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红帘帷帐暗自轻摇,殿门大开,寒风猛地灌入,吹得红烛自灭。少女已经在此坐了三个时辰,妆台上只放着一个铜镜,昏黄的色蕴之下也掩盖不住她脸上的苍白。
宫女也冷得直哆嗦,她一个丫鬟本就没有话语权,主子不动她也只能咬牙挺着。终于,在她快要冻晕过去时,殿外一个人影缓慢靠近。刘姑姑面色不善地蹲了一下,道:“娘娘回去吧,陛下今个儿不来了。”
云嫔僵硬转头,眼中最后的体面也消失不见:“不是已经翻了牌子?”
“是啊,陛下都已经翻了牌子,娘娘不妨自己想一想为何错失良机,太后娘娘顶着安远侯府的压力保您入宫,已是仁至义尽,可娘娘呢,却如此不争气,连争宠都不会?”
话说得半分情面没留,云嫔放在膝间的手微微颤抖,待人走后,先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宫女才姗姗来迟:“娘娘,奴婢亲眼看见陛下翻了牌子,就是后来江少夫人进去……”
“姚双儿?”云嫔面上闪过一丝惊讶,巧眉微蹙,声音低了几分。今日被这一番羞辱,她倒是很快就调整好了,带着两个宫女低调地回了宫。
另一边的寿喜宫也不算安生,两个宫女的尸身挂在冰冷的柴房,身后草席之下盖着的少女面色发灰,死前最后一眼就是看着门口,此时被两个尸体挡住,像是冥冥之中的报应。苏漪坐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哭喊声结束后,才垂眼去看跪在脚边的男子,他身材算是男人中健硕的了,只是因为常年病弱面上多了几分阴柔,后衫因为刚刚的鞭刑被鲜血染湿,饶是如此,他也只是额间出了少许冷汗,眼神倒是不屈地对上威压的视线。
这目光看得苏漪心中一颤,知道不该,但她还是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没有和别人苟且?”
“娘娘明察,奴一直安生地待在房中,只日落时出来看了一会儿晚霞,娘娘可以不信旁人,但奴此生是娘娘的人,怎敢做出背叛娘娘的事,若娘娘不信,奴愿以死明志!”
说罢就要撞向身后的柱子,苏漪大惊,忙把人拉住:“罢了,本宫刚刚细想了下,应是中了那死丫头的计谋。”
她面露阴狠,恰好此时刘姑姑回来,她道:“传令下去可以动手了,那个死丫头不是省油的灯,抓起来生死不论,后续的事本宫自有办法。”
寒风陡峭,吹得人心荒凉。
余韵裹了一件狐裘长袄,这次再来大理寺,明显感受到人比前几次多了不少,大都是来求着送狗的,毕竟这些狗被送回去时看上去与痊愈无异,所以他们宁愿相信是天意捉弄,也不会怀疑大理寺的医师。
此时“医师”本人就站在人群喧嚣之后,侯夫人大抵是喜爱女娃,自她嫁进来后没少往屋里送衣物,即便她现在与江清隅已经和离,但侯夫人与老侯爷倒是没怎么在意这个东西,该给的一件不差。
谢眠进屋看见她如此风轻云淡,忙活了一上午的不满终于吐了出来:“少夫人若是来看戏的,不如让少将军在安远侯府搭个戏台子。”
“嘘。”余韵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淡道,“人还没来,再等等。”
“谁——”话音未落,就见大理寺外进来两三个小厮,身后拉着个装满东西的木车。他们一出现,百姓们立马蜂拥而上,一时道谢的声音惊走了树上落着的鸟雀。余韵看了半天,才道:“关于慈乐坊谢大人知道多少?”
谢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没多惊讶,显然已经习惯:“一个暴发户缺心眼而已。”
“……”余韵无语片刻,“慈乐坊中收留着不少流民和流浪狗,京中爆发大规模狗瘟时,谢大人为何不下令封了此地?”
“你当我脑袋上的乌纱帽是铁做的?”谢眠指着那一堆将木车围在中间的百姓,“慈乐坊一直以来都深受民心,京中本就认定此乃天灾,若是此时封了给他们提供粮食补给的地方,大理寺没被海淹死都要被这些人的口水淹死了。”
“这么严重?”
谢眠顿了一下,再出口话已经转了个弯:“谢某一向嘴上不饶人,可能说得重了些,少夫人不妨自己去试试?”
春喜小声道:“少夫人,你真的要去试吗?”
“傻子才去。”出门后,余韵在一旁等了一会儿,人潮没有要散去的意思,数不清的鸡蛋青菜被扔到木车上,任凭几个小厮如何阻拦都没能停止这场热情的“回馈”,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慈乐坊是真真受了民心,谢眠存心要坑她,她若是上前说木车上的救济粮有问题,能被人骂死。
前日从皇宫回来后她就对这些流浪狗的粪便逐一排查,幼犬不易消化,排泄出来的东西中有少量的成形的食物残渣,银针插进去须臾就变成了黑色。寻常人家养狗不会专门给弄一份吃食,大都是随便弄一些剩饭剩菜,土狗好养活,精致了反而娇气。但余韵昨日缺发现这些残渣中有肉眼可见的小麦皮,光是指甲大小的残渣上面就有很多这样的小麦皮,不敢想象喂狗的人一开始加了多少麦粒。用整颗的麦粒混入狗食中,确实能在短时间内达到饱腹的目的,但长久下来,麦粒本身就不易消化,狗吃多了就容易腹胀,哪天被撑死了也是说不准的,这种方法余韵只在一些特别贫苦的农家看见过,要不是自己都吃不上饭了,哪会给狗吃这些东西?
但京都好歹也算皇城,就是住在最偏远巷尾的人家鸡窝里一天也能产出六七颗蛋,怎么也算不上贫困,那就没有用小麦粒喂狗的理由了,况且不只是出现在一只狗身上,这里近乎所有的狗腹部都有明显的隆起,排出的粪便里都带着嚼碎的麦皮。
也就是说,它们吃的是一样的东西,这显然说不通,余韵一开始没信自己的这个想法,直到春喜去喂狗时拿出了慈乐坊送来的东西,她才恍然大悟,过去将里面的东西碾碎,果然看见了掺杂其中的小麦粒。
所以这两天她就一直在研究这些狗食中的到底是个什么毒,今早天刚蒙蒙亮时终于有了结果,古籍中记载,陀罗具有镇痛、麻痹的功效,传说华佗的“麻沸散”便是以其为核心药材制成,本身毒性极强,前朝已明令禁止此药在民间流通,就是因为一旦误食中毒,轻者精神错乱、肢体抽搐,重者呼吸麻痹甚至死亡。而恰好,这些症状与狗瘟极其相似。
余韵长呼出一口气,望着面前的几个人只觉得森冷,这些天她一直在大理寺,这些人竟然还敢在眼皮子底下偷偷运有问题的狗食,显然是不怕被她发现,慈乐坊的背后是谁?苏漪吗?如此嚣张分明是诱她入局去查,偏偏还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人群渐渐散去,先前还慈眉善目的老者再抬头,眼底却闪过一丝狡诈,对着余韵微微欠身,却没像往日一样上前攀谈,带着下人离开了。
“江昭今天去哪了?”余韵问。
春喜答:“昨日大公子来信,说今日就要和侯夫人带着老夫人回来了,二公子与老夫人一向不对付,所以侯爷一大早就把小侯爷的房门给锁了,还派了很多士兵在外看守,说是为了不让老夫人挑出说头……”
余韵认栽,便让春喜等江清隅回来后告知一声,把江昭放出来。经过上次的围剿之后,她心有余悸,也不敢单枪匹马就往前冲了,可惜事与愿违,春喜前脚刚走,后脚那老者去而复返,说钱员外请她去府中一叙。
这时机真是算得刚刚好,似乎算准了她会派春喜回去报信。余韵还是不打算自己去,便想去找谢眠借点人手,老者却将她拦下:“员外只请了少夫人一人。”
“怎么?”余韵看他没有要装的意思,干脆撕破脸,“看来是去吃断头饭?”
老者笑:“您多虑了,员外是怕少夫人带人太多引人注目,传到小侯爷耳朵里又要生出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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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被你们算计到锁起来了,还能误会什么?余韵起身,知道自己这回是插翅难飞了,也罢,她也想看看穷途末路之下,苏漪还能打出什么算盘,经过老者时冷道:“管事的可听说过金龙寨?”
金龙寨残酷暴戾的名号早就全国皆知,老者刚点头,却看眼前的少女露出一排牙齿,笑得人阴冷:“半年前,我一个人把他们寨主的首级摘了,拌了猪食。”
“……”
余韵保持着微笑:“你最好提前跟你家主子说好,少用些腌臜手段,本姑娘一身牛劲,逼急了既能屠了寨子,也能把你们剁碎了喂牲畜。”
老者沉默,后背惊起了一身冷汗。
员外府离大理寺不算近,在京都的最南边,这几日忙碌之下余韵直接在马车里睡了一觉,到了地方之后被一脸菜色的老者叫醒,走路时只觉神清气爽。钱员外长着一张圆脸,乍一看人畜无害,还有些憨态可掬,但知道了他背地里那些勾当之后余韵只觉得人不可貌相,连带着那双笑眯眯的小眼睛都带上了几分算计。她刚进门,钱员外就让人传菜,满汉全席,色香味俱全,着实是一个不小的诱惑。
余韵也没客气,坐下就空了两碗饭,抬头看那圆脸胖子眼角微抽,于是爽朗一笑:“怪不得员外体态如此,若是我天天吃上这等佳肴,只怕也要压死头猪了。”
这话明里暗里就是在磕碜人,钱员外也不恼,问她:“少夫人就不怕钱某下毒?”
“你下你的,我吃我的,若此行没命回去,好歹做个饿死鬼。”
钱员外笑了几声,坦言让她放心吃。
余韵倒也不是真没心没肺,只是在饭菜里下毒这手段太低劣,苏漪也不至于这么来干死她。等碗摞了不少后,钱员外道:“少夫人精通兽理,何不弃暗投明,当今圣上不过一介草包,太后娘娘福泽深厚,效忠谁显而易见吧?”
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余韵嚼着一块红烧肉抬头:“苏漪没让你拉拢我吧?”
“娘娘身居高位,自是与钱某在一些方面意见相悖,钱某早年漂泊于世,幸得几位医者救济才保住性命,所以对于大夫,钱某始终保持着敬畏之心,少夫人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你想让我怎么做?”
“只要少夫人对外坚称流民与狗皆是患了狗瘟,等太后娘娘计划成功,钱某会替你美言几句,这样少夫人就不会白白送命。”
余韵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死?”
钱员外:“与太后娘娘作对的人都会死,江皇后就是最好的例子。”
江皇后的死竟然与苏漪有关系吗?但宫中传言是被刺杀萧明长的刺客杀害了,这刺客难道是苏漪派出来的?
余韵吃饱了就往后一靠,看上去没把话听进去:“我要是不说呢?”
“那少夫人今日恐怕是回不去了。”
话音刚落,外面忽地落了十几个暗卫,看装扮与那日在山上的三人一般无二。余韵正烦没处报那一剑之仇,如今来了机会,登时掀桌而起,一筷子飞出去直插进一人的咽喉。
钱员外一愣:“少夫人竟有如此身手,可惜你只有一个人……”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余韵干脆利落地又生挖了一个人的眼珠子,随手丢在他身上,淡道:“一个人怎么了?放心落不下你。”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十几个暗卫齐刷刷地躺在院子正中间,余韵身上一滴血没沾,站在那一堆尸体上格格不入,任谁也不会相信是她把这些人给打死的。
钱员外只觉事情不对劲,苏漪先前就派人去围剿过此人,怎会不知她的本事,今日只派了十二个人来,先不说成了,就是不成,恐怕他也是插翅难飞,难不成苏漪是想借此女之手也一并了解自己?
他思绪一滞,余韵的目光已经慢慢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