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苗家出来时,天色渐晚,虞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肚子恰逢其时地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本能地看向身后的松桔,只见他眼底含笑,镇定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用布包着的烧饼,递给她。
“你晚上回解烦司吗?”虞捷接过烧饼,毫不犹豫将其一分为二,将一半还给松桔,“回去的话,能把地瓜接来我娘家吗?”
“不太好办,地瓜挂名在解烦司,算是公务用犬,不能在没有解烦司人员陪同的情况下,擅自在外过夜。”
“那你也来我娘家?”
虞捷说得理所当然,并不觉得叫松桔来家里住有何不妥,毕竟自己都在他家里住几个月了。
“……行。我去接地瓜。”松桔欲言又止,眼神闪躲,最后无奈地拍拍她单纯的脑袋,“天快黑了,外面冷,我先送你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朝着解烦司的方向,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而两人身后不远处的院墙外,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男人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正是本该离开的熊珩。
在他的身侧,恭敬地站着三个流氓打扮的北魏面孔。
“你留在这里盯着,你继续在书局蹲着,你去查查这两个月城内的出入情况,李想不在,国内也没有他回去的消息,但他女人怀孕了,我猜他肯定还在家里,或者迟早会回来。”
“头儿,我们前两天盯梢时看那女人,不像啊。”
“笨。”熊珩差点就想翻白眼,“冬天天冷穿得厚,月份小自然看不出来。”
“越来如此,月份小,李想失踪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情,难不成......”
“你仨,是不是,傻。”熊珩一边说,一边手指弯曲,直叩三人的脑门,“李想要的是彻底融入当地、完成使命的身份,还有什么比和当地人结婚生子,更能赢得信任的?怎么可能叛逃?”
三人挨了顿敲,不敢再多嘴。其中一人似乎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不着声色地拍了下胳膊,立刻闭了嘴,齐齐躬身领命,快速消失在黑暗中。
熊珩独自站在阴影里,目光顺着院墙往上,落在其中的屋檐上,深深地换了口气。
若不是密文上个月突然中断,国内又没有李想回去的消息,人也消失了,他作为李想的上级,也不会亲自下场调查。
到底是叛逃了,还是死了,必须得有个准数。
他想起白天混在全家队末里,听到的一番话,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那个姑娘,虽说是缓兵之计,却在短短时间里猜到了李想的间谍身份,更棘手的是,她身边跟着解烦司的军司马,今天冲到了书局,显然已经掌握了线索。
或许,他可以借用她的力量,将李想找出来。只是,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和李想是老乡,想要让她彻底信服,还需要再添些筹码。
……
另一边,松桔接到了地瓜,沿着记忆中的路,很快来到虞捷的娘家门口,窗户没有关紧,飘出淡淡的饭香。
“笃笃。”他抬起手,扣响大门。
“娘!嘉树来了!”屋里立刻传来虞捷欢快的声音。
在松桔到来之前,虞捷和母亲、涂叔叔简单介绍了松桔的身份,还有这段时间的故事,说到为了准备解烦司的考试、她和松桔、松桔的弟弟柳循住在一起时,母亲的眼底出现了不安,好几次想打断。
虞捷正要思索着,要不要顺着思绪,把自己和松桔的关系说出来时,松桔本人就出现了。
“听说小捷和你们住在一起?”虞捷的母亲一边推着涂叔叔去厨房,给小狗拿吃的,一边试探道,“你觉得小捷这孩子怎么样?”
“小捷吗?”
松桔略一思索,正要作答,就见她红着耳尖,蹭到他身旁,拉了拉他的衣袖,道:“我还没和我娘说我们的事情,我怕我娘知道后,会着急,你先别说,我改天和你解释。”
松桔并不明白虞母会着急什么事情,但既然虞捷这么说,便换了种更为官方的客套的说法:“小捷开朗聪明,和我们关系都很好,帮了不少忙。明天还要一起去城外调查‘全小姐抛尸案’。”
“查案这种危险事,就别让她一个女孩子去了吧。”松桔的话,并没有让虞母放心,反而更加忧虑,“倒是小捷也快二十岁了,已经耽误很多年了。现在还和你们兄弟俩住在一起,说出去总不太好听。”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越说越多,涂叔叔在旁边扯她的衣袖,也没能阻止她:“我也不是什么思想封建的人。二婚三婚的多了去了,但人家那好歹是有名有份的二婚三婚,你们这,无名无分的,不光彩。惹人非议。
“我和涂叔叔想了想,涂叔叔家那个儿子,也是单身,虽然说是继兄妹,但不怕他说什么‘不检点’之类的话,要是敢说,我们就揍他,但其他人就……
“松司马,您若是只把小捷当同僚或者朋友,还请您高抬贵手,让她搬出来吧。”
最后,虞捷的母亲说完了,口渴了,捧着涂叔叔倒好水的水杯,喝上一口:“您觉得如何?”
虞捷正想争辩,嘴张了一半,又硬生生闭上。
她不想难得回来一趟,还要和母亲吵架。母亲又不能跟去武昌,现在敷衍着答应了就好。
在宫里遇到难缠的家伙的时候,都是这么干的。
但松桔似乎并不这么想:“伯母,您有所误解。其一,明天去树林,是小捷接了全小姐的姐姐的委托,是我担心不安全,才陪她过去。其二,小捷住在我家里,是因为她想专心备考,但皇宫附近的客栈长住太贵,部督赏识她,便让我收留她,等考上了,解烦司会为她分配新的住处。其三,您担心她和我们同住的事情,是我们考虑不周,但我愿意以解烦司军司马的身份担保,我绝没有对小捷行过不轨之事。若是有人如此造谣,我愿意出面解决。”
“什么解决不解决的,人家嘴上可能接受了,心底里还不知道怎么想呢。”虞母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进行了反驳,反驳完,她又不给他们再次解释的机会,立刻切入下一件事情,“还有委托的事情,说不定人家就随口一说,谁会找个解烦司都没考上人干县尉府的事情?”
母亲的习惯性反驳,和活在自己认知里的这件事,虞捷早已习惯,但还是气得她反复深呼吸。
既想抬高音量解释,又知道母亲说不过自己时,就会来上一句“不和你聊,聊了生气”或者“就是聊聊天,还不让人说,这么霸道吗?”
越说越生气,还不如就停在这里。
但她呼吸了几次,还是觉得很生气!
“话不能这么说,”松桔察觉到她的异样,熟练地笑了笑,打圆场,“今年的难度确实很高,不少想入职的世家子弟、寒门子弟发现今年竞争小,就都来了。反而让难度变得很高,小捷虽然没有考上,但也已经竭尽全力了。二来……”
“那就还是有人考上嘛,还是时间太短了,以前都没想到还能考解烦司。没考上解烦司,这几个月的织室的活也没干,原本明年还剩下几个月的,织室丞看她离开那么久,说不定看她还想回去都为难,至少少了半年的钱呢,好多钱啊。”
虞母遗憾地摇头,丝毫没觉得自己这些话有何不对。
“也还好,现在这个世界啊,对女人的要求没那么高。就是她长得不好看,又二十了,好人家的男孩子这个岁数都娶妻了,还有和男人无名分同居几个月这件事,大概是嫁不出去,只能让涂叔叔的儿子娶她了。”
气得虞捷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若不是松桔在场,她甚至想不留情面地直接摔门回房间,或者,摔门而去。
虞捷咬紧嘴唇,右手悬着筷子,勉强自己加了几口菜往嘴里放。
再没胃口也要吃饭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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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使着她一口接着一口,直到……
“伯母,此言差矣。”松桔的语气平和,态度友好,并没有因为话被打断而生气,余光撇过虞捷不愉快的侧脸,道,“二来,小捷虽然没有考上,但她非常优秀,三天就为自己和涂文礼洗脱了御书房纵火犯的嫌疑,一周破获阳新的贪污案,回来后,又为被冤枉的小吏洗脱罪行,赢得皇后殿下和廷尉的赏识,郝廷尉甚至想将小捷挖进廷尉寺呢。”
虞捷感激地看向松桔,小狗地瓜也在脚边将脑袋蹭到了她的腿间,傻笑着等她摸头。
“嫌疑?什么嫌疑?”虞母脸色一变,紧张地看向涂叔叔,“你知道吗?”
“就是之前,我们家附近蹲了好多穿布衣的侍卫,你还问我要不要帮忙,说你知道怎么甩掉不怀好意的人。我当时跟你说,是我儿子在皇宫里和一个姑娘私会,被当成纵火犯抓起来了。”涂叔叔快速地解释道,“后来咱俩一合计,发现是咱俩孩子。就那件事。”
“哦,对,对,想起来了。哎,我怎么就生了个这么个女儿,又是私会又是同居,可不能让媒婆知道。”
虞母还没消停,又语速极快地开始念叨下一件事情。
“廷尉寺,廷尉寺,唉,我倒是有听说谁家的女儿去了县尉府,县尉府是不是归廷尉寺管?哎呀,人家可能就客套一下,说着好听的,别去给人添麻烦。还是赶紧找个对象重要,别人家姑娘十五六岁就结婚了,小捷若不是为了我筹药费入了宫,现在孩子都该两岁了,甚至可以准备生第二个了。”
虞母越说越顺,完全没注意到虞捷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虞捷忽然在想,她父亲当年就是因为说话太难听,得罪了皇帝,才连累全家被贬去交州。母亲在父亲的后院里待了那么多年,怕不是也被耳濡目染了。
“伯母,我能理解您的心情,您一个人抚养小捷长大很不容易,小捷为了给您看病自愿入宫的事情,也非常了不起。”看着虞捷低头不语、很是不满,松桔忍不住再次开口,“只是,据我所知,在皇宫里,除了涂文礼,还有,还有不少青年才俊心悦她,并不介意她和文礼有过好感,也不介意她曾和我们住在一起。您不如尊重她的选择,您想,宫里的青年才俊赚的,肯定比县城的布衣多吧。”
“那可不好说,那谁家的儿子,可是卖猪肉的,可赚钱了!”
松桔还想替虞捷申辩,衣袖却被人从桌底下轻轻拉了拉,一低头,正是她。
“算啦,我娘就这样,越说越多,你要是急了,她就会说‘不懂你们年轻人,随便随便,我不管了’,到时候更生气。每年都这样,忍忍吧,过完年就回武昌了。你也别坦白我们的事情,一坦白,她发现只有口头承诺,那又是另外的麻烦了。”她压低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说完后,顿了顿,又加了句,“但是,谢谢你,嘉树。”
拉开距离时,红扑扑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脸,那笑脸过于耀眼,晃得松桔一阵心动,甚至想豁出去,当着虞母的面说“刚才说的对小捷有意思的人,就是我。”
但她柔软的手拉在他的衣袖上的模样,又软了他的心。
他的喉结动了动,忍下了冲动,轻轻地点点头,应了声:“嗯。”
两人丝毫没注意到,对面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下了,刚才还在叽叽喳喳说话的虞母,似乎察觉了什么,好几次想说话,却都被涂叔叔在桌下拉着胳膊,硬生生克制住了。
然后下个瞬间,虞捷眼睛里闪出狡黠的光:“嘉树,借我点钱,我明天买块绢帛。”
“你想做什么?”
“给廷尉写信。”
她哪里那么能忍,不过是不想和母亲吵架。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她虞捷不是君子,她明天就要写信自荐。让廷尉寺给个明确的说法。
至少证明,廷尉寺想要她,不是客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