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是在一个普通的放学日下午做出这个决定的。
那天莲像往常一样坐在座位上,等着景光帮他收拾书包、降谷零帮他系鞋带。
他本人则托着腮,悠闲地看着窗外操场上飞过的鸽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莲。”降谷零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他刚系完莲左脚上的鞋带,直起腰,紫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莲,“以后鞋带你自己系。”
莲眨了眨眼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脚上还散着的鞋带,又抬头看了看降谷零。
降谷零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是那种下了很大决心的表情。
“为什么?”
“你都已经国二了。鞋带还不会自己系,太不像话了。”降谷零把书包甩到肩上,别开脸,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淡。
莲歪了歪头,然后转向另一边。
景光正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莲的书包和水壶,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自然地挂在身上。
他把书包放在莲桌上,把水壶放在书包旁边,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我也觉得。”景光轻声说,但语气很坚定。他的蓝眼睛看着莲,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但一直不忍心开口的事。
“景酱?”莲的眼睛微微睁大。
“莲。我们不能再这样惯着你了。”降谷零又把脸转回来,抱着手臂。
“你不学习,不自己整理东西,连吃饭都要人喂。以后怎么办?我们不可能一辈子在你身边帮你做这些事。”
莲看着他们,眼眸在降谷零和景光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确认完他们是认真的之后,他“哦”了一声,然后弯下腰,自己把右脚的鞋带系好了。
降谷和景光同时愣住。
“明天见,零酱景酱。”
莲站起来,把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草莓水壶自己拿起来,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出教室。
路过门口的时候还回头对他们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和平时一样可爱天真,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完全没意识到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又像是完全不在意。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是不是不太对?”景光轻声说。
降谷零没有回答,心里有一种奇怪的不安。不是因为拒绝了莲,而是因为莲看起来好像完全不在意。
第二天,降谷零和景光继续坚持他们的“不惯着莲”计划。
同学们很快发现莲要自己戳吸管,自己系鞋带,自己拿水壶,自己整理书包。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机会。
“莲!我来帮你拿书包!”佐藤从教室后排冲过来,在莲还没站起来之前就把他的书包拎走了。
“莲!你渴不渴?”
“莲!你饿不饿?”
“莲!我帮你把作业写了!”
莲被围在众人中间,对每一个人露出那个微羞的笑容。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却精准地击中了每一个人的心脏:“谢谢你们,你们真好。如果没有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围着他的同学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叹息声,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恍惚而满足的表情。
降谷零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手里攥着自己的铅笔。笔尖戳在作业本上,戳出了一个小小的洞。
景光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莲被一群人簇拥着帮这帮那的样子,那双蓝色的猫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们不帮莲了,莲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他们以为莲会撒娇、会抱怨、会像以前那样张开手臂说“零酱帮我”。然后他们就会在“狠心拒绝”和“心软妥协”之间挣扎一番,最后大概还是会被莲的撒娇打败。
但莲没有。
莲只是转向了其他人,用同样可爱的笑容,同样软绵绵的声音,同样让所有人心甘情愿为他做一切。
午休的时候,莲坐在花坛边吃便当。左边坐着田中,正在帮他剥橘子;右边坐着美代子,正在帮他倒草莓牛奶;对面坐着佐藤,正在把今天小卖部新进的限量口味零食排成一排供他挑选。
降谷零站在操场边,手里端着便当盒,看着花坛边那个被一群同学簇拥着的黑色卷毛脑袋。
“……我们好像把他让给别人了。”降谷零说。
景光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他握住便当盒的手指微微发白。
放学的时候,情况变得更加明显。
莲走出校门,身边跟着佐藤帮他拎书包、田中帮他拿水壶、美代子帮他抱着今天美术课上的手工作品。
一群人前呼后拥,那阵势吓得佐佐木先生睁大眼眸。
降谷零看着那个被人群包围的黑色卷毛小脑袋越走越远。
莲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回头找景光。
【002,总是有臣民想要推翻我的统治。】莲在心里说。
【换人就好。】002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见怪不怪的事。
莲没有再说话,他含着糖,看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街灯,嘴角微微翘起来。
002总是站在他身边的。
真好。
*
之后的日子,情况继续恶化。至少在降谷零看来是这样。
他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帮莲做任何事了。
没有帮他削铅笔,没有帮他戳吸管,没有帮他把便当盒里的青椒挑走,没有在他睡着的时候帮他盖外套。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莲身边的人群们忙前忙后,心里生出一种陌生的烦躁。
“零酱景酱,早上好。”莲走进教室,对降谷零和景光点了点头,然后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语气礼貌,和跟其他人说话时一模一样的乖巧。
然后他转过身,对前排的田中露出灿烂的笑容,“田中同学,今天的曲奇是什么口味的?”
降谷零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景光也察觉到了。
莲不再把手伸向景光说“景酱抱”,不再在他背上晃着脚哼歌。今天早上莲的鞋带松了,景光下意识地弯下腰伸手去系,莲却先一步自己把鞋带系好了,还对他礼貌地笑了笑说“谢谢景酱,我自己来就好”。
他自己来就好。
这句话让景光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离莲的鞋带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慢慢收回手,垂下眼睛。
第三天下午,降谷零终于忍不住了。
莲正趴在桌上小憩,田中转过来小声问景光:“莲最近怎么好像不太跟你们说话?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景光说。
“是我们不好。”降谷零忽然开口。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什么?”
“……是我们先不帮他的。我们说不能再惯着他了,然后他就不找我们了。”
田中眨了眨眼睛,然后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现在轮到我们帮莲了?太好了!我一直想帮莲削铅笔,但以前你们包揽了所有事,我根本插不上手。你们真是好人。”
降谷零的表情僵住了。
景光的表情也僵住了。
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是他们自己放弃了那个位置,然后那个位置立刻被别人填补了。
因为他身边永远不缺人。
*
这天放学的时候,莲又在使唤人了。
他站在鞋柜前,抬起一只脚,佐藤正在帮他系鞋带,认认真真地把蝴蝶结系得漂漂亮亮,松紧刚刚好。
莲低头看了看那个蝴蝶结,弯起眼睛笑了:“谢谢佐藤同学,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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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蝴蝶结好特别,我好喜欢呀。”
“不客气!”佐藤站起来,脸红扑扑的。
莲换好鞋,拎起书包往校门口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走了几步,然后看到降谷零和景光站在走廊拐角处,正看着他。
莲歪了歪头。
“零酱景酱,你们还没回家?”
降谷零看着他。看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看着那张洋娃娃般漂亮的面孔,看着他站在那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莲,我有话跟你说。”
“嗯?”莲眨了眨眼睛。
降谷零站在那里。他本来准备了很长一段话,关于“我们不是不想照顾你”,关于“我们只是担心你太依赖别人”,关于“我们不希望你以后被欺负”。这些句子在他脑子里排练了整整一天,每一个措辞都斟酌过。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部变成了另一句话。
“对不起。”
莲歪了歪头,没有接话,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困惑。
“我们没有不想照顾你。我们只是觉得……如果你能自己做一些事情,会对你自己更好。我们不是不想管你,只是——”降谷零停下来,似乎在找更准确的词。
“……我们怕我们不在了。”景光替他接上了后半句。“要是毕业了,要是我们不在你身边,要是有一天没人帮你了——”
莲看着景光那双蓝色的猫眼,然后又看了看降谷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露出一个恬静漂亮的笑。
“没关系的,零酱景酱,其实我知道这样不对,我只是喜欢别人照顾我的感觉而已。”
“我从小没有爸爸妈妈,在孤儿院长大,所以喜欢被人照顾的感觉,像是有家人的感觉。但我也不强求。”
“谁愿意和我当朋友,谁就可以和我当朋友。如果零酱和景酱觉得太麻烦了,不想帮我做这些事情了,那也没关系。我们还是朋友呀。”
反正他还有很多臣民。
田中会帮他剥橘子,美代子会帮他烤点心,佐藤会帮他跑腿买牛奶,班长会帮他做值日,隔壁班的男生会帮他拿外套。他不缺人照顾,从来都不缺。
他只是比较喜欢他们两个。
降谷零整个人僵住了,如坠冰窟,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景光站在他旁边,蓝色的猫眼猛地睁大,手上的书砸落在地。
一直以来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确认,但他们无法收回之前说过的所有话。
“明天见,零酱景酱。”
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迈开步子往前走,仿佛这真的没什么,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降谷零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忽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蠢的笨蛋。他把一个从小没有父母的人唯一的撒娇方式,定义成了“惯坏了”。
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莲的去路。
景光往前走了一步。他伸出手,轻轻抱住莲。动作很轻,像是在抱一只容易受惊的小猫。
“……是我们需要莲。不是莲需要我们照顾。是我们需要照顾莲。如果莲不让我们照顾了,我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莲在他的怀抱里安静了片刻。景光的体温比他自己略高一点,心跳很稳,隔着他的衬衫能感受到那份温暖。
“我们愿意。”降谷零说。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们愿意照顾你。是因为我们想。”
莲眨了眨眼,那个微羞的笑容又浮了上来。
“好呀。”
【002,人类真神奇啊。明明是他们先说要让我独立的,现在又说是他们需要我。到底是谁在照顾谁?】莲在心里问。
【监察者。因为您很擅长让别人心甘情愿地留在您身边。】
002叹息道。