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我刚醒来时,你们好像还说过类似‘又有女人爬上老爷的床’?你们这院子这么大,人也不少,怎么能让陌生人溜进来的?”
侍女一瞬间变了脸色,纠结再三后,在保守秘密和老爷的命令中,选择了后者,老实回答:“这、这我也不清楚,老爷虽然未婚,但羊氏也曾是本地大家,就算现在只剩老爷,家底也厚,祖上留下来的也绝非百姓家所有,所以,所以总有想、想一步登天的。但、但据我们所知,老爷每次都给人赶走了,能在老爷的床上过夜的,仅有您一人。”
“谁知道是不是每个女人来了,你们都这么说。”松桔脱口而出。
他不知道虞捷听出来没有,反正他听出来了,哪怕是仆人,也是大宅的仆人,心底带着一股要为主人家保守秘密、以主人家的利益为中心的警惕,若非主人特地要求,哪里会对初来乍到的客人言尽所知。
摆明了是羊昱让她们听话。不管羊昱怎么想,反正别耽误他休假结束后、带虞捷回都城复命。
“您相信我,老爷确实从来没有带过其他女人回家,更别说亲自带到自己的床上,自己去耳房睡觉。”
“行了,我知道了。”侍女前面老实交代的原因,虞捷没有细想,但现在特地和她强调羊昱的清白的事情,倒是让她有了些想法,“你下去吧。”
昨晚,他们查明了山中寺失窃案,知道了二狗偷寺庙的粮仓是迫不得已,到了今天,听到了城中村对于“羊氏”的恶意,还有贼曹掾柳循检举羊昱的证据毁于意外。
恶意可能会夸张,可能会追着一个小点无限放大,但很难对着空气冒出。
“算了,”她站了起来,“我们去找那个日记吧!在无人使用的空房间里,对吧!”
羊昱的大宅是真的大,特别是原本至少住着六个主人和十几个仆人,现在只剩下了一个主人、一个小主人和十几个仆人,房间没有变少,人变少了,显得更宽敞了。
虞捷的腰腹和腿都还泛着疼,走不快,每走一步都有疼痛传来。
“要扶吗?”松桔瞥了一眼,朝她伸出手臂。
“不麻烦。”月事而已。她本想这么说,但腿软的厉害,最终还是妥协了,扯住松桔的衣袖,“就一会儿。”
“嗯。”多一会儿也没事,她又不重。松桔想。
从羊昱的房间出来后,转身就是另一个主人房,两人推门而入,迎面就看到了墙上的夫妻挂画。
仔细一看,这挂画竟是用针线织出来的。
“是梅姐。”
望着挂画上的女人,松桔忍不住低语。
“居然用针线画画,太奢侈了。”
虞捷偷偷上手去碰画,本以为会沾一手灰,没想到画上干干净净,连线与线的缝隙中都几乎摸不到灰尘。
“你就不担心被人看到,然后说别乱碰他们主人家的东西?”松桔本意是开个玩笑。
“不怕,你没发现那些仆人都快把我当女主人了吗?”虞捷自如地开始观察房间,“趁羊昱还不知道我们要查他,用用这个身份不也挺好!”
松桔莫名地有些不满,脸上却保持着笑容,语气轻快:“要是羊昱真是被污蔑的,你不会就准备假戏真做了吧。现在的小姑娘,话本看太多了。”
她却回眸凝视着他,然后凑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让松桔可以轻易闻到她的气味,越闻心越乱,惹得他干脆屏住呼吸。
“你在生气?”
“我没、我怎么会。”她怎么又看穿了。心漏跳了一拍。
很奇怪,他明明早已熟练隐藏心声,也早已习惯以笑示人,可为什么在这单纯的小兔子面前,他就总会漏出破绽。
这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朝后退了半步,和她拉开距离:“不管怎么说,我们和羊公子还没认识两天。不管他是被栽赃还是确有此事,保持警惕总不会错。”
“所以我这不是在尝试了解他吗?”
虞捷一笑,从他的身前蹦开。
左顾右盼,目光被一个房间里的抽屉吸引,强烈的好奇心驱下,从上往下、依次打开抽屉。前几个抽屉都空无一物,最底下的抽屉里,却出现了一个本子。
“是纸,一整本的纸,果然很有钱。你说那个证据会不会是从这里撕下来的?”
虞捷捡起那个本子,正准备翻动,本子突然散架,哗啦啦地落了满地,惊得她冷汗直冒。
姑且来说,这是人家的遗物,姑且来说,没有和其他东西一样被清理、说明有其特殊意义。姑且来说,她其实不该窥探人家隐私。
赶紧手忙脚乱地去地上捡纸。
耳边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身侧一热,一只大手探了出来。
“都说要小心了。”
自觉理亏,虞捷红了耳朵,没有理他。
一通折腾后,纸页被全部捡起,放在了案几上。
这是捆扎装的本子,由绳子将纸卷轴边缘捆扎组成。一旦绳子被剪断或者磨损,纸页就会散落。
想来是这个本子在这里尘封了太长时间,才导致细绳断裂,一拎就散。
帮忙整理的松桔弯下腰,在纸堆里找出本该是封面页的那一张,那张纸的角落里赫然写着“松梅”二字:
“这好像是梅姐的日记。”
日记!虞捷欣喜地看向他:“说不定,陆部督说的线索,就是从这个日记里撕走的!”
末了,她又将双手合十,朝着日记的方向拜了拜。
“这是在做什么?”松桔挑眉。
“就算是为了调查,偷看别人的日记也总归是不好的。”
莫怪莫怪,这都是为了羊昱的清白。
默念完后,虞捷展开了其中一页。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闻言,松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查案。”
听得松桔捂住嘴想憋笑,但笑声却还是从指缝间溜了出去。
怎么和涂文礼一样爱笑她!虞捷在心里哼了一声,假装耳聋,开始阅读日记中的故事。
“今天那个女施主又来了。依然说要见师父,师父见了她。不知道谈了什么,女施主离开时,表情不太好看,师父把自己关起来,一直到晚饭时间结束才出来。”
“……真是锲而不舍。师父说不舒服,让我们想办法把她打发了。女施主信了,很快就走了。”
“……记不清是第几天了。那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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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开始不相信师父的‘身体不适’的理由了,开始问我们师父是不是有意躲着她。”
“……师父今天也在闭关。师父不在,我估计女施主该来了,还是下山转转,先避开她吧。”
“……在茶馆遇到个奇怪的家伙,问我想不想一起喝杯茶,他买单,他说自己姓‘羊’。”
接下去的好几篇,都是在松梅在讲自己和羊公子、羊公子的弟弟的故事。一些脸红心跳的恋爱小故事,读起来都能让人情不自禁发出“年轻真好”的感叹——尽管现在的虞捷也不到二十岁。
有时是羊公子邀请她看戏,梅姐到了他不在,以为自己被耍了,结果人混在戏台班子里,戏演到一半,从台上走下来,给她送花。
有时是羊公子为了和她一起看萤火虫,骗自己父亲要回县府办公,被发现后被父亲罚在祠堂里朝书。
谈到最后,两人甚至提前给孩子起好了小名,叫“丑丑”。
读到兴致上头时,虞捷捧着日记里的纸页,往旁边的实木榻上坐。
屁股一落地,瞬间又和烫着一样窜起,连连用手去拍自己的裙子。
“怎么了?”松桔见她滑稽的动作,有些想笑,“烫到了?”
“说什么呢,榻怎么会烫,我是怕有灰尘,这么好看的裙子要是坐到灰尘上,沾一屁股,我先心痛。”
但上面并没有灰尘,正如那针织挂画上一尘不染一样,这个连床单都没有的实木榻上,干干净净。
“这屋子好像每天都有人打扫。”松桔走到窗边,用指尖抹了一把,在手中搓捻了一会儿,一点灰尘都没有沾上,“梅姐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也会感动。自己都去世这么久了,房间还有人打扫。”
“真是稀奇。”
感慨完,虞捷重新坐到实木榻上,将看完的纸在榻上叠好,又将没看的几张放在腿上。
“……外面的家伙打进来了,羊公子让我和季明一起躲在地窖里,自己带私兵去抵御。季明很害怕,一直握着我的手。杀声一片,血甚至能从地窖的石门板的缝隙里流下来。我很害怕他们翘起石门板,将我们围在地窖里杀光。我到处寻找可以再遮挡的东西……”
“过了一天,外面的动静小了,但我们还不敢出去,只敢躲在米缸背后点一盏小小的烛灯。季明说他肚子饿,可附近的东西都不能生吃,我想他家这么有钱,肯定有糗一类的食物。找了半天,没有找到。”
“又过了一天,两天没吃东西了。我还好,可是季明过惯了公子的生活,看起来很难受。我尝试着用手边的东西,做了个简易的锅,不敢煮太多。要是外面还有人,食物的味道飘出去了怎么办?”
接下来的好几篇,都是松梅带着羊昱,躲在地窖里苟延残喘。有的时候,松梅给羊昱讲故事,有的时候她又带着他做些小游戏,再后来……
“季明看我的眼神不太对。我睁眼时,他直勾勾地看着我,那不是仰赖姐姐的目光,那是,男人的目光,他握住我的手,靠近我,想要我抱他。我吓坏了,推开他……正好外面也没声音了。我想,我可以出去看看情况。”
之后的记录没有了。
准确的说,是这张纸被撕掉了后半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