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日的皇宫外,人头攒动。
虞捷被人群裹挟在中间,和柳循挨在一起,双手合十,悬于身前快速摇晃,神情格外虔诚。
“保佑承节通过考试,保佑承节通过考试,保佑承节通过考试。”
“不为自己祈祷吗?”柳循站在她身侧,微微侧身,替她挡住靠来的人群。
“我肯定考不上了,有什么好祈祷的。但承节那么聪明,得考上呀!”
一句话听的旁边的柳循一愣,好像都闻到了桂花糕的甜香。他很轻地点了点头,想要道谢,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就好像道谢突然变成了难事。
好在,榜单揭晓带来的骚动,很快帮他解了围。
文试十人,武试五人,还有......柳循。
“怎么还有一个单独的?”
“难道是传说中的那个兔子?”
“为了让兔子考上,单独一列?”
“可我怎么记得,我爹和我说的那个要吃萝卜的兔子,不是这个名字?”
众说纷纭之中,左部督韦曜、右部督陆延,在几名解烦吏的护送下,迈步而来。韦曜身边最近的副官,正是松桔,眼下,他神情肃穆,浑然没有往日里笑眯眯的模样,看起来愣是有几分吓人。
“肃静!”韦曜的声音比陆延的声音更具有威慑力,一声下去,喧闹的人群立刻鸦雀无声,“文试和武试已公开,中间单独的这一位,同时通过了两项考试!”
话音刚落,人群再次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
韦曜抬高音量,压住底下的声音,继续说道:“这是解烦司开设考试以来,首例文武双全通过者!经皇后殿下特批,不占用文武试现有名额,单独成列录取!日后,解烦司将增设‘文武双全科’,专门录取此类人才!”
“文武双全,文武双全!”虞捷拉着柳循的衣袖一阵晃,比自己考上了还开心,抓着柳循的袖子蹦蹦跳跳,晃了好一会儿,才稍稍松了口气,“我之前看你听陆部督说完那些话后,好几天都挺彷徨的还有点担心,还以为你会放弃。”
“......我只是想通了。”柳循偏头,看着矮自己一头的脑袋,脑袋上带着他和松桔抢着付款的毛线帽,看起来毛绒绒的,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鬼使神差间,他真的俯下身,将脸轻轻贴了上去,蹭了蹭,“公平与否,只要我考上后,做的事情都问心无愧,能用自己的能力去维护真正的公平,就应该来考。”
柳循对自己无意识的亲昵动作毫无察觉,只觉得蹭着毛茸茸的帽子,很舒服。可周围的人却看得清清楚楚,瞬间安静了下来。
本来“首例文武双全录取者”就足够引人注目,此刻这位“状元郎”还当众和一个姑娘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那姑娘全身呆住,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人群很有默契地往后退了退,让出一小块空地,纷纷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瞄,窃窃私语。
“不愧是‘状元’,直接带妻子来看榜。”
“好羡慕啊。”
“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两人站在一起真般配。”
目睹这一切的松桔,把这一切看得明明白白,忽然顿悟涂文礼那番话的意思,如临大敌,却恨自己现在是韦曜的副官,必须维持秩序,动弹不得。
盯着她在那头惊慌失措地和柳循拉开距离,又看着柳循困惑地思考,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回过神时,韦曜已经说完了一大段话,留下了结束语:“......未通过考试的,无需气馁,欢迎明年再来。通过考试的,正月十五前,来解烦司报道。那么,预祝各位,新年快乐。”
......
“新年快乐!”
晚饭时间,虞捷迫不及待地在地毯上高举果汁杯,又在三个男人面前晃了一圈,直到三个人都依次和她碰杯,才满意地单手叉腰,大口喝起果汁。
“新年还没到呢。”松桔的目光忍不住落在她穿着袜子的脚上,又飞快地移开,强迫自己不去看。他想过要阻止,但还没说出口,她就已经把鞋子一踢,穿着袜子在家里乱晃了。
相比起松桔,另外两个人,倒是一点没介意,也一点没有多余的心思,惹得松桔一阵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封建太保守了。
“过两天我就去找我娘了,谁还和你们过新年。”虞捷也不客气,哼着不知名小曲,给自己续了一杯果汁,并朝柳循伸出手,“承节,你还要果汁吗?”
“好。”
“那我也要果汁。”
“你就跟着我喝酒吧。”松桔抓住涂文礼,拿着酒杯朝他的水杯碰了下,“承节明天也要回老家,你又不回,喝酒!”
“文礼不和我回去吗?”虞捷听到谈话声,困惑地看向二人。
“殿下担心,我若是离开皇宫,会被指示我的人灭口,让我留在皇宫里,至少相对外面更安全,所以,过年期间,我也只能接着站岗了。”涂文礼推开松桔,递出水杯,“我想喝果汁。”
“殿下也是怕重要证人出事,不过过年还得站岗,是太不容易了。”虞捷蹦蹦跳跳地跑来,给柳循和涂文礼都续了一杯,唯独绕开酒杯里还装着酒的松桔。
然后酒杯里就没酒了。
一口气喝完酒的男人,朝着她递出酒杯:“我也突然想喝果汁了。”
“用酒杯装果汁?”
“嗯。”
松桔的余光里看见涂文礼不动声色地挑眉,又瞥见柳循拿着果汁杯和酒杯比对,看来看去,似乎在思考这俩能不能混着用。
随便他们怎么想,反正他就是突然想喝果汁了。
喝了果汁又开始吃晚饭,虞捷和个小松鼠一样,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完全习惯了在松桔家白吃白喝的日子。
“慢点吃,没人抢。”涂文礼说着就要掏出手帕。
但被柳循抢先一步。
松桔的手帕递到一半,柳循已经在给她擦嘴角的油渍了。
看得松桔没忍住,把原本准备私下里说的话,脱口而出:“我过年也没什么事情,寺院也回去过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和你回去过年,怎么样?”
小松鼠呆在原地,咀嚼都忘了,呆呆地看着松桔,两旁的两个男人也纷纷停止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松桔。
“嘉树哥,这样不好。”
“松郎难道是饿极的野狼?”
听得松桔瞬间听懂他们的意思,赶紧红了脸,轻声咳嗽:“咳咳,你们想太多了。是潘中书,他的家里搜到了疑似来自北魏的玉佩,其做工精良,大吴少有手工如此了得的工匠。怀疑是指示他的人送的礼物。
“寻阳,就是你家那里,距离武昌很近,又靠近长江,水路交通便利,商业往来发达。当地驻点人员立刻进行调查,没想到查到了北魏密文,殿下勃然大怒,要求总司前去调查。于是韦部督下令,让我去协助调查,正好顺路陪你回去。就和上次在阳新,陆部督被派去驻点那样。”
“这样啊,吓我一跳。我还在想……不,没事。”
她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话,却在无形中,稍稍地染红了脸颊。尴尬了好一会儿后,她挠挠脸颊,“我可以把地瓜也带去吗?”
自从地瓜被收入解烦司,由专人照顾后,她已经很久没见到那只小狗了。
“行,我去申请,还有想带的吗?”
“那我——”
“——你不用回家陪你娘吗?”
柳循思索了片刻,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你发誓,你不会趁我不在,对小捷行不轨之事。”
“不、不轨之事。”
虞捷的脸唰地就红了,把自己埋进果汁里,妄图用果汁淹没自己。
“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人啊,柳承节。”
“毕竟你从回来开始,就一直色眯眯地往她的脚上——”
“——我发誓!”松桔的音量骤然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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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飞快地冲上去捂住柳循的嘴,“我发誓不行不轨之事!”
两个男人挤成一团,虞捷红了耳朵,不自觉地缩了缩脚。
一整晚的热闹过后,涂文礼回了自己家,柳循也回了自己的隔间。松桔正要回去,却被一只手拉住衣角。
“那个,”拉着他的衣角的姑娘,红着耳朵,问,“你,是喜欢脚吗?”
意识到在说什么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红成一片。
“不是,那个,好、好歹是女孩子,在外人面前,最好还是把鞋子穿上。”越是提醒自己不要去看,就越是忍不住要去瞄。
“可嘉树不是说过,会对我负责吗?”她的脸红红的,却仰着脖子,凝视着他的双眸,“既然、既然如此,就不算外人。嘉树想看的话,可以看。”
“……”
噗。
松桔听见自己的理智神经将要断掉的声音,他猛地将右手穿过她的膝窝,将她拦腰抱起,以最快的速度把她丢回床上,然后,关门。
“松、松嘉树!”
“太、太着急了。”
松桔在门口如此喊完,竟整个人背对着门蹲到了地上,听见门后传来一串脚步声。忍不住想象那双穿着素色的、绣着小兔子的袜子的脚,在地上走动,又停在背后,整个人宛若升腾的热气一般,随时都要蒸发。
“你把我丢到床上,不是更着急吗?”
也不知道是她真心发问,还是对他唐突的行为感到不满,总之她就这样反问出口了。
“……”松桔说不出话了。
“吱呀。”木轴朝里旋转半圈。
他的背上一热,一个无比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
“我今天早上,回了织室,她们说,‘负责’不算表态,没有信物也没有更正式的表态,不算是、不算是在谈情说爱的关系。”她在他的背后说,“你怎么说?”
确实,他并没有更加正式地表过态,涂文礼都姑且把礼物递出来了,他却没有。给她买了新床,买了梳妆台,买了首饰和胭脂水粉,但这些东西,是放在他的家里的。她若是觉得“你娶妻的话,肯定都会买的”,他也无法反驳。
可他不似涂文礼,没有那么多关系好的女孩子可以帮他思考,周围那些大老爷们要是擅长哄媳妇,也不会媳妇和孩子住在城区,他们住在这里。
“你希望我送你什么呢?”想不通该怎么让她高兴,他只好问道。
“……这不是最主要的问题吧。”
松桔已经给她买了很多东西。她吃他的,用他的,出门还蹭他的符牌住驿站,信物不信物的,已经不重要了。
她只是希望他能正经告诉她,他心悦于她,想和她结交秦晋之好嘛。
松桔反复思索,背上越来越热,也不知道是她的体温,还是他自己在发热。理智渐渐消失,明明没喝多少酒,却产生了醉意。
“我知道了,”顶着仅存的最后一丝意识,他下定决心,“到了寻阳,事情办完,我就上门提亲。”
“……”背上忽然一凉。
一转头,一个人影都没了,只剩下门上的木轴在急速地旋转,甚至差点撞到他。
“小捷?”
“你暂时不要和我说话了!”
松桔呆在原地,手僵在空中。
他这是,惹她生气了吗?
浑然不知里面的姑娘已经把脸埋进被子里,脚在空中一阵胡乱的扑腾,心跳如雷,在床上扭成蛆状,停了一会儿,又把自己蜷缩进被子里。
好半天才冷静下来。勉强入睡。梦里,他中了合欢香后,整个人抱着他、在她的脖颈处喘息的画面,不断地、不断地重演。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亢奋的精神,从门里探出脑袋,见屋外只有他在打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才推门而出,红着脸,凑上去,捏着他的手指:“我等你来提亲。”
一瞬间,两个人都醒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