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人的脸,他一看就知道了。”
杀了个血流成河,可能是夸张的,拔佩刀也可能是夸张的,但进了官倡楼被娼妇诱骗可能是真的。
想到这里,虞捷瞥了眼松桔腰上的佩剑。暗自感慨佩剑果然是只有在皇宫里当差的才会用。连羊昱这种虚职的骑都尉都是用的佩刀。
羊昱表面看起来风度翩翩,没想到是个会进官倡楼的人。
不过这番话下来,倒是解释了为什么“总有女人偷偷爬上老爷的床”。
“这次的女人也是城中村的吗?”
“那倒不是,一看就外地人,脸是好看,但手上有薄茧,不是什么大户人家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她那个随从像是本地人,这么一说还有点像山上的那些人……”
“其实,那个随从是阿娘的弟弟,也算是你舅舅。”虞捷瞥了眼松桔,忽视对方皱起的眉头和眼底的困惑,继续说,“那是你舅舅看你爹单身这么久可怜,才介绍自己的、远房表妹。”
“啊?那他们怎么不说?”
“丑丑,你回忆一下,你有给他们机会说吗?”
“我问了啊,他说他们是什么调查我爹的。”
咳咳。松桔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虞捷瞪了眼松桔,没关系,她最擅长的就是现场瞎编:“那是他逗你的,你看大人是不是都这样,可过分了呢。但是丑丑也把他们关地窖了,也算是惩罚过他们了。”
“哼,谁让他们欺负我。”
“既然仇已经报了,是不是可以把他们放出来了?大冷天的,她还受伤了,冻出个三长两短,小心你爹打你。”
羊衜有点被说服了。实际上,当他知道虞捷受伤了后,就开始愧疚了,他只是想教训她,没有想害死她。
“那娘知道地瓜在哪里吗?”他贴着挂画,问,“地瓜回来了,我就去放他们出来。”
“你看你,娘还能不知道你想找地瓜吗?这样吧,你想找地瓜,当然要用狗语,你想想地瓜是怎么叫的?”虞捷终于抓到了可以戏耍坏孩子的好机会。
羊衜不解,但找狗心切,竟真的在房间里学了好几声狗叫。
“娘,地瓜还是没出来。”
“不仅得学声音,还得学动作,想想地瓜平常见到你很开心时,会怎么做?”她已经快要憋不住笑了。
“扑上来或者,追自己尾巴跑。好!”
屋里同时传来狗叫和转圈的脚步声。
虞捷憋不住了,飞快地冲着松桔挤眉弄眼,暗示他把地瓜放到门口,等地瓜摇着尾巴转过去后,继续说:“地瓜回来了,让我们偷偷开个门,地瓜就在门口喽。”
后门,羊衜和地瓜感动再会,一人一狗抱着哭成一团。
前门,虞捷和松桔猫着腰一阵小跑。
虞捷在黑暗里不辨方向,只能紧紧抓着松桔的手。那双手温暖而有力,拉着她一路向前。
心脏砰砰直跳,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容,哪怕周围路过了羊府的杂役,也没能影响她的心情。
一溜烟跳进地窖里,又连着石板上的杂物一起将出入口关上。世界再次变黑,她却笑得停不下来。
“哈哈,没想到这么顺利。”她一边大喘气,一边笑,“那孩子一定想不到是我们干的。咳咳。”
“体力跟不上就不要又跑又笑。”
“说谁体力跟不上呢!”
松桔无奈地笑笑,摇摇头,不再接话。月光从石板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眼里,宛若星河流淌。他看得有些出神,恍惚间,那月光又好像变成了以她为名的阳光,在黑暗中化为了他的光源。
她笑了好久,连怕黑的事情都被抛之脑后。
直到头顶传来石板挪开的声音,才猛地止住笑声,嘴角抑制不住地扬了两次,往松桔身边靠了靠,假装自己怕得只能缩在松桔旁边。
“谁啊。”
贴上松桔时,她突然惊觉,因为跑了一阵,所以两人的体温都比之前要高了些,这冷不丁的一下子,很可能漏出破绽。
但好在,对手是六岁的小孩子。
“出来吧,我娘说了,你俩可以出来了。”
羊衜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依然有些不服,嘴翘得老高,他本来想耍赖不放人,结果刚说完,娘的声音就消失了。定是被察觉出心不诚、不乖,必须得把这两人放出去,娘才能再理他,只得不情愿地过来开门。
“你娘?你娘不是去世了吗?”虞捷故作惊讶。
“关你屁事。”羊衜一瞪、一跺脚,扭头就走。
再度回到地面,羊衜带着两人扣响羊昱的卧室门,门内传来男人不耐的声音,带着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沙哑:“何事?”
“爹,”羊衜不服气地斜眼扫过虞捷,“后娘和舅舅,我找回来了。”
门内先是一静,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打开时,只穿着月白色丝绸寝衣的羊昱出现在眼前。
领口松松垮垮地滑到肩头,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肌肉线条紧实流畅,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虞捷愣是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眼神一阵乱飘,羊昱的骑都尉不是虚职吗?为什么身材这么好?不由得多瞄了两眼。
不知道松桔的肌肉是不是也长这样。她突然冒犯地想。
“小捷?真的是你吗?”羊昱的声音中透着欣喜,三两步就要走到她面前,却被松桔不着声色地挡下。
“羊公子,您看您,见到女孩子高兴,也得把衣服穿好吧。”
松桔娴熟地说出温和的词句,眼底里却带着警告。
“衣服?啊,失礼了,稍等一下。”
羊昱一低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腼腆,迅速关好屋门,门上的人影变浅,一会儿后又变深,再次出现时,已然穿戴整齐。
寝衣外套了件浅色的素罗短袍,腰间系着同色的带子,虽然没戴发冠,只是简单地用玉簪束着,也没佩刀,但已经完全是能出门见人的模样。
“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我只是太高兴了。”
“爹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过?”看的羊衜一脸懵。
羊昱完全不准备搭理自己的养子,一掌揉在羊衜的头发上,把那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犬子不懂事,别往心里去。你们没事就好。既然回来了,若是不介意,小捷可以继续睡我的床,我和松郎挤一挤,睡耳房。”
“不麻烦——”
“好呀。”
松桔本想拒绝羊昱,找个借口带虞捷去外面的客栈。他的解烦司的符牌能够进入大部分仅招待高级官员的客栈,那里既安全又私密。即使虞捷的身份不够也没关系,那些客栈接待了太多背着自家原配干龌龊事、又得罪不起的高官,不会多问。
但虞捷却觉得,搬出去了再想进来,还得找别的理由。不如干脆留下,调查起来也方便。
“你要留下吗?”松桔低下头,在虞捷耳边询问。
“你忘了陆部督交代的事情了吗?”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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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这句轻语,几乎是贴着嘴唇发出来的。
说实话,松桔真没忘。
夜深人静的时候翻进来调查,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日记已经找到了,他巴不得虞捷明天就安静待在客栈里读书,他一个人继续调查就好。
虞捷完全没有基础,不赶紧读书就来不及了。
但话到嘴边时,那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带着几分期待。
心一软,妥协了:“好吧。”
羊昱叫来仆人,把心思已经不在这里的羊衜送走,热情地将虞捷和松桔迎进卧室。
昨晚虞捷睡的被褥不见踪影,床上换成了另一床有些眼熟的被子,一想,是羊昱的被子。
“你昨天睡的被子被我放耳房了,我以为你不回来,就把我的搬回来了。等我一下。”
羊昱说着就要去外面叫仆人,被虞捷及时拦下:“我自己来就好,一床被子,不用喊人。”
说完,她推开了主卧和耳房之间相连的门,耳房并不大,一眼就能看见那张小床上的两床被子,还有被子上放着的两个枕头。
一床是她昨晚睡的,一床是松桔昨晚睡的。
两床被子并排而放,乍看之下,倒像是他俩要睡一张床。两人默契地同时感到不自在,还是虞捷先一步迈开腿,胡乱地从上面抱起自己的那一床。
被子放下时,羊昱也卷起自己的被子和枕头,穿过耳房丢到小床上。
“今天也麻烦你了。”客气完,虞捷想起,有件事,她想听听羊昱的解释,便故意问道,“对了,我今天早上被你们的侍女吵醒,她说,以前也有女人爬上你的床?你家这院子这么大,仆人这么多,竟然还能让人无声无息地爬上来?”
说到最后时,还故意眨了眨眼,用了些俏皮的、带着好奇心的语气。
“都是买通了宅里的人溜进来的。建国之前,我羊氏在本地也算个大族,几经战乱,搬家的搬家、死的死,现在这里就剩我和那小子。下人看我好欺负,白天又不在,收了别人的钱,就会把别人家的女儿偷偷送进来。”羊昱皱起好看的眉头,似乎真的在为这件事烦恼,“我每次都狠查,可他们互相包庇,嘴严得不得了,根本抓不出来。”
“那你没考虑过全部遣散,然后换一批人?”松桔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插话道。
“实不相瞒,我羊氏以前在本地的声望不好,可以说臭名昭著,老一辈的人都说羊家为富不仁,得罪了不少人。现在这些人只是贪钱,会放些女人进来,倒不会干更恶劣的事情。要是我把他们全换了,那些和羊氏有仇的人肯定会趁机安插人手进来,到时候就麻烦了。”
羊昱说的头头是道,眼神也很诚恳,不像是在说谎。
“你家以前到底做了什么,能臭名昭著?”循着他刚才的话,虞捷问出了下一个问题,“还要找机会报复你?”
“……”羊昱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声音放得很轻,整个人的气息都沉了下来,“我不清楚,他们从不告诉我家里的事情。我只是个没什么出息的二儿子,父母从来没有把希望放在我身上,哪怕是我和大哥之间的姐姐们,都比我聪明可靠。没想到最后剩下的,是最没出息的我。”
说到最后时,他的声音里带了些惆怅和悲伤,连高高的个子都缩了起来。
虞捷有些被说服,羊昱对他们的每个问题都回答得很坦诚,听不出隐瞒或者试图蒙骗的地方。
难道真是被父兄们干过的事情牵连,他自己毫无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