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安姝!我们全家来替小彤还你的破手稿了!”
院门被敲得啪啪作响,力道之大,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门板拆下来。书局的小厮吓得脸色惨白,和苗家的仆役互相抱着对方的胳膊,躲在一角瑟瑟发抖。
“让诸位见笑了,”苗宁的脸上堆着无奈的笑,似乎早已习以为常,“这是我们和全家之间的事情,不便牵连各位。管家,你先送松司马和虞姑娘从后门离开。小安,你去阿娘院里待着,这里有我应付。”
“好。”
躲在哥哥背后的苗安姝小声应着,慢慢直起身。她似乎被吓得不轻,整个人缩成一团,右手握住衣领,左臂却无意识下移,轻轻按在胸口下方的位置,又用宽大的衣袖遮挡腹部,在仆役的小心护送下,先一步离开。
“苗安姝!你缩在里面算什么本事!小彤待你真心实意,你却害她惨死荒野!今日我若不拆了你这院子,替小彤报仇,我就不姓全!”
外面的叫喊声愈发响亮,那哪里是来还书的,分明是来寻仇的。
苗氏的管家快步赶来,躬身想引几人离开,松桔却摆手,道了声:“送小捷和那位小兄弟出去就行,我既然有公职在身,面对寻事滋事,不能坐视不管。”
“松司马,您这是做什么?”
“大吴律法有云,民间二人以上即群殴,持械不论人数均同罪。造意者首犯,下手重者为次首。群殴致死,首犯斩首示众、夷三族。持械群殴,不分首从,均斩。”松桔手扶腰间佩剑,镇定自若,快速背诵大吴法律,“县尉府既然还没到,那我就顺手帮他们维护一下秩序。”
“你没听他说吗!那全舟是惯犯!指不定都无所谓县尉府抓不抓,跟一群土匪头子似的,你没听苗公子说吗?花点银子就出来了!”虞捷立刻拉住他的手腕,“这个时候还是紧锁院门,等县尉府的人到了,再来解决。”
“那正好,把县衙一起处理了。殿下头疼朝中腐败、官员不作为已久,正缺个撞枪上的。乖,我真的没事。”他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柔声安抚,“别怕,他们伤不了我。”
说完,便握紧剑柄,跟着苗宁往大门方向走去。
看得虞捷又急又气,松桔没理解她的意思!
“虞姑娘,我们走吧?”书局小厮小声地催促。
“不,你先走,我要留下。”虞捷越想越不对,当即拒绝提议,“你先走,去报官,我留在这里,全舟性子急,但她之前见过我,希望我帮她调查妹妹的死因,应该会听我说话。”
她的语速飞快,虽然因为外面的动静吓到心颤腿软,态度却十分坚决。
管家带着书局小厮跑了,没了看着自己的人,虞捷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手赶紧朝四周扑腾,抓住门框才勉强站稳脚跟。
她快速思考着。
有什么能让两家暂时放下争吵的理由?外敌?对,得有个外敌。
谁来当这个外敌?
谁来......
忽然,脑子里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在场的人。
又闪过一件正在调查的重要事件。
她有了答案。
反复进行了几次深呼吸,接着猛地用双手拍拍自己的脸颊,在心里快速组织着说辞,大步迈向院门。
“等一下!”
眼看苗家的仆役就要取下门闩,虞捷顾不得多想,立刻大声呼喊,让仆人手一顿,停下动作。
“你怎么没走!”松桔惊呼,手扣在她的手腕上,就要将她带离大门,“太危险了!”
“不是,你听我说!”
“他们伤到你怎么办!”
“是啊,全舟不是第一次打架斗殴进县衙了。”苗宁的眉头也皱起,说话间就开始招呼另一个仆人带她走。
“啊!你们听我说话啊!两个笨蛋!”虞捷急得不行,用自己能想到的、不需要骂脏话也能表示的,最激烈的骂人的词,大声呵斥。
这招果然有效,两个男人齐刷刷地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整齐地看向她。
“你们到底为什么觉得一定会打一架啊!”
虞捷气哼哼地抱臂而立,瞪着那两人的眼神像只发怒的小兔子。
“虞小姐说,我们门一开,她就要冲进来。”
苗宁没说错,这句话确实是虞捷说的。
她的脸颊立刻飞上两抹红晕,熟练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冲、冲进来找线索,又不是冲进来打群架。想什么呢!”
听她如此一说,松桔脑海里突然回忆起自己刚才义正言辞、义愤填膺的场景,尴尬地绯红一片,并抬手挠脸颊掩饰尴尬。
惹得苗宁左看看右看看,愣是不明白这两客人在搞什么名堂。
“咳咳,总之,我来和她谈。”虞捷轻声咳嗽掩饰尴尬,“你们都别冲动。”
苗安姝瞥了眼松桔,见对方无言点头,才命仆人将门闩取下,试探着先给大门打开一条缝——
——接着大门就被一群人从外部狠狠撞开,为了防止被关上,甚至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一左一右撑住院门。
院门外,全舟一身素服、披麻戴孝站在正前方,身后站着几个同样穿着素服的仆役,每个人的怀里都抱着一大摞竹简,若是不出意外,那些便是苗安姝未曾修改过的原稿。
“虞小姐。”原本气势汹汹来讨要说法的全舟,在看见虞捷出现时,脸上瞬间布满不可置信的震惊,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虞捷会站在苗家这边,她的手向上抓住衣领,深呼吸,怒呵,“你也被苗安姝那女人收买了吗!”
“全姑娘说话请注意分寸。”苗宁的语气沉了下来,“两家人的恩怨,没必要迁怒外人。”
“她原本是来帮我的!”
“你又不占理,凭什么帮你?”
眼看着两人要吵起来,虞捷赶紧出声打断:“你们、你们都搞错重点了!”
“重点?重点不就是苗安姝杀了我妹妹吗!”
“你放尊重点!我妹妹胆小怕生,怎么可能对自己的朋友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你妹妹就是嫉妒我妹妹应有尽有!”
“行了!”虞捷用尽全身力气高喊,高声说出自己编好的说辞,“全小姐!你妹妹是被间谍害死的!苗小姐也是受害者!”
“什么?”刚刚还怒火中烧的全舟,瞬间愣在原地,半晌才缓缓地眨眼,“间谍?”
其实虞捷还没有确切的证据,接下去要说的不过是她的推测,但结合目前已有的线索,足够让全舟暂时相信“妹妹是被间谍杀的”。
“是那个李想。他很可能是北魏派来的间谍,故意欺骗了苗小姐的感情,假意帮她修改文稿,实则把密文藏在正文里,借着苗小姐自费发行书籍的机会,让密文顺利传播。苗小姐心悦李想,又迫切想让自己的作品被人看到,才被他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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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里。”
虞捷说得头头是道,周围的人听得入了神,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这番言论了。唯有苗宁不着声色皱起眉头,眼神躲闪。
“苗小姐的作品很少有人阅读,购买者大多为北魏的间谍。而你妹妹天资聪慧,又和苗小姐交好,几乎买了苗小姐所有的作品,也正因如此,她才最先发现了文稿里的秘密。
“我先前问你,你有没有读过令妹的最后一本书?我怀疑,那本书里记录的,是以间谍案为原型创作的故事,她想借着作品传播的机会,揭露真相。没想到这件事在发行前泄露了,才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可,为什么她知道后,不直接上报县尉府?”苗宁提出疑问。
虞捷狠狠一瞪。
她还没编到这里呢,这人怎么一点都不懂配合,看不出她是在拖延时间吗?
万幸,这里有一个最不信县尉府的人在。
“哼,县尉府根本靠不住,我妹妹要是去报,指不定被那些官差当成话本作者入了魔,把剧情当真了,直接给人送回来了。”全舟嗤之以鼻。
苗宁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松桔眼疾手快在背后一拧,疼得暂时闭了嘴。
“可你凭什么说,苗安姝是被利用的,不是她主动勾结间谍?”
全舟提出的疑问也是虞捷没编到的地方。
但同样万幸,这里也有一个完全信任苗安姝的人在。
“我妹妹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背上叛国人后代的骂名。”
“孩子?”
“你有什么好惊讶的,小彤也是吧,写话本的人,不都把自己的作品当成孩子吗?小安视自己的文稿如性命,怎么可能用它来做危害大吴的事情?”苗宁挑眉。
“那倒是确实。”
于是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莫名就达成了共识。
恰当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十几个身着制服、手持木棍的游徼赶到了,领头的那个一边小跑一边高喊着:“都不许动!接到报案!这里有人聚众斗殴!”
他刚看到领头的人,话音一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又是你?这次是什么理由?见义勇为?一时冲动?我都快能给你写一本借口大全了。”
“你说什么胡话!我们没打!你看清楚点!有谁受伤了吗!”全舟狠狠一瞪,然后话锋一转,“我们刚推测,我妹妹可能是被北魏间谍杀死的。”
“是是是。”领头的游徼敷衍地点点头,语气里满是不信,“来吧,不管怎么说,你,是重点观察对象,跟我到县尉府走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你怎么就不信我!”
“我信,好吧,我信。”游徼说着,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把人都带回去,好好询问。”
“苗子休!你作证!对不对!唉!苗子休!你说话!我就跟你说县尉府不会信!”
全舟骂骂咧咧地被游徼带走了,剩下的游徼将仆役们聚集,往县衙的方向带,最后一人则在苗宁面前抱拳:“抱歉,又给您添乱了。我们会好好教育,若无其他事,我们就先告辞了。”
“……”苗宁的嘴角在游徼们不相信全舟的话时,不着声色地上扬了下,正准备继续试探间谍的事情,可目光在松桔和虞捷的脸上一转,才在两人的挤眉弄眼中,后知后觉刚才不过是虞捷的缓兵之计,实际上并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点点头,笑了笑,“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