熟悉，余韵在追击时走了不少弯路，那死胖子莫名的灵活，气得她一腿横劈了面前的假山，碎石砸到钱员外头顶，顿时鲜血淋漓，然而他脚步不停，捂着伤口进了一个偏房。
踹开门，却不见钱员外的身影，余韵回头看了眼，此地在午后阳光充沛，是这府里独一无二的好居所，但这里面的摆设却看起来像女人住的，里面的布置也并不显陈旧，应是经常住人的地方，但她好像没听说过钱员外有妻女。
“奇怪，我明明看见他跑进来的，阿昭，你相信我……”
“京中贵人通常会在房中砸墙修建暗室，以备不时之需，暗室由机关操控，你看见的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是打开它的钥匙……”
脑中忽地闪回这段对话，余韵在房中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副画着女人背影的立轴上，整个画面都被淡雅的花朵覆盖，色泽灵动，女子撑伞安静地立在最角落，乍一看这是一副春景图，但注意力会不自觉地被那抹只有几滴墨水勾勒的身形吸引。
她走过去，却见其中一朵花中间多了抹红意，应是那员外不小心遗留上的，于是她伸出手在画上摸索片刻，轻轻一拽，旁边的墙壁忽地发出一声响动，紧接着凭空生出的门大开，里面是一条长长向下去的暗道。
算算时间江清隅应该已经到城门口了，余韵摘下鬓间的发簪丢在画下面，闪身入了暗室。
这条暗道很长，而且每走一步都更靠近地底，这里面空气流通还不错，四下乱窜的风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忍住打了个寒颤。约莫半炷香后，她终于走完了最后的坡面，视野也变得宽阔起来。这里竟然还有一个屋子，而且与上面那个简直一模一样，除了蜡烛的光线比不上日照旭光外。余韵找了一圈，还是没看见钱员外的身影，她没急着去开旁边那两扇极具诱惑力的门，反而被墙上挂着的立轴吸引了视线。
这些立轴被整整齐齐地挂在四周的墙面上，画的有男有女，但女人显然更多一些，瞧着样貌应是一个人，与外面那个背影一般无二，应该是钱员外的妻子吧？画中的男人还没经历中年发福，虽然脸还是圆圆的，却不会让人觉得精明可怕。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画的左下角写着一行字，后面还有两句，但余韵有的字不认识就没继续读下去，其余画着男人的画下面也有诗句，她扫一眼没看见认识的字，单从这两句看，这钱员外倒被描述为了一位侠肝义胆的大善人。
余韵艰难地辨认了一会儿，发现男画和女画提的字迹不一样，一个秀丽端正，一个狂放不羁，倒是一眼就能猜出这是互相为对方提的词句。屋内的桌案上还有文房墨宝，整整齐齐地摆在上面，她想到吃饭时钱员外的左手的手指会不自觉地颤动，结合这些来看，就是作画留下的小毛病。
“想不到你还挺有雅兴的，只可惜我一介粗人可不懂怜香惜玉，再不出来信不信我一把火全烧了。”
余韵举着烛台靠近其中一副画，火焰随着动作左右摇晃，堪堪就要碰到脆弱的纸张，她说完还没动静，便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我真烧了！”
这次说完没多久，左边那扇门就自己开了。她放过了那些画，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这也是一条长长的暗道，走到一半面前就多出了两条岔路，她往地上扫了眼，顺着血迹选了右边那条，不免在心里夸了自己几句，要是刚才没踢碎那个假山，找起来还真要费些事呢。
“妈的……”这回没走多久，就看见满脸血的钱员外靠在不远处的墙壁旁。余韵却蓦地停住脚步，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只见他身边有一面被凿空的墙，被十几根铁棍贯穿而下打造成了一个牢笼，里面关押着数不清的流民，老弱妇孺……甚至还有几岁的孩童！那些来了京都的流民，竟然都被关在了这里！余韵刚要靠近，钱员外却喊道：“再过来我就炸死他们！”
“没动没动！”余韵立马刹住脚步，急得牙齿咬了一口舌头。流民们缩在一起，惊恐地盯着两人，孩童们被护在最中间，大眼睛不安地乱转，不知是不是恐惧到了极点，竟一点都没哭喊。
余韵道：“你放在外面的画我没动，你会冒着生命危险为了不伤害画引我来此，便不是那种穷凶极恶之人，我知你是为了自保，可你身后那些人是无辜的，你放过他们，我保证大理寺不会为难你。”
“无辜？”
钱员外忽地大笑起来，配上那一脸半干不干的血迹，活像地狱里的恶鬼。他爬起来，手里还握着引线，每动一下所有人都为之一颤，可他却仿佛很享受这些流民带给他的恐惧，兀自地笑了一会儿，才缓慢道：“秀茵，我终于可以为你报仇了。”
秀茵？是他的妻子吗……余韵紧张地盯着那根引线，听他狠道：“他们才不无辜，都是这些卑贱的流民才害死了你！”
怎么回事？钱员外不也是流民出身，为何会对他们有这么大的敌意？不对……苏漪不会随随便便就找一个商户加入自己的计划，钱员外能被她选中一定有缘由，流民、家犬……对！既然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用流民狗瘟谎造天灾，那谁来做这个恶人就显得尤为重要了，常人害人可能会良心不安、临阵退缩，苏漪不会让这样的变数发生，所以就要找一个本身就厌恶流民的人，让他动手就不存在什么心慈手软……那这个人，与流民一定有深仇大恨。
……早年流亡，与谁一起流亡？
余韵迟疑道：“钱员外，敢问秀茵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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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在？”
钱员外空出的那只手指着流民，目光却死死瞪着她：“你问他们啊！当年先帝昏庸，关外趁机发动战乱民间大乱，京中流民不断，我与秀茵散尽家产救济他们，可他们呢！贪得无厌、欲壑难填！竟然趁着城中打仗时闯入府中抢夺钱财和粮食，我赶回去时房子都被烧了，秀茵大着肚子坐在一堆废墟上，我想去讨回公道，秀茵却拦住了我，她是一位兰心蕙质的女子，甚至还为那些可恶的流民开脱，她说，乱世之下，他们只是太饿了……”
他的声音逐渐哽咽：“没了钱和宅子，我们只能南下回老家，路上又被先前那些流民盯上，不知谁带头说我们身上有万两黄金，要生抢，秀茵那时已经有七个月身孕，护住肚子却被误当成私藏钱财，他们人多势众，将我押在一旁，没从秀茵身上搜出来，就丧心病狂地认为她把金子吞进了肚子里，然后……他们用镰刀劈开了秀茵的肚子，将我们那已经成形的孩子丢在地上！”
“秀茵一直在求饶，我头都磕破了，可还是没能阻止他们的恶行，事后他们扬长而去，可秀茵却躺在雪地里奄奄一息，肠子被撇了一地，后来我靠着卖字画谋生，雇了一批杀手将那些人全找到杀了，可那又如何，秀茵回不来了……她最喜欢春天，过了腊月就能看见老家后院的桃花盛开，明明能给的都给了，明明只差一天就能回到老家，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最后那四个字砸在余韵耳中生起一阵惊人的恍惚，半月前，姚双儿倒在赴往京都的路上，也是这样指天诉不公，余韵感同身受失去至亲的遭遇，但也没被他绕进去：“你已经把杀害秀茵娘子的人杀了，你的仇已经报完了，但你身后的流民来自不同的地方，他们也都是普通百姓，不是生来就颠沛流离，都是经历了家破人亡之后死里逃生，其中也有同秀茵娘子一样大的妇人，她们的孩子也才几岁，你把仇恨欲加在他们身上，他们又何其无辜？”
钱员外回头，见那一双双肮脏的面容之下，黑漆漆的双眸紧盯着他的手，他想起了秀茵，当时也是用这样一双眼睛向他求救，可是他当时无能为力。这么多年来他卧薪尝胆，走遍四处才搜集到这么多陀罗花毒，就是为了报仇，他去见苏漪的时候没后悔，给流民家犬下毒时也没后悔，此时此刻，看着这一双双眼睛，他竟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可是晚了。
他没有回头路了。
是这世道欠他的。
“少夫人不必巧言令色。”再回头，他眼中那一丝迟疑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片冷漠，“所有流民都该死，你想救他们，那就拿出诚意。”
钱员外掏出腰间的匕首丢到余韵面前：“用你一命，换这百余条性命，不亏。”
“你想拿我的命去跟苏漪讨活路？”余韵道，“不觉得可笑吗？与虎谋皮？”
“只要能活下去，我就可以继续杀光这些卑贱的流民为她报仇。”钱员外晃了晃手里的线，“少夫人，我只给你十个数。”
“……”五个数过去，余韵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刚刚拖延了很久，若是剩下五个数后还没有人来，她今日也算是交代在这了。
“杀了我，不怕安远侯府的人剁了你？”她道。
钱员外一愣，嘴里的“十”莫名卡在嘴里，他很快就收拾好心神，再启唇时却听见一阵风声，紧接着攥着引线的手一痛，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余韵已经将他踹飞了出去。躺在地上，他看见自己的左臂还在原地。
好霸道的功力！
他朝着余韵身后望去，两个身影渐渐从黑暗中出现。
坐着的气定神闲，不像是动手的那个。
后面的目似冷箭，就差没一刀剁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