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更倾向——”房梁掉落在暨尚书身上是巧合。
但房梁会掉落,是幕后真凶制造的必杀之局。
我推测,无论刺杀是否成功,无论纵火是否成功,房梁断裂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哪怕不是那一天,也会在某一天突然掉落。
就在她越说越高兴,准备顺驴下坡,将结论说出口时,却忽然想起柳循的警告:没有把握的结论千万别说,朝堂上的都是人精,哪怕说错一个字,都会被当成把柄抓住不放。
“草民说太多了。”她赶紧止住口,趁对方没反应,赶紧加快语速说结束语,“按方才的指控的逻辑,当晚所有冲入火场救火的宫人,都有可能发现暨尚书,也都可能冒着风险去拖他离开,岂不是人人可疑?这分明是以果推因,以恶意揣度一切。
“本案中,纵火使用火油,房梁由锯子锯开,刺杀又是以利器,环环相扣,志在必得。潘中书如果有如此心机,又怎么会在最后一步寄希望于运气?”
话到这里,她的脑海中闪过对峙开始前,郝廷尉对殿下所说过的话,她的声音顿了顿,将新的疑点补上:“更重要的是,你们既然也知道房梁是被锯子锯开,定然也能查到,纵火案发生的前两周,正是御书房的定期修缮时间,在那日负责修缮的工匠岂不是更为可疑?工匠说前一周没进去过,那再前一周呢?他的锯子是怎么坏的?如此明显的证据放在眼前,却不去追查,一直盯着潘中书吗?
“奴婢恳请殿下、郝廷尉,将本案区分审理,仅为潘中书定偷取机密文件、烧毁机密文书、贪污受贿之罪。至于刺杀、纵火,请务必另案调查。不可混为一谈,强行让罪轻者顶替重罪。”
说到这里时,虞捷已经觉得口干舌燥,唾液黏住舌头,每多说一个字都要用力咽下口水,颇为狼狈,语速也因此变得极慢。
但奇怪的是,没有人趁机打断,都安静地等她将话说完。
“如今陛下正在西线前线督战,国内的精力都用于支援前线。御书房大火发生的时机如此蹊跷,背后说不定藏着更大的阴谋。若是强行将所有罪行都压在潘中书身上,很可能会错过揪出真凶、预防更大危机的机会。
“布局纵火、嫁祸小吏、探清尚书具体行踪,皆需熟悉御书房内情。非小吏所能为。”
“法者,国之权衡也,民之规矩也。今证据昭昭,若强以重刑于轻罪之人,则法不为法,刑不为刑,望殿下明察,以正天下视听!”(1)
最后一个字落下,朝堂内再次陷入死寂,只能听见朝臣们沉重的呼吸声。
说完这一大串话,虞捷的心里莫名浮现出一种强烈的期待和成就感,背都挺直了一些。
光顾着高兴,她愣是忘记了“臣下不可直视龙椅”的规矩,也忘了作为下人应该更加谦卑、恭顺,竟仰着头朝皇后看去,眼睛闪闪亮亮,脸上带着几分“如何呢”的得意。
注意到的朝臣们吓得想提醒她,却无奈离得太远,离最近的廷尉正捻着胡须思考,不时停下发出几声赞叹声,也没察觉到她的“冒犯”。
不过皇后本人倒也不介意,待到群臣都回过味来,才轻轻拍手背,赞许道:“说得很好,虞捷,对吧。”
“是。”
“子太,你觉得小捷这番话说得如何?”
“回殿下,臣以为,虞女郎这番话中,仍然存在漏洞,但对于一个从未接触律法学习之人来说,能有如此严谨的思维逻辑,已是难能可贵。”郝廷尉称赞道,“后生可畏。我廷尉寺中,若是能有这等人才,臣将不胜感激。”
“说什么呢,郝子太,和我解烦司抢人呢?”没等皇后表态,陆延第一个跳出来,“小鱼将来是要进我解烦司的,都已经在备考了,对吧,小捷。”
“啊,嗯,唉。”
虞捷愣了下,尴尬又僵硬地点点头。
暗自腹诽说,不是在讨论案件吗?怎么开始聊她了?
“行了,肃静。”皇后的语气并不严厉,嘴角还带着笑意,显然没把两人的争夺当回事,停了一会儿后,对着郝廷尉,道,“子太,你也学学人家小姑娘,从没上过朝,都能这般有勇气。你查个人怎么畏手畏脚?该查就查!
“现在这节骨眼上,北魏也在盯着我们,等我们的破绽,若是让敌方的间谍刺客拿走重要线索,甚至混入皇宫,我大吴的脸面往哪里搁?别说东宫的人,就算是南宫、北宫的,只要和案子有关,都给我查!不许有任何遗漏!”
“臣遵旨!”郝廷尉躬身领命,神色恭敬。
“今天就到这里吧,散朝。”
从朝堂出来时,虞捷只觉得自己的脚步飘飘然然,仿佛踩在棉花上,事情结束了,脸却愈发滚烫,哪怕拉着松桔的衣袖,也依然站立不稳,差点就走出了交叉步。
经过的朝臣想帮她,却又多次止步于男女授受不亲,何苦对方只是小姑娘,他们这些朝廷官员贸然触碰,总归不妥。
倒是陆延毫不客气,哈哈大笑,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完全不把性别当回事:“干得真漂亮,你可能都没心思去观察,啧啧啧,那些家伙的表情,真精彩。”
“所以,潘中书,不会再被轻罪从重了,对吧?”虞捷想推开,但陆延比她想象中重一些。
“严格来说,他贪污、偷书、烧书,也不是什么轻罪,不过你说的对,和杀人放火相比,算轻。”
陆延笑得愈发开怀,双脚迈出门槛时,虞捷忽然朝另一侧歪了一下,顺利从他的臂弯中滑走了。
“干嘛呢?”陆延挑眉。
“陆部督,还请您自重。”说着,她就往松桔身旁躲了躲。
“陆部督,”松桔娴熟地端上笑容,“您若是不介意,我想带小捷去吃个早饭,她早上太紧张,还没东西,我怕她饿久了会肚子痛。”
陆延咋舌。他确信这两个人在排斥他,两日不见,这两人竟然已经生出“排外”的情绪了。不过想吃早饭这个理由着实可爱,又像是她真的会害怕的事情。
想到这里,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眼底浮上笑意:“要不去我那里吃?想吃什么,我让无冕王府的厨师给你们做?”
“不麻烦了。”松桔继续道,“实际上,我们也和柳承节说好,今日结束后,三个人一起去集市置办家具,刚好路上还能把早饭吃了。还望成全。”
成全什么呢?陆延都懒得说。不过自己是部督,是松桔的上级,若是不出意外,以后也会是柳循和虞捷的上级。下级自己玩没什么事情,带上上级,心情多少受影响。便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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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他们离开。
“谢过陆部督。”松桔作揖行礼。
“谢过陆部督!”虞捷学得有模有样。
两个人手拉着手,并肩离开皇宫。
陆延正准备打个哈欠回自己的王府,黄门侍郎就从旁追了上来:“陆部督请留步,殿下召见。”
“这个时候召见?”
“殿下说是,想问问您,对于虞姑娘的看法。”
说看法,有必要当面说吗?虽然困惑,但陆延自知自己很少有机会能见皇后,她是他的亲娘,也是一国皇后,更是太子的生母。他这个“前夫”的孩子,若是总去东宫,难免容易被嚼口舌。
既然娘想见儿子,儿子哪有不去的道理?陆延跟着黄门侍郎往回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
吃了早饭,逛了集市,柳循一口气买了好几种家具,遇到拿不准的,就转头问虞捷:“你喜欢这个吗?”
只要虞捷说“喜欢”,“挺好的”,他眼睛都不眨就会买下,也不管那东西有没有用、能不能放得下。
察觉这点后,到了后半,柳循再问什么,她都不回答了。
一整天下来,工人们按照要求,把家具装进松桔家中,尘土飞扬,木屑满地,又收拾了很久,天黑时分,虞捷终于心满意足地坐在了前厅的地毯上——这块地毯正是其中一个“你喜欢吗?”
松桔家在昨天之前都是牢狱风格,到了现在,屋里已经摆上崭新的书柜、实木桌子,地上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原本用屏风简单隔开的卧室,换成了顶天立地的木柜,硬生生隔出两个完整的房间。
甚至分出了灶台,还有配套的锅碗瓢盆。
就连虞捷住的那间小房都由松桔掏钱、柳循指点,进行了大规模翻新,原本简陋的床变成了羊昱家的那种帐床,被子比之前更加厚实,梳妆台、收纳柜、胭脂水粉,摆得整整齐齐。
“之前在羊昱家的时候,我就想试试了。”说着,她仰头看看左右两人,一手拉一个,“来坐呀。”
松桔先陪她坐下。
接着是另一边的柳循,他一坐下,手就想给她撩头发,看见自己指尖的灰尘,又忍了。
三个人坐在地毯上,相互靠在一起。
男人们的体温要比她高一些,暖呼呼的,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惹得她惬意地打了个哈欠。
紧绷了半天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为什么要坐在地上?”
“我也不知道,可能觉得这样舒服?”
虞捷坦白地说完,忍不住发出了银铃般好听的笑声。笑得松桔一阵心痒,想靠得离她再近些时,余光里却无意中扫过在另一侧的柳循。
见他的眼底里居然也浮现出了温柔,他的心在瞬间拧了一把。
“我妹妹也总是这样。”柳循忽然说着,头靠上她的脑袋,“她总喜欢坐在地上,娘怕她着凉,就买了地毯,那块地毯还陪嫁去了她的夫婿家。只可惜,她再也用不上了。”
气氛有些沉闷,虞捷想安慰他,于是抬起手,放在柳循的头发上,无言地摸了摸:“对不起。”
“你没有做错,为什么要道歉?”柳循顿了顿,将头埋得更低些,让她的手更顺,“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