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原今天早上比平时早起了将近一个小时，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时不时飘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当那扇门终于打开，莲穿着那件白色睡袍走出来，打着哈欠。
“萩酱早上好。”他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和以往每一个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早安，莲。早餐好了。”萩原垂下眼，挂着往常一样的随和笑容。
他心里松了口气，但同时又让他更加唾弃自己。
他松口气不是因为庆幸没有伤害到莲，而是庆幸自己没有暴露。他在庆幸自己可以继续披着朋友的皮，继续待在他身边。
多么卑劣。
萩原把切好的煎蛋把草莓牛奶放在他手边，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势在莲旁边坐下，没有伸手去顺莲翘起的卷发，他坐到了对面，端起自己的咖啡杯，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
松田靠在门框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目光在萩原的背影上停了几秒，没有多说什么。
今天是松田送莲去诊所。
出门的时候，莲站在玄关等着松田帮他系围巾。
松田低头把围巾绕过他的脖颈，动作带着男人的不太讲究。
“好了。”松田在莲的围巾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实在丑得不行，又重新系了一遍。
看着莲乖乖地仰着脸让他折腾，松田勾唇一笑。
车子平稳地驶过冬日的街道。
莲坐在副驾驶上，用吸管戳着草莓牛奶，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路旁的银杏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嶙峋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寂寥。
“莲。”松田开口，假装不经意地问道，“萩原今天怎么怪怪的？”
莲漫不经心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有吗？”
“你没发现？”松田挑了挑眉。
萩原那家伙平时恨不得挂在他身上，今天却连靠近一点都不太敢。
也就是莲这种对别人的感情一贯迟钝的笨蛋，才会完全察觉不到。
“好像是有一点点。”莲认真地想了想。
“可能是萩酱终于意识到自己以前对我太放肆了。毕竟我是国王，臣民不能太僭越。”
松田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莲歪了歪头，倨傲地提醒：“阵平，昨天说好了要给我买草莓芭菲，还有布丁。”
松田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使唤人的样子，伸出手狠狠揉了一下莲的脑袋。“知道了。”
*
傍晚，莲独自走在回家的河边小道上。
东京的冬天黑得很早，河面倒映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波光粼粼。
河风很冷，吹得他的黑色卷发轻轻飘动。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然后看到了一个站在桥边的人影。
那人扶着桥栏杆，身体微微前倾，身形消瘦得厉害，深色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眼镜底下是一圈浓重的青黑，面容苍白而灰败，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长期折磨后留下的癫狂与痛苦。
莲停下脚步，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班长？”
那人的肩膀猛地一震。他转过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莲的那一瞬间骤然睁大。
那张消瘦得近乎脱相的脸上闪过好几种情绪——先是惊愣，然后是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惊喜，但那惊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更深的恐慌与恐惧所取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跑。
莲提步想追，但脚刚抬起来又收了回去。
他看着那个跌跌撞撞逃开的背影，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慢慢往地上一倒，安详地躺在了河边的碎石路上。
【……监察者，您在做什么？】002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熟悉的麻木。
不去追人，随地大小躺干嘛？
“等人回来呀。”莲躺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
不等002回答，那个跑远的脚步声果然猛地停住了，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折返回来。
大河纪彦远远地看到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心脏几乎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跑到莲身边，膝盖重重地跪在碎石路上，俯身扶住莲的肩膀，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莲——！莲！你没事吧！谁让你追我的——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大河纪彦的声音里带着极度焦急的颤抖，他单膝跪在莲身边，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恐慌。
他的手在莲身上慌乱地检查着，不敢用力碰他，只是反复扫过莲的手臂和肩膀。
莲仰着脸朝他笑了笑，眉心微微蹙起来。
“班长，我膝盖摔到了，好痛哦。”
大河纪彦的手猛地一顿。他低头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眸正亮晶晶地看着他，和许多年前在小学教室里时一模一样。
“……莲，你还认得出我？”他的声音嘶哑而艰涩。
大河纪彦。
就是那个从一年级开始就总是抢着帮莲做值日、擦黑板、整理图书角的班长。
那个永远说话一板一眼的早熟小大人，总是用“作为班长，照顾身体不好的同学是我的职责”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饰自己对莲的偏爱，然后在莲弯起眼睛对他说“班长你真好”的时候红透耳根。
可现在他消瘦得几乎脱了相，眼窝深陷，面色灰败。曾经那个自律守纪的早熟小大人，如今面容带着癫狂与痛苦。
莲看得出来——他大概吸食了违禁品。
不是自愿的，他身上没有瘾君子那种自甘堕落的颓废，只有一种被折磨到快要疯掉的绝望。
大河纪彦跪坐在草地上紧紧抱住莲，声音嘶哑而压抑，似乎要诉说他铺天盖地的恨与痛。
“你知道吗……大学毕业之后我开始上班，一切都好好的。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有人故意设局，在一次公司团建的酒吧里，我不小心喝了掺了东西的酒……然后一切都毁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时而高亢时而尖厉，似乎要诉说他惊天动地的恨。
“我想戒。我真的想戒。可是不管我吃什么喝什么，总会被人掺进那些东西。我不知道自己惹了谁，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不敢报警，我不想坐牢，公司也开除了我，说我违反纪律……”
恨意几乎要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来。
恨那个躲在暗处设局的人，恨那些把他当傻子耍的同事，恨自己一步步踏入陷阱却毫无察觉，更恨自己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我不想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声音里满是铺天盖地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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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和不解，泪水打湿了莲的肩头。
莲掩下眼底的神思，然后他轻轻蹙起眉撒娇：“班长，膝盖还是好痛。”
大河纪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放下了那些铺天盖地的恨与痛，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却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关切：“哪里？我看看——你别乱动，我帮你揉一下。都是我不好，我这种人不值得你追——”
他低头小心翼翼地卷起莲的裤腿，轻轻按着那截苍白骨感的膝盖，动作和他小学时每次帮莲做值日时一样认真而克制。
好像只要这样照顾着莲，他就能暂时变回那个自律守纪的大河班长。
莲平静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大河的后背。
“班长别难过，一切都会过去的。”
大河纪彦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脸埋在莲的肩窝里，那些铺天盖地的恨意和不甘在他的喉咙里翻涌，最终只是紧紧抱住莲，哭得像个孩子。
莲还是那么漂亮，那么耀眼，那么璀璨，那么瑰丽，像一颗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宝石。
而他现在如此可悲可叹，面容如此可憎可恶，被违禁品折磨得瘦脱了相，连自己都不想看镜子里的自己。
可莲依旧像个天使一样包容他，像小时候一样可爱。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环住莲的后背。
“莲……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说。
“班长也没变呀。”莲弯起眼睛。
*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全黑了。
莲推开门，松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挑了下眉：“怎么这么晚？还吃不吃草莓芭菲了？不吃我吃了。”
萩原从厨房里探出头，深色半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紫罗兰色的眼眸在莲身上停了一瞬。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诊所那边有急事吗？”
莲没有回答两人的问题。
他走到沙发前，自然地坐下来，抬起脚踢了踢松田的膝盖：“阵平去拿，我要吃。”
“懒死你得了。”松田骂了一句，却还是放下啤酒罐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他在莲旁边坐下，把玻璃杯和勺子递给他，莲没有接，只是张开嘴。
松田瞪了他几秒，认命地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莲张嘴咬住，腮帮子鼓起来。他靠在松田怀里，表情和平时懒洋洋的模样没什么区别，但松田阵平那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还是捕捉到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莲，凫青色的眼眸里带着审慎。“你今天遇见谁了？”
莲仰头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阵平你真厉害。”
“少来。是谁？”松田追问。
“小学同学，随便聊了几句。”莲弯起眼睛，语气轻飘飘的。
他张开嘴等着下一口，表情坦荡而天真。
松田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没再追问，只是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芭菲塞进莲嘴里：“下次晚回来先打个电话。”
“知道了。”莲弯起眼睛笑了，乖乖地靠在他怀里。
萩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这一幕，垂下眼睛，转身继续洗碗。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盖住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的声音。
*
有时候002会想。
监察者到底爱不爱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