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薰的气味浓到呛人,尽管如此,却也无法掩盖底下那股若有似无的腐臭味,甜臭交织,令人窒息。
如果说看暨尚书的遗体时,还能靠毅力,面对眼前的这一具,虞捷就完全无法克制了。
强烈的恐惧想让她逃离,全身的毛孔好像都会被混着香薰的腐臭味渗透,一股气从嗓子眼顶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想弓起身子,把胃里的东西全呕出来。
早知道她就拒绝这件事了。还不如跟着松桔去查间谍案呢。
“涂师傅,小女就拜托了。”
“放心交给我,残缺的部分,我会用稻草填上,再修补仪容,保证出殡时看起来和她生前一模一样,让她体面地走。”
涂叔叔似乎已经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见死者的家属带着些不满看向身侧,他顺着一撇。只见虞捷面色难看,既帮不上忙,还一副快要吐出来的样子,显得格格不入,赶忙出声道:“抱歉,让各位见笑了。这是我继女,刚从武昌回来,非要跟着我来学学规矩。别看她这模样,在武昌可是了不起的游徼,你们听过前段时间的御书房大火案吧?就是她破的!”
其实她不是游徼,大火案也还在调查中,她只是为自己、涂文礼、潘韬洗掉了多余的嫌疑而已。
但也不知道是涂叔叔说得煞有其事,还是他全城最优秀的入殓师的身份、说什么都容易让人信服,总之,死者的家属们在听后,脸上的不满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肃然起敬。
死者的姐姐甚至主动走上来,握住虞捷的手,道:“您一定要为我妹妹讨回公道!我妹妹是被苗安姝害死的!可县尉府那些家伙靠不住,根本不把我们的话当回事!”
“不、不至于吧,这里离武昌那么近,县尉府再怎么说,也不会敷衍办案吧?”
“敷衍?他们何止是敷衍!”死者的姐姐立刻嗤之以鼻,声音陡然拔高,“县尉府的人整天就知道推卸责任,刀子不捅到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疼!该干活的时候躲得比谁都快,没事情的时候又非要找事做,靠他们破案,我妹妹的冤屈一辈子都洗不清!”
“住口!”一席话说的她的父亲满脸煞白,猛地往她背上一推,力道极大,差点给她推得一趔趄。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警告,“你想让全家都掉脑袋吗?敢这么说官府!”
“我又没说错!”
死者的姐姐狠狠一瞪,可在父亲更加严厉的瞪视下,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含恨低下头,转头就走。
“别往心里去,妹妹莫名其妙暴尸荒野,小舟——就那孩子——是急糊涂了,说话没分寸。我们全家,绝对相信县尉府的调查。至于苗安姝,我们都认识,性格内向乖巧,朋友很少也不爱说话,不可能害死我们女儿。”
虞捷了然地点点头,回首望去,死者的姐姐站在树后盯着她,似乎是想单独和她聊聊。
“我明白了,叔叔,那我去陪陪她吧。”虞捷想想,又给自己加上一个理由,“女孩子之间可能会更有话题,说不定能让她稍微平复点心情。您就放心交给我吧。”
告别姑娘的父亲,虞捷来到树下,死者的姐姐并不着急开口,而是又带她往往灵堂外围走了些,一直走到一个拐角处才站定。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不断涌入灵堂的年轻姑娘,却又足够隐蔽不会被发现。
“谢谢你。”她说,“我叫全舟,死的是我妹妹全彤。那些都是我妹妹的读者和朋友们。”
虞捷确实记得涂叔叔说过,去世的是个当地有名的话本家,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有名。
“你妹妹写的故事,一定很精彩吧?”
“嗯,我妹妹是个很善良的人,写的主角们也都都和她一样,善良、勇敢,追寻自己的理想。”提到妹妹时,全舟的眼底满溢着温柔,可那温柔在她提到下一个人时,瞬间化为了刺骨的恨意,“可我妹妹,不过是劝那家伙几句,让她不要信那李想的鬼话,不要相信男人嘴里的真言,苗安姝就害死了她!”
“可我刚听你父亲说,苗安姝是个性格内向安静的——”
“——放狗屁!”全舟突然拔高音量,见虞捷被自己吓得耸起肩膀,才稍稍克制音量,“那就是个阴险小人,她爹就是个疯子,不过是空有一副好看的皮囊才娶到老婆,她病发也是迟早的事情!”
“听起来,你和他们家挺熟?”
“熟个屁!是我妹妹喜欢苗安姝写的破话本!我们都觉得写得乱七八糟,云里雾里,难怪书社都不收,自费往书店放几本也卖不掉,就我妹妹喜欢。还跑去和人家示好,结果呢?引狼入室,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全舟的话里无不充斥着对那个“苗安姝”的厌恶,说到起头上时,甚至气都喘不上去。
虞捷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全舟的后背帮她顺气,浑然忘了她们这是第一次见,应该更有分寸一些,好在对方也没有介意,只是在她的手放下时,动作停顿了一下,之后才放松下来。
“苗安姝也是个女孩子,大半夜的,要把另一个女孩子拖到荒郊野外,很危险,说不定不是她呢。”
“不是她,就是她那个该死的未婚夫!”全舟立刻接话,恨得牙痒痒,“我早就看她未婚夫不顺眼了,原本苗安姝卖不出话本就卖不出吧,自从她那未婚夫来了,就给她出馊主意,让她自费出书,还教她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要不是她自费出书,我妹妹哪里能买到,她要是买不到,今天也不会死!”
“你知道她那未婚夫叫什么吗?”
“李想。说是从北方逃难来的,没地方去,就住在苗安姝家里。”
苗安姝、李想、全彤。
虞捷在心里把这三个名字默念了几遍。
“好,我记住了,我会去找她,只是……”
只是什么呢?她还没想好怎么措词解释。
就听全舟非常娴熟地接话:“缺个理由,是吧?我知道,你们在县尉府办事的,出动都要有说法。不能平白无故跑陌生人家里要求人家配合。”
意思是这个意思,只是全舟这脱口而出的话,也太过熟练,就好像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些事情一般。
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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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正要疑惑,又听全舟自己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我去县尉府报案的时候,那些家伙就是这么说的。他们接了案,带着仵作冲来家里,不让我们靠近妹妹的遗体,我爹居然还同意他们开肠破肚,给我妹妹验尸!结果查完出来,也不给个明确的结论!
“可能、也许、大概,反正到最后就是让我们再等等。现在估计跟着猎户去山林里了。说什么都不肯直接去找苗安姝。他们怎么就不懂,去晚了,证据就全没了!”
虞捷心说,县尉府这些做法似乎没有问题,苗安姝有嫌疑,也只是全舟的单方面猜测,没有任何确凿证据,县尉府不可能仅凭一面之词就去传苗安姝,解剖检查也是查案的必要流程。
只是现在面对气愤的全舟本人,她实在不觉得是纠正她的时候。
“这样呀,我现在也是准备过年了才回来,不在当差中。”虽然根本没有差可当,“县尉府都不能去找苗安姝,我能用什么理由去呢?”
“简单。”全舟一看她愿意帮忙,猛地将双手拍到她的肩膀上,目光如炬地盯着她,“我妹妹之前,从苗安姝那里借来了所有废稿,喜滋滋地说她要读上几天几夜,看完了再还。现在我妹妹死了,我们家没人喜欢苗安姝写的破烂东西,你就说是去帮我们跑腿的,把废稿还回去,苗安姝肯定会开门。”
“开完门之后呢?”
“开完门之后,你就一声令下,我带着我们家丁破门而入,开始搜查证据,然后把狗男女和证据一起交给县尉府。”
这绝对不行吧,又不是陆部督。
虞捷忍不住想。
“要是没搜到,反而被她告到县尉府,说你们私闯民宅、诬陷良民,怎么办?”
“怕啥,交点钱就出来了。”
怪道全父刚才要警告她。原来是惯犯。
虞捷想说的实在太多,只是看着全舟仿佛点着火焰的双眼,知道现在说什么大道理都没用。就算她不帮忙,全舟也会换个人实行这个计划。
“这样吧。”虞捷急中生智,想出了个缓兵之计,“去之前,你们也要时间准备那些废稿,在此期间,我就先和令妹的读者们聊聊,了解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行,我先去让人整理,一堆废竹片,也就我妹当个宝,苗安姝自己估计都恨不得丢掉。”
全舟骂骂咧咧地走了。
虞捷终于得以喘口气,转头看向灵堂的方向,白色的孝布悬挂在屋檐下,被寒风一吹,轻轻飘动。前来祭奠的大多都是年轻的女孩子,或者是陪同女孩子们出现的他们的男性长辈。她们大多低着头、三两成群、小声啜泣。
而其中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个似乎没有同行者、独自前来的青年男人,他突兀地出现在了灵堂中,一个人站在一旁,双手抱臂,眉头紧锁,目光没有落在全彤的灵位上,反而盯着灵堂后方的小门。
那扇小门后,便是涂先生进行入殓的地方。
就从他开始吧。
如此想着,虞捷朝着他的方向,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